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对峙

作品:《婿谋已久》

    牢房里分不清是什么时辰,大概是夜深了,寒气从石头缝里一丝一丝地渗出来,钻进骨头缝里。曾若华闭着眼,背抵着墙,指尖一下一下地叩着石壁。墙砌得严丝合缝,连一线可撬动的缝隙都没有。

    她腿脚有些僵了,扶着墙站起来走了两步,才看见青娘蜷在角落的稻草里,缩成小小一团,像是睡着了。她压着嗓子呼唤:“快起来。”

    “嗯……”青娘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

    曾若华俯身下去,一把将她从地上扯起来,摸到她的冰凉的手,心里一紧。

    “这里本来就阴湿,万一着了凉,寒气入了肺,发烧是要人命的。”她一边唠叨,一边将青娘的手放在自己手里搓着,好生出些热气。“走两步。”

    三个人在逼仄的牢房里来回转着圈。曾若华强撑着活动筋骨,转头对青娘道:“青娘,你唱支歌来听。”

    青娘怔了怔,低声唱起来:“雨后春容清更丽。只有离人,幽恨终难洗。北固山前三面水。碧琼梳拥青螺髻。一纸乡书来万里。问我何年,真个成归计……”

    她的嗓音柔婉,在牢房里有了回声,显得更凄切。曾若华听着,只觉得字字都敲在心口上。

    柳方皱着眉抱怨道:“姐,你唱的什么调子,这般凄惨,不嫌晦气。”

    青娘哼了一声,只好换了个调子,唱道:“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这两首词左右不离乡愁,曾若华听着听着,一股酸楚从心底翻涌上来,堵在喉咙口,鼻子一酸,眼眶就热了。她牙关咬得发紧,才把那点眼泪逼了回去,勉强笑道,“十五月亮十六圆,唱这一首,也算团团圆圆。”

    话音未落,外头忽然有人道:“的确应景。”

    她猛地转身,只见齐峥带着几个人站在牢门外,背着手,目光落在她身上,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她心里一沉,只得躬身道:“齐大人。”

    齐峥微微点头,轻描淡写地说道:“将姓曾的给我拖出去打。”

    三个字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牢里的人都惊呆了。青娘脸色煞白,一步抢上前拦在曾若华身前:“大人,有罪我认了,要打就打我!”

    柳方也冲上来,声音发颤:“我年轻,打我,我顶得住!”

    齐峥看得一愣,随即冷笑:“没想到你倒是灌迷魂汤药的高手。一个个对你这般死心塌地。”

    曾若华喉头一哽,低声道:“青娘,让开。”

    青娘却“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整个人死死拦住去路:“不成,一千一万个不成……”

    齐峥瞥了她们一眼,冷冷道:“拖出去。”说罢径自转身走了。

    曾若华叹了口气,蹲下身,与青娘平视:“青娘,你再这样,只怕打我打得更重。”

    青娘被这句话说得懵了,眼泪在眶里打转,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一个禁军上前要拖曾若华,她却只是微微一笑:“两位官爷,我跟你们走便是,只是先同他们说两句。”

    青娘眼泪汪汪地仰头看她,柳方也撑着墙站起来,眼眶通红。曾若华清楚,这一去死生未卜。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俯下身凑在青娘耳边,声音细若蚊鸣:“我不一定能活着回来,我……有件事一直想同你交代,我其实是女……”

    忽然青娘眼珠一转,“嘘……”了一声,猛地将她往墙角一推。

    曾若华心中一凛,手腕上忽然一松,那沉重的锁链竟松了些许。她低头一看,柳方不知何时已将自己的锁解了,又趁人不备,把她手上的锁也开了。

    她心里一阵狂跳。青娘眼中含泪凝视着她,轻声说道:“见机行事。”

    那禁军叫道:“快走吧。”

    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多了一丝昏黄的光线。曾若华借机往旁边瞟了一眼,押着她的禁军约莫三十来岁,身材敦实。她一眼就认出来了,这位不是别人,正是上次被她点了昏睡穴、扒了衣服的那位。

    她在心中回想当时的情景,当时这位仁兄连个像样的反抗都没有,“扑通”一声就倒了,可见功夫稀松。若打倒了他,再冲出去,自然有生机,只是柳家姐弟俩……

    她悄悄活动着手腕,偷眼又看他,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呸,小白脸。”程铁柱啐了一口,满脸嫌弃。

    曾若华忽然瞥见他眼圈底下泛着一层淡淡的青黑,像是一连几夜没睡好,连带着他整张脸都透出一股虚浮的气来。她瞬间有了主意。

    她不动声色地垂下手,手腕一翻。

    “啪”的一声,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下,声音格外分明。

    程铁柱低头望去,是一粒白色的药丸,在地上打了个转,堪堪停在他脚边。

    “什么玩意儿?”他嘟囔着弯下腰,把药丸捡起来,借着灯光左看右看。

    曾若华立刻伸手去够,嘴里急道:“我的宝贝!”

    程铁柱手一缩,把药丸攥进掌心:“值钱?”

    “这可是我的命根子。”

    “治什么的?”

    “咳咳……”她咳了两声,脸上露出一种尴尬的微笑,左右瞟了一眼,才压低声音道,“大哥,就你这身板,铁定用不着这个。”

    程铁柱一听这话,眼睛反而亮了。他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嗓门:“给我说实话。”

    曾若华左右看了看,神神秘秘地压低嗓门:“男人应付女人……那个雄风知道吧?这药真真有用。我前一阵身上发虚,尿尿都没力气,全靠这个药顶着呢。”

    “嗯?”

