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是暮生引

作品:《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次日一早,桑榆睡醒睁眼,便看到身旁站着的香儿。

    香儿见桑榆睡醒了,脸上带笑走过来扶着道:“小姐,您醒了,兰儿去取早膳了,我来服侍您梳妆。”

    桑榆微微点了点头,坐在梳妆镜前打了个哈欠。

    昨夜秦榆进到梦里,桑榆问了问香儿的事——

    秦榆回忆了一下,只道:“我记得香儿是孤儿,在十年前入府,你问的香儿奇怪之处……”

    沉默片刻,秦榆才道:“对了!她对制香很是熟悉,我房里两年前开始用爹爹送过来的牡桂香,半年前开始在床上挂兰香草,便是她建议的。当时她说,这样搭配可以安神助眠。”

    “擅长制香?可莫医官说过,牡桂香和香兰草,长期闻着这两种香味入睡,久而久之便会精神不济,还会生幻觉,甚至渐渐成痴傻之人……”桑榆沉声道。

    秦榆吓得脸都青了,带着哭腔问:“可香儿为何要这么做?”

    忽地桑榆脑中闪过西院假山,急忙问:“你是不是在西院假山听到过像是陈姨娘的声音和一个男子的说话,提到过扳指?记不记得是什么时候的事?”

    秦榆哽咽了一下才道:“西院假山?我不怎么过去那边,最近一次应该是去年十一月这样,我有只猫儿不见了,去那边找过,嗯……当时是听到有人说话。”她吸了吸鼻涕继续道,“不过你说的扳指,我不太记得了。”

    “十一月,正是半年前……香儿也是半年前开始弄兰香草!”桑榆拍着大腿道,“我做了个梦,梦里就是你去西院假山寻猫,然后听到像是陈姨娘的声音提到了扳指,你不知道,就是那枚扳指,现在弄出了不少风波。”

    二人聊了许久,才把一些事串联起来……

    此刻,桑榆看着铜镜里倒影着的香儿身影,沉默许久。

    就在香儿伸手摸向首饰盒子里的一支簪子时,桑榆忽地开口:“香儿,我自己来吧。”

    香儿指尖顿了顿,应了声“是”才收回手,她轻声道:“小姐今日着天青色罗裙,配那支坠着墨玉的银簪会更好看。”

    “是吗?”桑榆娇娇地一笑,内心想的是——看来仿造的簪子便是那支了。

    桑榆忽然指了指门外的郁金香,道:“香儿,去帮我摘几朵郁金香进来吧。”

    香儿眼中闪过疑惑,却未反问,福了福身子往门外走去。

    桑榆伸手将那支墨玉银簪拿起来,仔细观察了片刻,。

    但见簪子顶端有细微的裂纹,她隔着帕子扭了扭,顶端竟能拆开,里头放着黑色的粉末,她倒出一点凑近闻,这是一股极淡的香味,她这才恍然大悟——

    竟是“暮生引”!

    暮生引别称“日暮往生”,这种毒药从前她在南疆有所耳闻。听当地疆医描述,但凡沾到此毒之人,毒药便会顺着他经脉流转,人慢慢变得嗜睡直至昏迷,在第七日的日落之时,静静地死在睡梦里,死亡的状态完全看不出是中毒,医者诊察也只会说这是弱疾之症。

    桑榆眉头紧皱,想到那晚书信的事。

    看来陈姨娘和香儿是想先让秦岚疑她、困她,再让她在孤立无援之下,被这种毒,悄无声息地弄死了啊……

    此计虽险,但事成之后却难寻踪迹!

    桑榆看着手里的簪子眼波微转,突然冷笑:“那我岂不是应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她将粉末洒入一杯子里,倒了两杯茶,再将簪子藏匿于手中,坐在桌子旁边,静静地看着外面的香儿。

    此时,梧桐阁里——坐在书案后的秦岚,眼中满是厉色,面前是铺章恒府尹送过来的卷宗……

    香儿把花放到一个小盘子里,便往卧房走,她轻轻放下盘子,正要开口说话。

    桑榆微笑着招呼道:“香儿来坐下,有件事我要拜托你。”

    香儿放下盘子笑道:“小姐,我站着便好,您有什么尽管吩咐。”

    桑榆站起身走到她身边,轻轻牵起她的手把她拉到椅子上坐下,将一杯茶递到她面前道:“香儿,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香儿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道:“小姐,奴婢不渴,奴婢跟着您有十年了,十年前您将奴婢从京城西街的乞丐窝里带了回来,奴婢感激不尽……”

    桑榆沉默地看着香儿,手却是未收回来。

    香儿愣神片刻,眼中似有一闪而过的疑惑,她拿过杯子闻了闻,抿了一小口。

    暮生引入水,无色无味,香儿必然闻不出来……

    见香儿将茶喝了下去,桑榆便缓缓站起身,抬手将一个东西插到了她头上。

    “小姐这是?”香儿瞪大眼奇怪道。

    桑榆打量着香儿,轻声道:“香儿,这些年你做事稳妥,合我心意,今年你也十七了,到了可以嫁人的年纪,我想了许久该送你些什么,瞧着那支墨玉簪子,特别适合你。果然啊,很适合呢!”

