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

    黑云山后山。

    雪停了。

    李云龙披着军大衣，蹲在防空洞门口，手里捏着个空烟袋锅。

    他睡不着。

    三十个人去抢两百人的辎重队，这事怎么想怎么悬。

    “副团长，有动静！”

    放哨的战士指着山下。

    李云龙猛地站起。

    山道尽头，两道刺眼的橘黄色车灯撕开黑夜。

    紧接着，引擎的轰鸣声顺着风传了上来，沉闷，有力。

    不是一辆，是一溜。

    “他娘的！鬼子摸上来了？吹号！一营集合！”

    李云龙拔出腰里的二十响，咔嚓推弹上膛。

    “别开枪！是咱自己人！”

    顺子从头车的副驾驶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挥舞着那顶沾了血的日军军帽。

    头车稳稳停在防空洞前的平地上。

    车门推开，秦锋跳了下来。

    他顺手把烟头弹进雪窝里，吐出一口白雾。

    李云龙愣在原地，眼珠子瞪得像铜铃。

    后面，第二辆，第三辆……二十辆崭新的道奇卡车首尾相连，排成一条长龙，把黑云山的空地塞得满满当当。

    “我的个乖乖……”李云龙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二十响直接掉在雪地里。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一把推开顺子，手脚并用爬上头车的踏板。

    真皮座椅，胡桃木仪表盘，甚至连车厢里都散发着一股好闻的机油味。

    李云龙伸出粗糙的大手，像摸大姑娘的手一样，颤巍巍地摸上方向盘。

    他闭上眼睛，狠狠吸了一口驾驶室里的味道。

    “香！真他娘的香！”

    李云龙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转头冲着刚跑出来的一营长大吼，“张大彪！死哪去了！赶紧叫人卸货！”

    张大彪带着几十号人冲过来，掀开头车的防雨帆布。

    “副团长！牛肉罐头！全是原装的，一箱五十个，这车装了整整四十箱！”

    张大彪的声音都在劈叉。

    “第二辆！黄呢子大衣，崭新的，连吊牌都没剪！”

    “第三辆！白面！精白面！一袋五十斤，这得有两百袋！”

    “后面五辆全是汽油！满桶的！”

    报数声此起彼伏。

    黑云山上炸了锅。

    留守的战士们看着那一座座物资小山，眼睛全绿了。

    李云龙从驾驶室里跳下来，乐得嘴都咧到了耳根。

    他围着卡车转圈，摸摸轮胎，敲敲挡泥板，恨不得抱着车轱辘亲两口。

    “发财了！这回是真发大财了！”

    李云龙一巴掌拍在张大彪后背上，拍得张大彪直咳嗽，“二十辆车！老子也是有汽车开的团长了！”

    他突然警惕地看了一眼四周，压低声音：“大彪，赶紧的。带人去砍树。把上山的路全给我堵死！挖坑，埋雷！”

    张大彪一愣：“防鬼子？”

    “防鬼子个屁！防旅长！”

    李云龙瞪着眼，“旅长那鼻子比狗都灵。这么多好东西，他要是知道了，非得来打秋风不可。这二十辆车，谁敢动一根螺丝钉，老子跟他拼命！”

    “啪！”

    一只大手不轻不重地拍在李云龙的后脑勺上。

    李云龙大怒，猛地回头，对上秦锋那双冷冰冰的眼睛。

    “吃独食，长不胖。”

    秦锋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一辆卡车前，踢了踢轮胎。

    “团长，这可是咱们自己抢回来的！”

    李云龙急了，像护食的老狗，“二十辆车，咱们自己用都不够。兵工厂拉原料，运弹药，哪样不用车？你可不能犯糊涂，给旅部送去！”

    秦锋转过身，看着李云龙：“你当旅长是瞎子？二十辆卡车开进黑云山，引擎声十里地外都能听见。明天一早，旅部的电话就能打爆你的脑袋。”

    “那我就说车坏了，发动机炸了！”

    李云龙梗着脖子耍赖。

    “眼皮子浅。”

