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林家这顿饭

作品:《拒当接盘侠后,我成了首富

    那三件事在陈建国心里压了一夜。醒来前,他还在顺着昨晚的顺序一件件过。

    第二天早上,陈建国醒得比闹钟还早。

    窗外天色刚泛白。他翻了个身,看了一下墙上的挂钟——五点二十。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声音——自行车铃铛响,有人在巷子里倒水,铁盆磕在水泥地上。

    起来洗漱。对着镜子看了一眼——十八岁的脸。他低头拧紧水龙头,没多看。

    早饭是他妈下的面条,卧了一个荷包蛋,撒了葱花。陈德胜坐在对面喝粥,筷子夹着一根咸萝卜条,咬得嘎嘣响。

    今天去林家?他爸问。

    陈德胜嚼完那根萝卜条,端起碗把粥喝干净,拿袖子擦了一下嘴。站起来的时候停了一下,像在想什么事。半天,说了四个字:

    去了少说话。

    说完拿了桌上的半包烟,下楼了。

    陈建国低头吃面,没接话。把那四个字记住了。

    王秀兰换了干净碎花衬衫,头发重新梳过。她拎了两样东西——一包红糖,一袋苹果。

    走吧,早点去。她说。

    陈建国从兜里摸了一下——怀表还在。他穿了那件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

    七月底的太阳已经很毒了。从工人新村到林家,走路二十分钟。他看了一眼,记住了地址。

    王秀兰在前面催了一句。他跟上,没回头。

    林家在供销社后面那排平房。门口种了一棵石榴树,红砖墙上爬着丝瓜藤。

    林德福站在门口,穿一件白背心,外面套了件灰衬衫,纽扣没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得出抹了点头油。看见他们来了,脸上的笑堆起来——那种笑不是在笑,是在表达我很有诚意。

    建国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陈建国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不小,不冷不热。

    屋里摆着一张八仙桌,桌腿底下垫了纸壳子。林母从厨房探头说了句,又缩回去了。

    林德福招呼他们坐下,自己坐上座。王秀兰被安排在靠窗的位置。

    秀珍在厨房帮忙,一会儿就出来。林德福说。

    陈建国了一声,伸手把那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不多,就挪了半寸。

    这时候门被推开,进来两个人。女的圆脸卷发,嗓门大,一进门就说:哟,这就是建国吧?长这么高了。后面跟着个瘦高男人,坐在门口那把椅子上。

    你二姨,你二姨夫。王秀兰说。

    二姨,二姨夫。陈建国叫了一声。

    二姨在他对面坐下来,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像在挑西瓜。看完了,咂了一下嘴:长得不赖,学习也好,589分,啧啧。

    菜陆续端上来了。林德福开了一瓶白酒,给自己和二姨夫各倒了一杯。

    陈建国看了一眼那杯酒,没伸手。

    建国不喝?林德福举着瓶子问。

    不会。

    男人哪能不会喝酒,以后上了大学——

    真不会,林叔。

    林德福没勉强,把瓶子放下了。

    菜上齐了。八仙桌上摆了六七个盘子,中间那盘红烧鱼正对着陈建国。

    林德福举了一下杯子:来,吃菜吃菜。

    筷子动起来。二姨夹了一块粉蒸肉,嚼了两口,话匣子就开了。

    秀珍也考上了,527分。不过女孩子嘛,考这个分数不错了。

    陈建国夹了一根豆角。

    你俩都报的省城?

    那多好啊,都在省城,互相有个照应。

    陈建国嚼着豆角没接话。把那根豆角咽下去了,又夹了一根。

    二姨转头看林德福:德福哥,你说是吧?

    林德福了一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那是那是。建国这孩子踏实,我看他长大的。

    陈建国低头喝汤。

    他没转头,继续夹菜。

    又过了一会儿,林母端了一盘炒青菜出来,身后跟着一个人。

    陈建国没有抬头。他感觉有人从桌子另一边绕过来,拉开他旁边那把椅子。就在他右手边。

    他低头看着自己碗里的饭。

    秀珍,你给建国倒杯水。林德福说。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拿走了他的杯子。皮肤白,手指细,指甲剪得很短。倒了水,把杯子放回来。他说了一声,声音是朝着桌面的方向说的。

    他没有转头。不是转头会看见什么——是转了之后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

    你俩一个学校出来的?二姨问。

    秀珍没出声。陈建国能感觉到她低着头,筷子在碗边轻轻磕了一下。

    说说话呀,二姨又催了一句,别光吃菜。

    秀珍还是没应。她端起碗,小口喝了一口汤。

    陈建国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水是温的,烫了一下舌尖。他把杯子放下了。

    建国,林德福放下筷子,身体往前倾了倾,你爸最近厂里怎么样?

    还行。

    我听说机械厂最近在裁人?