    此刻,桑榆嘴角牵起一抹笑,可眼中却毫无笑意,表情不像祝福贴身丫鬟出嫁的主人,却像自地狱来人间勾魂的恶鬼……

    香儿想起刚刚那一阵刺痛,和那句“墨玉簪子”,震惊不已。

    她颤巍巍地抬起手摸向那簪子,连声音都带着点颤意:“小姐,为……为何突然提到我嫁人的事?我……我还想跟着小姐做事,不想嫁人的。”

    “可我看你不仅不懂得感恩,甚至是不喜欢我啊,不然怎么会弄药给我……?”桑榆眼中怒意渐生,口里无声地说了三个字“暮、生、引。”

    香儿脸上满是震惊,站起身往后踉跄了两步:“您……您怎么知道?”

    桑榆走到门外,指着外面一处空地厉声道:“过来跪下!”

    兰儿和桂儿正拿着早膳走过来,见气氛奇怪,兰儿连忙问道:“小姐,发生何事了!”

    桑榆举目四周,却未见到梁浅和魏文,她心中忽然觉得不对劲起来,冷声问兰儿和桂儿:“梁浅和魏文去哪儿了?”

    “小姐,一早王管家过来,说老爷找他们俩,他们便过去了……小姐,这是怎么了……”兰儿紧张道。

    王管家?

    糟了!前几日才跟秦岚说了不用再派新护卫过来,现在院子里梁浅和魏文都不在……

    这难道是什么连环计不成?

    桑榆立马转身死死盯着香儿的动作。

    香儿低着头,伸手将头上的簪子摘了下来放到手里,这才发现,簪子根本就不是那支墨玉簪,而是另一支银簪!

    她沉着脸松开手,簪子掉在了地上,慢慢站起来往门外走。

    待走到桑榆身侧,她忽然抬起右手,但见手里竟亮出一柄短刀,刀上占着乳白色液体,猛地就要扎到桑榆身上。

    桑榆立马往后躲,香儿却是身法灵巧,踮起脚尖就要冲过来!

    “哐当”一声,兰儿和桂儿扔下手里的东西,匆匆跑过来,大喊:“小姐!小心啊!”

    香儿面色阴沉,高高举起短刀,一下又一下地刺过来,桑榆左闪右避,连连后退,眼角瞥见身后有个廊柱,她连忙往另一侧躲去,香儿趁此间隙身法微变迅速袭来。

    桑榆脚尖发力,正想试试这段时间练的轻功,突然,身子被人用力往右侧推开,她抬眼看去,竟是桂儿冲了过来把她撞开了。

    听得“哇”的一声,桂儿的脸瞬间便被香儿的刀划伤!

    “桂儿!”桑榆眼中闪过一丝狠意,她冲入房里,径直奔往窗边,拔出剑便是往后一刺。

    香儿立马往后一退,冷笑了一声又猛地冲了过来。

    屋内空间狭窄、杂物众多,桑榆的剑不时便会划到帘子、桌子。

    只是她没想到香儿身手竟然这么好……

    桑榆一边舞剑一边往门外探,香儿死死盯着她,像是知晓桑榆想要做什么,手中动作不断,让她几乎寸步难行。

    突然,香儿抬脚狠狠踹了过来,桑榆也瞬间将剑刺入她的肩上,桑榆被踹中了肚子,往门外摔了出去。

    兰儿原本正扶着晕倒在一旁的桂儿,见状立马冲了过来抱住桑榆,边哭边道:“小姐,怎么办呀!出去叫人的齐妈妈几个人还没回来……”

    香儿捂着肩膀又冲了过来,桑榆大喊:“兰儿快走开!”

    兰儿摇了摇头,张开双臂挡在桑榆面前,看向香儿,带着哭腔道:“香儿,小姐将你从乞丐窝里带回来,一直都对你很好,你为何要如此恩将仇报啊!”

    香儿抬起刀的手顿了顿,片刻后只小声道:“我必须要这么做,不然曦姐……”,她止住了话头,将短刀直直刺了过来。

    桑榆用力推开兰儿,抬剑往香儿肚子方向刺去,却见香儿突然脸色变得铁青,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砸歪了!

    “小姐!”一个低沉的女子嗓音传来。

    桑榆侧首看去,竟是陶儿!

