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这么笃定，他一定会遵循交易？”

    见血肉天尊展现的，对黑袍人毫不掩饰的渴望。

    弗兰眼露疑惑，进一步追问。

    “并非笃定。”

    “任何计划，都有出现变数的可能。”

    咕嘟——

    血肉天尊体内，肉虫群依旧动荡不休，持续发出血肉蠕动的声音。

    他缓缓摇着头，并未给予肯定答复。

    正如这次计划。

    他本意是想，趁这次机会扫清现世阻碍，加快入侵进程。

    观察黑袍人一事，不过顺带为之。

    但偏偏，就是这件顺带之事，影响了整个计划。

    任谁又能想到。

    区区下界之人，竟能修到【修身成神境】，更有如此实力？

    “愈是严密周全的计划，便越容易一步错，步步错。”

    “因此，我只是向他展示一条确实可行的道路。”

    “坐标，他用不用皆可。”

    “但只要他踏出世界之外不论去往何处，”

    挤满无数瞳孔的复眼，依旧凝视着空间通道消失的方向。

    血肉天尊体内，无数肉虫共同发声。

    只是共振之势，正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渐渐转为平和。

    【修身成神境】

    这一境界之人，若要更进一步。

    除非本世界的力量体系里，拥有完善的上升通道。

    若没有，便需要汲取足量的本源之力，从根源上一步步壮大自身持有的规则之力。

    而那近在咫尺，正处于被入侵状态的世界，灵气涌现不过区区两三月。

    何来完善的力量体系一说？

    除非黑袍人，能狠下心来背叛自己所在的世界，直接汲取本源。

    否则，其大概率需要向外求。

    “他能在那个世界修到这等境界，本来就离。”

    “万一有其他方法，能提升实力呢？”

    弗兰眉头微微锁起。

    他加入灰席百年余，一开始还习惯以自身认知去观察一切。

    但渐渐地，他便领悟到一个道理。

    所谓气运之子。

    所谓诸天万界。

    所谓不合常理的人事物，实在数不胜数。

    若用惯性思维去给黑袍人下套，恐怕

    “若此人当真超乎常理之极，乃至干涉到整个进程。”

    “我只能放弃此界。”

    血肉天尊，语气愈发平和。

    乍听上去，似乎黑袍人不离开现世，他便准备就此收手。

    “”

    但弗兰却是抿了抿唇，一时无言。

    身为灰席之人，他很清楚【放弃】二字的含义。

    灰席入侵过无数世界。

    绝大部分，都能顺利走完整个流程，收获世界的本源之力。

    但其中有极个别的世界，因为种种意外的发生，导致入侵进程并不顺利。

    或是气运之子太过强大，一而再再而三地阻碍入侵进程。

    或是本土势力的反抗，令他们接连折损。

    在经过主管入侵的灰席之人评估后，确认变数太大，可能导致收获低于支出。

    灰席，便会在放弃收获本源之力的前提下集结力量，强行摧毁目标世界，只求剿灭敌人。

    若真走到这一步。

    自然而然。

    黑袍人的秘密，都将暴露在所有灰席乃至更高层的眼下。

    血肉天尊再想做些什么，恐怕希望渺茫。

    “若是放弃，大概率会让其他人参与，甚至可能需要【他们】出手。”

    “你舍？”