    程铁柱清了清嗓子:“那……我是肯定用不着了。”他又仔细瞧了一眼药丸,“不过我有个兄弟,倒是跟我说过,也许有用。”

    “包有用。”曾若华声音里透着十二分的真诚,“这玩意儿做不了假,万试万灵。”

    程铁柱上下打量她一眼,笑了:“怪不得你那婆娘对你那么死心塌地,我就说必有缘故,原来厉害在这。”

    “官爷,天地万物都讲阴阳调和,男人够硬气,女人才没脾气。”曾若华笑嘻嘻地说道,“就是有点费身子。”

    程铁柱笑得更开了,“从哪里弄来的?”

    “这话说起来可就长了。我不是当货郎吗,有一次路过南方一个不知名的山村,偶尔救了个郎中。那郎中胡子都白了,说这是家传的神药,传男不传女,传内不传外。我对他有大恩,他才破例肯送我几粒。”

    程铁柱小声道:“这药,你还有存货吗?我那个兄弟……说不定想弄几颗试试。”

    “倒是没了。”曾若华一脸遗憾,“我正想着这两天去进货呢。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得先有命出去才行啊,大哥。”

    她正神神秘秘地说着,忽然齐峥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还不动手?”

    程铁柱一激灵,赶紧把药丸揣进怀里,扬声道:“齐管带,这就来了。”

    齐峥踱步过来,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曾若华脸上,淡淡道:“着实打……算了,还是用心打吧。”

    程铁柱听得一愣。

    他把曾若华带进一间屋子。门板刚推开一条缝,一股陈年血腥气便扑面而来,浓得几乎化不开,像是墙缝里、地砖下都浸透了。墙上挂的、地上摆的、角落里堆的,全是刑具。铁钩、皮鞭、夹棍、烙铁,件件都泛着暗沉的光。

    曾若华纵使胆子大,看到这些玩意,腿肚子也一阵发软,差点没站住。

    程铁柱拖了个凳子过来,二话不说,把她摁在上头。

    “啪”的一声,木板落下来,带起一阵风。她本能地闭上眼,缩着脖子,一阵火辣辣地疼。

    她惨叫一声

    。

    又是一下,这次疼痛却没来。

    她睁开一只眼,只见程铁柱手持木板,板子高高举起、轻轻落下,拍在凳子边上。他朝她使了个眼色。

    曾若华立刻心领神会,扯开嗓子惨叫起来:“啊——”

    板子又抬起来,她趁着这空档,小声道:“只要我有命在,大哥就是我救命恩人,以后这药,绝不会少了……”

    “啊!”板子落下,她叫得比杀猪还惨。

    “啪!”

    “大哥你放心,我出去就给你进货……”

    “啊——”

    “保管给你带双份的,一份给你兄弟,一份给你备着……”

    “啪!”

    “啊!啊!”

    板子落得很有节奏,曾若华叫得一声比一声凄厉,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

    忽然齐峥走了进来,“适可而止……”

    齐峥的眼神落在那块板子上,眉头慢慢拧了起来,“我说的是用心打,不是教你偷奸耍滑。连一滴血都没打出来,当我是瞎子!”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给我打!”

    程铁柱嘴角抽了抽,无奈地应了一声,把板子重新高高举起。这一次,他手腕上使了真力,板子带着风声狠狠抡下来。

    一阵风过,曾若华认命地闭上了眼睛,牙关咬紧,肩膀不自觉地缩了起来。

    忽然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来:“住手。”

    “当啷”一声脆响。她猛地睁开眼睛,只见那块板子已经落在了地上。

    “大人……不打了?”

    “都给我出去。”

    “吱呀”一声,门被沉重地关上。屋里的血腥气味更浓重了三分,冲口叫人作呕。

    她先瞧见的是一双靴子。黑缎面儿上绣着暗金的云纹,靴尖微微翘起,鞋底厚实,一尘不染。

    再往上,是一截锦袍的下摆,绣着密密匝匝的花纹。袍子里的人身材修长,腰间束着玉带,衬得整个人挺拔如松柏。

    最上面是一张冷峻的脸。鳌山灯塌了的时候没来得及仔细瞧。昏暗的刑房里,灯光从侧面打过来,眉骨高耸,眼窝微陷,一双眼睛黑沉沉的,像结了冰。鼻梁挺直,抿着嘴唇,整张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他就那么站着,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目光平静而淡漠,像在看一件不值一提的东西。

    而她趴在凳子上,头发散下来,将一张脸糊得严严实实,与他四目相对。她的心陡然狂跳起来,重新将头埋下去。

    “起来说话。”

    她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虚弱,哼哼了两声,“筋骨断了,起不来了,大人。”

    “我见过的多了。装也没用。”他冷冷地说,语气里没有半分松动,忽然拎起一条皮鞭,啪的一声抽下去。鞭子擦着她的肩头过去,落在长凳上。衣服恰到好处地撕裂了一个口子,但没伤到皮肉。

    她惊叫了一声,仓皇地爬了起来,动作缓慢而艰难。

    他说道:“骨头没断。”

    她站定后喘了两口气,嘴角扯出一个笑来:“我……我皮糙肉厚,大人。”

    他挑了下眉毛,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听说你的脸皮也是。”

    她愣了。那笑僵在嘴角,眼珠子转了转,一时竟接不上话。

    “抬起头来。”

    她将乱发拨到脑后,慢慢抬起头。

    沈世璋只看到一张清秀的脸。脸上有些脏了,灰一道白一道,精神也不佳,嘴唇发白,头发散乱地贴在颊边。但是……他实在有双漂亮的眼睛。那双眼生得极好,眼尾微微上挑,眼珠黑白分明,看什么都像是脉脉含情。怪不得。

    他忽然有种莫名的感觉,似乎在哪里见过似的,可实在想不起来了。

    “你叫什么名字?”

    “曾若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