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糙的防水帆布砸在冻土上，扬起一阵灰尘。

    大青山脚下的荒野，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十二门150毫米重型榴弹炮一字排开。

    粗壮的黑色炮管斜指苍穹，炮身表面涂着防锈的深绿色哑光漆。

    巨大的液压驻退机和复进簧暴露在外，散发着冰冷的机械质感。

    在这十二门榴弹炮两侧，赫然蹲伏着两门体积更加庞大的怪物。

    那是两门270毫米攻城臼炮。

    短而粗的炮管口径大得足以塞进一个成年人，沉重的实心铸铁炮轮深深陷入泥土中。

    张大彪咽了一口唾沫，伸手揉了揉眼睛。

    他转过头，看着身后的特战队员。

    所有人张着嘴，直愣愣地盯着这些钢铁巨兽。

    李云龙站在第一门150榴弹炮前。

    他伸出长满老茧的手，摸上冰冷的防盾钢板。

    手指顺着钢板边缘滑过，感受着车床切削留下的均匀纹理。

    “真造出来了。”

    李云龙声音干涩。

    后方的牵引车厢挡板放下。

    几十名炮兵战士跳下车，两人一组，用帆布兜底，将一颗颗黄澄澄的重炮炮弹抬下车。

    炮弹外壳闪烁着刺眼的黄铜光泽。

    沉重的分量压得战士们脚步沉重，踩在雪地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李云龙走到两名搬运炮弹的战士面前。

    他低头看着那颗口径150毫米的高爆弹，伸手在军装下摆用力擦了两下，这才小心翼翼地摸上炮弹的铜制弹带。

    “老秦。”

    李云龙突然转过身，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秦锋站在半履带装甲车旁，手里拿着一份大青山要塞的布防图。

    “说。”

    秦锋头也没抬。

    李云龙大步走到秦锋面前，指着正在卸车的炮弹：“这炮弹，全是用阳泉缴获的高纯度无烟火药和黄铜底火复装的对吧？”

    “是。”

    “败家啊！”

    李云龙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满脸肉痛，“这高爆弹，一发装药十几公斤。这一炮打出去，几十块大洋就没了。这十二门炮要是敞开了齐射，打的哪是炮弹，这是在往外泼金条！”

    秦锋放下布防图，目光平静地看着李云龙。

    李云龙凑近半步，压低声音：“老秦，我算过账了。大青山这乌龟壳确实硬，但咱们没必要用金条去砸。你把炮停在这儿威慑鬼子，等天黑。”

    李云龙转身指着张大彪：“让张大彪挑一百个身手好的老兵，带上爆破筒和炸药包。晚上摸黑爬上去，顺着射击孔往里塞炸药。顶多死伤几十个兄弟，就能省下几百发重炮炮弹。这买卖划算。”

    张大彪在旁边挺直腰板：“团长，一营保证拿下暗堡！”

    秦锋冷冷地看了张大彪一眼。

    张大彪脖子一缩，立刻闭上嘴。

    秦锋转头盯住李云龙。

    “李云龙。”

    秦锋声音不大，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冷硬，“把你的算盘给我收起来。”

    李云龙梗着脖子：“我这是在给咱们新一团精打细算！”

    “在新一团，老子的兵，命比炮弹金贵。”

    秦锋伸手点着李云龙的胸口，一字一顿，“能用钢铁解决的问题，绝不用人命去填。这是新一团的规矩。”

    李云龙愣住了。

    “那些老兵，是跟着你从长征路上走下来的，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种子。”

    秦锋转过身，看着正在忙碌的炮兵阵地，“他们可以死在冲锋的路上，可以死在拼刺刀的肉搏中，但绝不能白白死在炸药包的引信上。”

    秦锋抬高音量：“今天，弹药管够。我要用纯粹的工业力量，把这座山推平。”

    李云龙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冻土，突然转身，一脚踹在张大彪的屁股上。

    “愣着干什么！叫一营全体后撤！把耳朵都给老子捂严实了！”