    回想起空间通道刚刚闭合时。

    血肉天尊展现出来的，对陈洛的渴望。

    「」「」「小」「说」「网」「首」「发」「」「」「」「」「」「」「」「」「」「」

    猜出原因的弗兰，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规则之力。

    这种唯有【修身成神境】强者，方能掌握的特殊力量，亦有着高下之分。

    例如【再生】与【不死】

    又或是【精准】与【必中】

    或许从表现形式上来看，两种规则之力相差无几。

    但实际效用，则会出现天差地别的情况。

    而在修行过程中。

    那些运用范围更加广泛，效力更强的规则之力，想要进阶或升级，则越发困难。

    一来，

    能够吞噬他人规则之力，并不是什么极其常见的能力。

    相反。

    作为灰席之五，弗兰自诞生至今两百余年，抵达过无数世界，见过大量强者。

    大家都是各修各的，一次次吞噬本源之力，让自身规则之力壮大演化。

    此前，他的认知里甚至不存在这样的事情。

    即便血肉天尊曾向他提过，存在一定的可能性。

    但截至目前仍只存在于口头，而非实际上，想来难度不低。

    二来，

    大部分【修身成神境】的强者，其持有的规则之力，或许一开始源于基本逻辑。

    但在修炼进阶的过程中，这份规则之力往往会受到自身精神、肉体的影响，而产生不同的变化。

    例如两个持有【再生】的人，他们能力的运转逻辑，很可能截然不同。

    一个，再生来源于自身能量储备，能量不绝则再生不断。

    另一个，则可能无需能量，但可能会有一定的条件限制，例如发挥能力的前提，是必须处于某种特定环境下。

    而这两种再生能力，若想要彼此融合，必然会因为某些运作逻辑的不同导致互相排斥，进而令修行者身消道陨。

    因此。

    想要找到一个相性完美和自身规则之力贴合的同境界强者，本就是难如登天。

    而具体如何吞噬弗兰更是两眼一抹黑，只觉其中必定困难重重。

    “”

    血肉天尊并未言语。

    显然。

    他同样不希望走到那一步，导致自己失去一次大好机会。

    见此。

    弗兰亦没有继续在这一话题延伸。

    “你有几成把握？”

    带着好。

    弗兰歪了歪头，疑惑问道。

    “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更需耗费少说数十年岁月。”

    “说是难如登天，都丝毫不为过。”

    “但只要有一丝可能”

    短暂沉寂。

    血肉天尊的身体，逐渐恢复成原本的模样。

    他回头看向弗兰，温和笑着，口中并未否认做到这件事的难度。

    毕竟这种事情只要成功一次，带来的变化必是脱胎换骨。

    但正因如此，再如何困难，都值冒险。

    “懂。”

    闻言。

    即便向来对世间诸事，都表现兴致缺缺的弗兰。

    眼里，亦不免流露一丝羡慕。

    他又何尝不想更进一步。

    只可惜。

    血肉天尊能做。

    是因为其出身、能力、机遇等等众多条件统合下，创造出了一丝可能性。

    而他，

    没有这等幸运。

    “阿

    克谢他们死了，恐怕需要给个交代。”

    “你去吗？”

    情绪于脑海一闪而过，并未久留。

    弗兰苍白的脸庞，目色一动。

    他的视线，下意识看向远处，似是察觉到什么。

    “去。”

    “总将情况说个清楚的好。”

    话音落下。

    血肉天尊和弗兰，同时闭上眼睛。

    意识在莫名力量的拖拽下，飞速上升。

    咚。

    随着手指敲打桌面的声音，于耳边响起。

    二人再度睁开眼睛。

    所处环境，赫然从原本的瀑布边上，转为灰雾弥漫的会议长桌。

    长桌两侧，共计八个席位。

    每个座位后方，皆有特定符文印刻，代表着对应的席位，闪烁微弱流光。

    位于血肉天尊的椅子背后，代表的是二。

    位于弗兰的椅子背后，代表的是五。

    时间一点点流逝。

    随着一张张椅子后方，符文光芒愈发明亮。

    一道道人影，于椅子上浮现。

    无一例外。

    每道人影抵达的瞬间，皆下意识将目光望向长桌末尾。

    在那里，

    代表七和八的符文，彻底暗淡。

    这不单单说明阿克谢和谢贺安二人，未能到场。

    更说明，二人生命已然不复存在。

    确认这一事实。

    两道带着疑惑的视线，便聚集在血肉天尊身上。

    视线来自于四席和六席。

    前者是个女人，一个身姿夺目的女人。

    即便身处阴影笼罩，看不清具体面容。

    但仍可见其身体呈现着黄金比例的起伏，足以引人遐想连篇。

    后者，则是个身形瘦长，雌雄难辨的人类。

    唯一能辨认的特征，便是其放在桌面上的双手，缠满了一圈又一圈的灰色绷带。

    二人并不隶属于血肉天尊阵营，更因彼此物种原因，甚少交流。

    血肉天尊手底下的两席，莫名死亡。

    他们心里，皆是各自窃笑。

    只是明面上，面对实力强大的灰席之二，不敢表露半分。

    但他们不敢。

    有人敢。

    “啧啧啧。”

    “一次性死两个灰席，而且面对一个灵气刚刚出现的世界。”

    “这种级别的败绩，在灰席里都称上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吧？”