    秦锋冷哼一声，“你以为我抢这二十辆车，是为了给你拉白面吃罐头的？”

    李云龙愣住：“那是为了啥？”

    “为了机械化。”

    秦锋走到卡车前，伸手在引擎盖上敲了两下，发出清脆的金属声，“咱们马上要去伏击鬼子的战车联队。坦克抢回来，你打算用骡子拉？还是让人推？没有卡车拖拽，没有汽油供给，坦克就是一堆废铁。”

    秦锋盯着李云龙：“但八路军现在没有装甲兵的编制。名不正，言不顺。老总那边，需要一个交代。”

    他转身看向那排卡车：“主动上缴，叫顾全大局。等旅长上门来要，那叫被拔毛。这笔账，你算不明白？”

    李云龙吧嗒了一下嘴，心里那股护食的劲儿被秦锋的道理压下去了一半，但还是肉疼：“那……那送几辆？一辆？不能再多了！”

    “两辆。”

    秦锋竖起两根手指，“而且要装满物资。”

    李云龙心头滴血，咬了咬牙：“行！大彪，去后面挑两辆最破的，轮胎磨平的那种。装点黑豆和破棉袄。”

    “张大彪。”

    秦锋声音一沉。“到！”

    “把头两辆车开出来。九成新那两辆。”

    秦锋指了指装满牛肉罐头和黄呢子大衣的卡车，“原车，原货。连夜派人，给旅部送过去。”

    李云龙一听，差点背过气去。

    “团长！你这是割我的肉啊！那可是牛肉罐头！”

    李云龙冲上去，死死抱住头车的保险杠，“不行！车可以给，罐头得留下！大不了我把那把佐官刀搭上！”

    秦锋走过去，一脚踹在李云龙屁股上。

    “滚一边去。两辆车，加满载的物资，换一个独立机械化试编权，换旅长以后不插手咱们的战利品。这买卖，划算到天上去了。”

    李云龙被踹得一个趔趄，看着张大彪带人把两辆最好的车开出队列，心疼得直揪头发。

    他蹲在地上，从雪里抠出那把二十响，拿衣角使劲擦着，嘴里嘟嘟囔囔骂着败家。

    秦锋没理他，转头看向大壮：“让弟兄们抓紧卸货。把剩下的十八辆车开进防空洞。天亮前，把车身上的日军标志全给我刮了，喷上咱们新一团的字号。”

    “是！”

    大壮响亮地答应一声。

    黑云山上热火朝天。

    一箱箱罐头、一袋袋白面被搬进山洞。

    兵工厂的刘老汉跑出来，看着那一桶桶高标号汽油，激动得直搓手，这下提纯炸药的动力有着落了。

    天快亮时。

    两辆满载的道奇卡车已经顺着山道开走，直奔旅部。

    李云龙还蹲在剩下的卡车边上，挨个检查轮胎，生怕再少一个。

    “报告！”

    情报科的通讯员一路小跑冲过来，手里举着一份加急电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紧张。

    “秦团长！旅部急电！”

    秦锋接过电报，扫了一眼。

    电文很短，只有一句话。

    “日军第一军直属战车联队先头部队，已过平定，逼近野狐岭。”

    李云龙听到“战车联队”四个字，猛地站了起来。

    他拍掉手上的雪，大步走到秦锋身边，眼神里的财迷样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狼一般的凶光。

    “铁王八来了？”

    李云龙摸了摸腰里的刀柄。

    秦锋捏着电报纸，嘴角扯出一抹冷峻的笑。

    他转头看向身后那十八辆已经卸空、随时可以出发的道奇卡车。

    又看向兵工厂方向，那里，一百个紫铜漏斗已经装配完毕。

    “车有了。开罐器也有了。”

    秦锋把电报揉成一团，随手扔进风雪里。

    “通知一营，反坦克突击队，全员登车。”

    秦锋的声音在清晨的冷风中如刀锋般锐利，“目标野狐岭。去接咱们的坦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