    陶儿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拳便砸向香儿肚子,接着

    右手一记手刃狠狠劈中香儿的脖子,左手则紧紧抓住香儿那只拿着刀的手腕往后一掰,香儿的手腕瞬间扭曲,刀“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香儿却仍不死心,一掌劈开陶儿抓着她的手,退到几步之外,喘着粗气死死盯着陶儿。

    秦岚带着一行人正往暖阁走来,远远听得这边打斗,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和警惕。

    梁浅和魏文急急飞奔过去,香儿见状立马往院子里奔走,正要踮脚跃上老榆树,再跳到墙外。

    梁浅甩出几枚石子,击中香儿的脚腕,香儿吃痛地喊了一声,可脚步仍不停,魏文运起轻功跃至她身后,举起软剑便往她身下扎了过去。

    秦岚这边抬了抬手,身后的两名护卫便立刻轻身飞向香儿身侧,一人手里握着剑往香儿肩膀上刺入。

    两把剑,一前一后刺穿香儿肩膀、大腿,她这才闷哼一声,脱了力。

    片刻后香儿手腕被绑着按在地上跪倒,肩和腿上鲜血汩汩流出。

    桑榆见秦岚来了,手里还拿着一卷卷轴,她神色微变,带着委屈哭腔喊道:“爹爹!香儿想投毒害我!桂儿被弄伤了!”

    “投毒?榆儿,你怎么样?”秦岚转头吩咐道,“去叫莫医官!”

    桑榆一边啜泣,一边把桂儿发现香儿联合陈姨娘、弄假簪子害人之事和秦岚一一道出。

    桂儿此时躺在门外的青石上,陷入昏迷。

    陶儿不知何时已离开了院落,无影无踪。

    秦岚眼中难掩怒意,“去,把陈姨娘带过来!”

    仆从领命匆匆跑开。

    桑榆让兰儿进屋里把墨玉簪子用细绢包了起来,递到秦岚手里,秦岚隔着绢布扭了扭,发现确实能拧开,他抬眸看着香儿,目光带着沉沉威压。

    香儿低着头,额间都是汗,她的手被绑着,肩膀在冒着血,此刻正微微颤抖着。

    桑榆让人取了两张椅子,和秦岚坐定在走廊上,看着下方跪着的香儿。

    感觉肚子被踹中的地方仍隐隐作痛,桑榆轻轻摸了摸,估计是香儿踹得太用力了,她看着下方跪倒的香儿,面上满是冷意。

    不一会儿,陈姨娘哭哭啼啼地被架着过来了,她看到跪着的香儿,立马反应过来,大喊道:“老爷!这是何意啊?”

    她抹着泪跪在香儿身侧。

    秦岚指着陈姨娘厉声道:“陈姨娘,说!为何要害榆儿!”

    王管家这时也走到秦岚身后,桑榆眼角余光瞧着他,但见他给陈姨娘使了个眼色,还比了个“三”的手势,不知何意。

    “老爷,我不明白您的意思……”陈姨娘一副无辜委屈之状。

    秦岚翻开簪子,忽然指着香儿道:“兰儿,搜她的身。”

    兰儿听得喊自己,满脸惊恐,连忙应了声“是”,急急走到香儿身旁,探了探她身子,片刻后从她身上摸出了另一支墨玉簪子。

    “舜生,拿着这个去京城里的首饰铺子查查。”秦岚摆了摆手。

    一旁的舜生立马会意,拱手一拜便往外走。

    闻言陈姨娘身子颤了颤,虚虚扶着地面才跪稳。

    秦岚抬了抬眼,站在香儿左右的护卫便一把抓住香儿的手往外掰,香儿瞬间脸色苍白,但仍是死死咬着下唇不说话。

    秦岚示意再用力,护卫便加重力度,香儿的手腕几乎要扭曲,疼得龇牙咧嘴,鲜血已染满了衣襟。

    身旁的陈姨娘低着头,却是盯着一旁的香儿,眼中满是心疼,她袖子里的手死死攥着,额头的细汗也止不住地冒。

    不一会儿,莫淇晚来了,他瞧着现场一阵肃杀,默默走到秦岚身前道:“秦大人。”

    “莫医官,你来瞧瞧,这是什么东西。”秦岚说着,将手里那带毒的银簪递给莫淇晚。

    莫淇晚将药箱放下打开,从里面取出一张纸,将簪子里的药粉倒到纸上,银针挑了些凑到鼻子闻了闻。

    却见他神色微变,眼睛扫了扫坐在旁边的桑榆,小心翼翼地裹好那张纸,这才和秦岚道:“秦大人,这是来自南疆的名为‘暮生引’之毒,中此毒之人,七日内会呈现弱症之状,在第七日日落之时便在睡梦中死去,无其他明显症状。”

    秦岚闻言,啪”地一声拍凳而起,怒道:“将她们带到我院子里,除了榆儿和护卫,其他人都在这里等着。”

    他经过王管家身侧的时候,眸子暗了下来,道:“王管家,你也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