    待所有人员全数到齐。

    带着嘲弄笑意的声音，便在血肉天尊对面响起。

    其人双手枕着后脑勺，两条腿交叉跨在桌面上，尽显乖张。

    阴影笼罩下，依旧难见真容。

    唯有一对泛着红光的菱形耳坠，于其两侧耳垂下微微晃动，格外显眼。

    神师。

    其于八十年前成为灰席之八，耗费六十年时间，晋升到灰席之三。

    虽论及天赋和晋升速度，不足以和首席的梅林霍尔达相提并论，但足以自傲。

    作为同样对首席之位虎视眈眈的存在，他和血肉天尊互为竞争对手的关系，以往会议期间没少互呛。

    而今。

    见血肉天尊疑似失利，他自是不忘阴阳怪气两句。

    “这次，确实是我失策。”

    血肉天尊呵呵一笑，并未恼怒。

    他这副做派，倒令神师的嘲讽，似是无处落地。

    咚。

    手指叩动桌面的声音，再度响起。

    “”

    灰席之上，全员沉默。

    位于长桌首位。

    来自于梅林霍尔达的紫色瞳孔，缓缓挪动。

    最终，

    落在血肉天尊身上，似在等待解释。

    “我令阿克谢和谢贺安二人，通过空间通道降临，意图清扫反抗军一行，”

    “不曾想，目标世界的人有所察觉。”

    “阿克谢遭遇黑袍人和本土势力的牵制围攻，最终身亡。”

    血肉天尊缓声讲述着，自身的行动。

    总体来说，算是符合事实。

    只是在过程上，他主动弱化了黑袍人的作用。

    以免这一变数，过早引起旁人的注意。

    “至于谢贺安是我杀的。”

    话音落下。

    便有细微骚动，于席间轻响。

    血肉天尊脸上，笑容依旧温和。

    “谢贺安未经我允许，私自携带定位之力降临。”

    “我担心有宵小之辈，借机摸入目标世界，打乱入侵进程。”

    “就顺便把他杀了。”

    说话间。

    血肉天尊的视线，落在神师身上时。

    周边原本游动的灰雾，似是受到影响，速度陡然变慢。

    “天尊这可是误会我了。”

    “那世界能孕育出一个黑袍人，说不定还有白袍人、灰袍人。”

    “我怕你大意轻敌，便想着让谢先生投放些定位之力。”

    “万一出个什么差错的，我这边还能派点人去支援支援你，不是吗？”

    感受着来自血肉天尊释放的，赤裸裸的杀意。

    神师嗤笑一声，似丝毫不惧。

    而在脑袋两侧，菱形耳坠内部，红光微微加剧。

    针锋相对之意，昭然若揭。

    周遭灰雾，早已凝滞。

    肃杀氛围，则笼罩于长桌两侧。

    “”

    席位五上。

    弗兰低垂着头，似在打着瞌睡。

    但在旁人察觉不到的视角里，他的眼神则隐隐泛着一丝怪异。

    他是知道的。

    谢贺安从神师那里拿到定位之力的第二天，便向血肉天尊汇报一事。

    但天尊并未戳穿，而是令其继续带着定位之力降临现世，顺带看住阿克谢，以免其失手杀了黑袍人。

    天尊原本想做什么，又暗中嘱咐了谢贺安什么。

    或许是想迷惑神师，或许是另有计划。

    弗兰并不知晓。

    他只知道，随着黑袍人出手，原定的计划应当是被天尊作废了。

    至于谢贺安，这位用人类世界的词汇来说，算上忠心和不争的灰席则直接被当成了弃子和挡箭牌。

    【啧，怎么怪怪的】

    弗兰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感觉意识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是哪里怪。

    仔细检查一番身体，但并未发现什么异样，便愈发觉有些摸不着头脑。

    咚。

    直到长桌首位，再度传来沉闷声响。

    声音迅速扩散，不论是环绕于灰席之上的肃杀氛围，亦是周遭凝滞的灰雾，皆在刹那间烟消云散。

    阴影，缓缓起身。

    作为首席的梅林霍尔达，周身笼罩于长袍之下。

    唯有紫意流转的瞳孔，显露在外。

    “注意时限。”

    他看向血肉天尊。

    后者微微颔首，示意明白。

    “注意态度。”

    他看向神师跨坐在桌子上的双腿，直至其缓慢收回，放到地上。

    “填补空位。”

    他又看向末尾的两处空椅，周围传来回应之声。

    “不要再有下次。”

    视线，最终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回应他的，则是一颗颗低垂的头颅，以及小心翼翼的沉寂。

    话音落下。

    笼罩于长袍之下的身影，便化作灰雾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