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泡正在玩滑梯。

    身为附近唯一电工的女儿，灯泡威风凛凛。

    她指挥着一队孩子，排队玩滑梯。

    杜朗拉着楚慕冲过去：“灯泡！”

    “猪肉妹！”

    她们两个热情洋溢地奔向彼此，喊着对方的江湖名号，来了一个扎实的抱抱。

    抱完了，灯泡才看到楚慕。

    这是个新小孩，灯泡仔仔细细盯了他一会儿，盯得楚慕浑身有点不自在。

    “你哪儿来的啊？”

    杜朗抢先回答：“离我家不远，挺近的。”

    灯泡没了别的问题，她一挥手：“猪肉妹带过来的，也是我们的朋友了。”

    “给新朋友个机会！”

    电工之女一呼百应，正在排队的小朋友们立刻自动向后退了一步，让出来一个位置。

    杜朗推着楚慕：“快去，快去，你能第一个滑了。”

    杜朗推着楚慕，拱手对让位的小孩们致意：“谢谢各位朋友！”

    楚慕哪见过这种场面啊，十几双小眼睛齐刷刷地看着他。

    虽然感到了极度的尴尬，但他努力克服了尴尬，伸出手来学习杜朗的动作：“谢谢各位……朋友。”

    楚慕站到了水泥板的上面，他不知道怎么滑，杜朗教他：“就坐下来。”

    楚慕坐下来了，但这个水泥板子着实不太滑，他向下移动了一点点，便卡住了。

    杜朗接着教他：“用脚扒拉！”

    楚慕终于学会了，他的屁股放在这个不太滑的滑梯上，双脚触地，像走路一样，脚的动作越快，屁股滑下来就越快。

    到了最下面一块，他控制不住自己的速度了，一屁股撞在了地上。

    屁股火辣辣的疼，楚慕懵懵地抬头向上看，杜朗向他伸出了大拇指：“真厉害！我第一次玩摔倒了。”

    其他小孩也嗷嗷叫着，一个个冲了下来。

    灯泡也滑下来了，她一屁股栽在楚慕身边，呲着大牙笑：“我还没你滑得好。”

    楚慕情不自禁脸上也有了笑意，他站起来拍拍屁股：“我下次玩得更好！”

    杜朗提醒楚慕：“你下次来穿旧衣服。”

    楚慕的衣服很多，他不在乎衣服，但听从了杜朗的建议，把外套脱了，放在地上，穿着T恤去继续玩了。

    这次，他没有特权了，没有人给他让位置了，他和小朋友们一起排队。

    又玩了几次之后，他便从新朋友，变成了老朋友。

    楚慕的动作越来越快，他的屁股哐哐砸在地上，摔得他很疼，但他也呲着大牙，和其他小孩争辩着谁滑得更好一些。

    原来看起来粗糙又简陋的水泥板子，现在楚慕看来，真是太！好！玩！啦！

    杜朗今天没穿滑滑梯衣服，她珍惜自己的每一身衣服，又实在想玩，于是克制地只玩了一次，便在旁边蹲着，看大家玩了。

    她自愿担任起评委，为每个小孩的滑滑梯表现打分。

    由于杜朗有着十分充足的滑滑梯经验，所以她的打分客观又全面。

    从姿势、速度等方面，进行了全方位评价。

    不过孩子们的数学都不怎么好，多玩几次之后，几次的分数相加，他们就有些搞不清了。

    杜朗马马虎虎给了个排名，大家没什么意见。

    楚慕是垫底的，他毕竟是新来的，就第一次比较谨慎，滑得好一些，之后几次全都滑歪了。

    楚慕是最后一名，他也没有不开心，脸兴奋得红扑扑的。

    杜朗安慰他：“你是第一次，得倒数第一已经很厉害了。”

    她这是在安慰楚慕，这句话逻辑混乱，但楚慕确实被她安慰到了。

    “嗯！”楚慕兴奋地说：“我下次肯定比这次玩得好。”

    楚慕还想再玩一会儿，这时候，岳奶奶骑着三轮车慢悠悠过来了：“杜朗！”

    其他小孩听到了岳奶奶的声音，一下子全都变得乖巧起来，他们都怕岳奶奶。

    岳奶奶的三轮车骑过来了，灯泡小小声问：“你们怎么还住她家啊？”

    “我听说，”灯泡声音更小了：“她可是会在家煮小孩的。”

    旁边有个男孩凑过来：“不是煮小孩，我奶奶说她家藏着死人呢。”

    又有个小孩凑过来了，七嘴八舌凑齐了好几个恐怖故事。

    杜朗凶巴巴地看着他们：“岳奶奶不是坏人，不煮小孩，我们家里也没有死人！你们别瞎说！”

    很明显，其他小孩不信，但三轮车骑过来了，他们不敢说话了，规规矩矩低着头。

    岳奶奶习惯了，不理他们，只问杜朗：“我去给你妈送菜，你去不去？”