    不太清楚。

    林德福点了点头,没继续问。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杯沿在嘴唇上停了一下,像在斟酌什么话要不要说。

    最后还是说了。你俩都考上了,暑假也没什么事。以后到了省城,两个人在一块儿,我们也放心。

    陈建国把筷子搁在碗上。

    林叔,通知书还没到呢。

    快了快了,八月初准到。林德福笑着摆手。

    王秀兰在旁边剥了一只虾,没说话。她把虾肉放在碗边,又拿起第二只开始剥。

    二姨嘴里含着一块红烧肉,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对了,昨天我还碰见赵卫东他爸了。

    陈建国的筷子顿了一下,又夹起一块粉蒸肉。嚼的速度慢了一点。

    赵卫东?林德福皱了皱眉。

    就那个——高高瘦瘦的。二姨比划了一下,听说他们家也在打听省城的门路。

    林德福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接话。杯沿在嘴唇上停的时间有点长。

    桌上安静了几秒。吊扇呼呼地转,扇叶的影子在桌面上转来转去。

    来,吃鱼吃鱼,鱼凉了就腥了。林德福拿筷子点了点中间那盘红烧鱼。

    筷子又动起来了。

    陈建国夹了一筷子鱼,放在碗里,没吃。他把鱼翻了个面,用筷子拨了拨,最后夹了一小块放到嘴里嚼了。鱼肉有点老,淀粉勾芡勾厚了,黏上颚。

    他放下筷子,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

    秀珍在他旁边坐着,一直没说话。他余光里看到她端着碗,小口扒饭,筷子捏得很靠下,像小时候被大人纠正过,却一直没改过来。

    他记得这个细节。他不记得是在什么时候记住的,但在看见的那一瞬间,他想起来了。

    他把这个念头摁下去,拿起筷子又夹了一根豆角。

    桌上的菜下去了一半。二姨夫从进门到现在几乎没停过,说林德福帮人修自行车没收钱,又说对面楼的张老头住院了。

    陈建国听着,偶尔一声。

    他伸手去夹炒豆角时,额角滑下一滴汗。屋里吊扇转着,不热,那汗是他自己出的。他用手背擦了一下。

    建国你是不是不舒服?王秀兰问。

    有点头晕。他放下筷子,可能早上没吃好。

    要不要躺一下?林德福马上站起来,里屋有床——

    不用了林叔,我回去躺躺就行。

    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又吱了一声。

    这就走了?再坐坐——

    真不用了林叔,改天再来。

    王秀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她把筷子搁在碗上,站起来,对林德福笑了一下:那我们先回了,改天再来。

    林德福送到门口,嘴里还在说这么快就走下次来多坐会儿之类的话。陈建国跨出门槛时低着头。走过那棵石榴树,没回头。身后是二姨的声音——这孩子是不是身体不太好?——然后门关上了。

    巷子里很安静。太阳直晒,地上白晃晃的。陈建国走在前面,王秀兰跟在后面,拎着那网兜。

    迎面走过来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光着膀子,肩上搭着毛巾,手里拎着一瓶没拆封的二锅头。他走得急,一边走一边侧头跟身后的人说话,声音很大。

    卫东那边也有信儿了,赵哥高兴,明晚在迎春楼摆了两桌。你也来。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已经跟陈建国擦肩而过了。

    陈建国没停下来,但他走路的节奏断了一下——左脚迈出去之后,右脚慢了半拍才跟上。

    那个人继续往前走,走进林家旁边那个巷口,拐进去了。

    陈建国继续走。

    夏天的风热烘烘地吹过来,吹得石榴树的叶子沙沙响。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回力鞋的白鞋帮在正午的光里亮得晃眼。

    王秀兰在后面喊了一声:走那么快干嘛?

    他放慢了步子,但没回头。

    回到工人新村,他在楼下停了一下。他站在楼梯口,没上去。从兜里掏出那块怀表,攥在手心里,握了三秒。

    然后上楼。

    进了房间,他从抽屉里翻出那本红色塑料皮的笔记本,翻到写了1. 不娶的那一页。

    他拿起笔,在那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

    赵卫东也在打听省城。

    写完这行字,他没有立刻合上本子。

    上一世,他以为自己后来那些苦,是从结婚那天开始的。现在再往回看才明白,有些人和事,早在省城那条路还没铺开的时候,就已经跟了上来。

    林秀珍不是一顿饭能躲开的。

    赵卫东也不是离开县城就碰不上的。

    他把笔放下,把本子塞回抽屉最底下,又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的怀表。

    窗外有人喊了一声吃饭了——,声音拖得很长。他没应。

    蝉叫起来了,一大片,铺天盖地的,像整座县城都被裹在一层嗡嗡响的膜里。

    那声音听久了,竟像有什么东西正顺着夏天的热风,一路追到省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