东京的路灯在上午亮了起来。

    最初，街上的人只当要下雨。店主收起遮阳棚，阳台上的女人抱走晾晒的衣服，公交车开了灯，在路口缓缓停下。

    随后，太阳消失了。

    黑云越过海湾，沿着楼顶向城区深处压来。沿岸的高楼一幢接着一幢隐去，直到街道尽头也暗了下来，雨仍然没有落。

    有人停在橱窗前，抬头望着天空。旁边的店员摸索着打开招牌灯，灯管闪了几下，照亮玻璃上挤在一起的人脸。

    一阵闷响从云里传了出来。

    停在路边的鸽子忽然扑向半空，撞得檐下的招牌左右摇晃。公交车里的乘客纷纷贴向窗边，驾驶员按响喇叭，前面过马路的人却还仰着头。

    街口的信号灯灭了。

    急促的刹车声接连响起，后方有车撞上了前车的保险杠。男人推开车门，骂人的话刚到嘴边，又被头顶更沉的一声响压了回去。

    他扶着车门，迟迟没能抬起头。

    MAC指挥室里，地面的呼叫挤满了频道。

    停电的街区还在增加，几处路口发生拥堵。巡逻队报来消息时，屏幕上的城市正在迅速暗下去，楼群间只剩零散的灯光。

    白川刚把一处中断的电话重新接通，扬声器里又响起了空中小组的声音。

    “云层还在下降，已经遮住楼顶。我们准备绕过去，从上面确认……”

    画面突然倾斜。

    一大片黑暗贴着机翼卷了上来，镜头里的楼房猛地倒向一侧。驾驶员的声音断在杂音里，屏幕只剩晃动的灰影。

    团抓过通讯器。

    “拉高！全部退出云层，不准往里面飞！”

    他连着叫了两遍，耳机里才传回驾驶员急促的呼吸。

    “已经脱离，僚机跟在后面。刚才什么都没看见，飞机突然就往下沉了。”

    团没有再让他们靠近。

    “保持外围巡航，给地面报路。联系警方，云下面的人立刻撤，学校和医院优先。”

    林笙赶进指挥室时，正听见这道命令。

    他怀里的进化信赖者已经亮了。那光隔着制服透出来，从他跑过走廊开始，就没有再熄灭。

    团的视线在他胸前停了一下。

    林笙抬头看向屏幕，熟悉的黑暗从云层深处渗出，连隔着传回来的画面，他都觉得后颈发冷。

    又是扎基的力量。

    这一次，它把动静弄到了整片城区上空。

    凤源已经拿起头盔，经过他身边时，伸手在他肩上按了一下。

    “我开车。你联系地面，先找还能通行的路。”

    两人赶到市区，警报已经响遍街道。

    路边的商店正在关门，一辆满载学生的巴士被堵在车流中，警员拍着前车的车窗，催促司机把车挪开。广播一遍遍重复撤离方向，有人提着行李从楼里跑出来，又被迎面涌来的人群挤回台阶旁。

    凤源把车停到路边，拿起广播器便朝巴士跑去。

    林笙刚下车，怀里的震动陡然加剧。

    他转向街道深处。

    黑暗淹过楼顶，仍在往下压。空气里有股发苦的气味，吸进鼻腔，胸口跟着发闷。他看不见那里面的东西，手却已经按住能源爆破枪。

    上方传来了轻微的碎裂声。

    林笙猛地抬头，街边大楼的一扇窗户正向外鼓起。

    “离开墙边！”

    他扑过去，将台阶旁的人推向路中。玻璃随即从头顶炸开，碎片砸在雨棚上，密集的响声惊得人群四散。

    林笙弯腰护住身前的女人，等最后一片玻璃落下，才把她交给赶来的警员。

    雨棚边缘已经被扎穿了。

    凤源回头看了他一眼，确认他还能站稳，立即招呼附近的人离开楼下。林笙抹掉落在领口的碎屑，接通基地。

    “队长，窗户自己裂了，黑暗还在往下压。疏散范围得往外放，这边不能再留人！”

    团让白川接通各区，同时将空中传回的道路情况报给他们。

    北面的路口堵死了。

    原本往那边撤的人正在折返，几辆急救车也被困在后面。能继续通行的东桥，已经挤满了车辆。

    “凤源，林笙，先把桥头清出来。后面的车到了，不能停在你们那条街上。”

    林笙收起通讯器，朝凤源跑去。

    巴士前面横着一辆熄火的轿车，司机急得反复转动钥匙。凤源让他松开手刹，自己抵住车身，林笙赶过来，两人一起将车推向路边。

    轮胎碾上散落的玻璃，接连发出脆响。

    通路刚刚腾开，凤源便拍响巴士的车门。

    “往前开，桥上有人接应！别在这里等，后面的车跟着走！”

    司机紧紧握着方向盘，直到凤源又拍了一下门，才踩下油门。

    车身从林笙面前驶过，窗内全是孩子。一个小女孩抱着书包，把脸埋在老师怀里，连车外的警笛都不敢去看。

    林笙松开撑着车身的手。

    昨日小香趴在垫子上，笑着说奈克瑟斯一定会来。她那时候哪里知道，会有这样的东西压在头顶，连阳光都透不下来。

    又一阵闷响传来。

    林笙的呼吸突然一滞，原本准备抬起的手停在半空。声音穿过楼群，沉沉压进胸腔，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鞋跟碰上了路沿。

    凤源也转过身，握着广播器的手慢慢垂了下来。

    两人都在望着同一片黑暗。

    那里面有什么东西醒了。

    林笙想起梦里垂到面前的獠牙。黑暗中的巨兽低下头，他连对方的整个脑袋都看不全，只听见骨甲摩擦，随后便是这阵沉闷的声音。

    他扣紧枪柄，将那口气一点点吐出来。

    “凤源哥，梦里的东西要出来了。”

    凤源朝他走近，站在了路沿外侧。两人身后，最后一截巴士车尾还没驶上桥，后面的急救车又在鸣笛。

    林笙朝那边看了一眼，再转回来时，凤源已经重新举起广播器。

    “路还能走，别停下来！牵好孩子，东西掉了别回头捡！”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声尖厉的嘶叫。

    紧接着，又有更低沉的吼声挤了出来。几种声音重叠着，沿街的铁卷帘随之震动，路旁的狗缩在主人脚边，叫声只剩细弱的呜咽。

    林笙认出了其中一道声音。

    安塔雷斯。

    他和凤源明明已经将它消灭了。

    还没等他开口，狼人般的嚎叫又穿过黑云，从更高处压下来。林笙喉咙发紧，原本含糊的梦境在这一刻变得清晰，那些长在同一具身体上的部位，竟全都有了来处。

    凤源猛地看向他。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身后有人跌倒，凤源立刻转身挤进人群，把人从地上拉起来。林笙拦住正要绕过人行道的车辆，让出位置，把挤在路沿上的人送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