    昨天杜朗就没去，她今天想去了。

    但楚慕是她带来的，她得对楚慕负责，于是她问楚慕：“你还玩吗？你要是玩，我就不去找妈妈了。”

    找妈妈是一件大事。

    楚慕摇摇头：“我玩累了，也要回去吃饭了。”

    杜朗和岳奶奶说：“奶奶，你等我一会儿，我马上回来。”

    杜朗拉着楚慕的手，往家里的方向跑去。

    她爬进了柜子里，楚慕跟在她身后。

    通道里是黑的，可是楚慕这次没怕，他还回味着刚刚滑滑梯的快乐，一点都没注意周围。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爬出来了。

    杜朗比较着急，她把楚慕送到了之后，立刻又爬回去了。

    楚慕自己站在花园里，他才发现自己的裤子破了。

    他的衣服都是比较好的材质，很柔软，但不太结实，他伸手一摸，发现屁股后面有两个洞。

    他脸一红，扯了扯外套，遮住了屁股的位置。

    工人还在花园里干活，楚慕跑出去，有工人看到他了：“奇怪，刚刚没看见小孩啊？”

    楚慕装作没听见的样子，跑回了别墅里。

    另一个工人看了他一眼：“估计捉迷藏呢，现在的小孩，可调皮了。”

    保姆这几天工作一直有情绪，还是因为那次楚则受伤了，她被楚则的妈妈狠狠说了一次。

    楚慕的爸妈都不管事，楚则和楚慕的保姆都是楚则的妈妈选的，两个孩子的保姆都听楚则妈妈的话。

    所以，即使是楚慕的保姆，也把楚则放在了更重要的位置。

    上次楚则受伤后，楚则妈妈威胁保姆，如果看不好楚则，就把她辞退。

    保姆认为这是楚慕的

    问题，她本来就不是多有耐心和责任感的人，现在更不愿意干活了。

    原来还陪着楚慕去花园，只不过自己待在门口休息，现在连陪楚慕去花园都不愿意了。

    如果是之前，保姆不高兴了，楚慕一定战战兢兢。

    毕竟，身边陪着他的只有一个保姆。

    小孩子总是下意识讨好身边的大人。而楚慕是个比普通小孩更加敏感而脆弱的孩子。

    但现在，他身边有了个杜朗，他并不用把全部精力都放在一个阿姨身上了。

    他进了别墅，看到了阿姨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楚慕敏锐地感知到阿姨不高兴了。

    但他很高兴。

    他斟酌了一下，觉得没必要让不高兴的阿姨去破坏自己的好心情。

    于是，他悄悄上楼了。

    他自己从衣柜里找了新衣服，把旧衣服扔到了垃圾桶里。

    然后，他站在窗边，安安静静地看着外面。

    外面的风景是看过无数次的，只不过，之前看的时候，觉得无聊又乏味，但现在，他竟然看出了乐趣。

    楚慕没有下楼去讨好不高兴的阿姨，他享受着快乐的余韵，等待着吃饭的时间。

    杜朗又爬回去了，她迅速地跑到了滑滑梯那里。

    果然，岳奶奶还在等她。

    岳奶奶骑在三轮车上，等着她的小屁玩意回来。

    由于她的存在，旁边十几个孩子颤颤巍巍，都不敢玩了。

    岳奶奶并没有让开的自觉，她绷着一张脸。

    她头发全白，脸很瘦，皱纹鲜明，平日里不刻意做表情，都看起来极为严肃，像个坏老太太。

    现在，她特意绷紧了脸，看起来更加吓人了。

    孩子们的快乐全都消失了。

    岳奶奶满怀恶意地想着，今天之后，关于自己是个老坏女人的传言应该会更加真切。

    他们说她杀了人，他们说她煮小孩，他们说她吃人肉，他们说她是个妖婆。

    但她并不在乎。

    她不在乎被全世界认为是个坏人，也不在乎被全世界抛弃。

    这时候，杜朗跑了过来。

    她的小腿强壮，跑起来极为有力，每一步在地上都踏出来一小片尘雾，像是一匹茁壮的小马骏。

    “奶奶！”杜朗使劲跳进了三轮车里：“我来啦！”

    岳奶奶绷紧的脸逐渐松弛下来，满怀的恶意被这么个小玩意消融了。

    她其实并没有被整个世界抛弃。

    有一个屁大的小玩意，坚定地相信着她。

    岳奶奶不再吓唬旁边那群兔崽子。

    她用力蹬着三轮车，向菜市场出发了。

    杜朗在后面絮絮叨叨地说着刚刚楚慕第一次滑滑梯的事情。

    白头发的老太太沉默地听着。

    也许等到杜五美攒够钱了，她就带着小玩意离开了。

    但人这辈子是无法预料下一步会发生什么的。

    只要她们还没离开，她就可以不去考虑那么一天。

    岳奶奶不去想以后，她只是用力地蹬着三轮，享受地听着身后带着傻气的孩子话。

    她笑意盈盈地呵斥她：“聒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