    李云龙大吼出声，眼底却隐隐泛着红光。

    炮兵阵地迅速展开。

    苏言穿着沾满机油的工装，站在阵地中央。

    他手里拿着光学测距仪，双眼死死盯着半山腰的日军暗堡。

    “目标，大青山主峰正面，一号至六号主暗堡！”

    苏言放下测距仪，大声报出诸元，“距离四千二百米！高低角加十度！方向向右零点五！”

    各炮位的炮长立刻转动方向机和高低机。

    沉重的齿轮咬合声在荒野上连成一片。

    十二根粗壮的炮管缓缓抬起，指向大青山半山腰。

    “驻锄固定！”

    炮兵们挥舞着大铁锤，将重炮尾部两根粗大的钢制驻锄狠狠砸进冻土层。

    “开炮闩！”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响起。

    十二门重炮的水平滑动式炮闩被猛力拉开，露出黑洞洞的炮膛。

    两名装填手抬着一百多斤重的150毫米高爆弹，稳稳放在托弹盘上。

    主装填手握住长杆推弹器，抵住炮弹底部，双臂猛然发力。

    “哐！”

    黄铜炮弹顺着膛线滑入药室，发出极其厚重的金属摩擦声。另一名战士迅速将塞满无烟火药的丝绸药包推入炮膛。

    “关炮闩！”

    炮闩闭合，锁死。

    十二名主炮手握住击发拉火绳，身体微微后仰，目光紧盯前方的苏言。

    五公里外，落凤岭高地。

    楚云飞双手死死握着望远镜。

    蔡司镜片后，他的双眼瞪到了极限。

    “一百五十毫米……”楚云飞的声音彻底变了调，“十二门一百五十毫米重型榴弹炮。旁边那两门，是二百七十毫米攻城臼炮。”

    方立功站在一旁，手里的图纸掉在地上。

    他没有去捡。

    “团座，这不可能。”

    方立功脸色煞白，“阎长官整个二战区，也凑不出半个重炮营。八路军连兵工厂都是土法炼钢，他们怎么可能造出这种级别的重火力？”

    楚云飞缓缓放下望远镜。

    寒风吹在脸上，他却感觉不到丝毫冷意。

    “方立功，我们之前的判断，全错了。”

    楚云飞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秦锋不是狂妄。他把大青山当成了黑云山兵工厂的实弹打靶场。”

    楚云飞重新睁开眼，目光中透着深深的敬畏与恐惧：“大青山要塞，完了。”

    大青山要塞，主指挥所。

    宫崎少将整个人贴在半米厚的水泥墙上。

    他通过射击孔，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山下那一字排开的重炮阵地。

    那十二根黑色的炮管，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散发着死亡的气息。

    “重炮……大口径重炮……”宫崎少将的嘴唇剧烈哆嗦着。

    半米厚的高标号水泥，在57毫米坦克炮面前是不可摧毁的堡垒。

    但在150毫米，甚至270毫米重炮的直瞄平射下，那和纸糊的没有任何区别。

    “司令部！立刻联系太原司令部！”

    宫崎少将猛地转过身，一把揪住通讯参谋的衣领，双眼布满血丝，“请求战术指导！请求撤退！大青山守不住！”

    通讯参谋脸色惨白如纸，双手死死按着几乎要被杂音震碎的耳机，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哭腔：

    “将军，电话线……被切断了！电台遭到极其强烈的宽频干扰，全是盲音……我们发不出任何信号，太原也联系不上我们！”

    通讯参谋眼底充满了恐惧：“大青山……大青山成死地了！”

    宫崎少将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水泥墙上。

    山下。

    新一团炮兵阵地。

    所有重炮装填完毕。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枪油味。

    秦锋站在半履带装甲车的车顶。

    他从腰间拔出一面红色的信号旗，高高举起。

    寒风卷动红旗，猎猎作响。

    秦锋冷冷地注视着大青山半山腰那些密集的射击孔。

    “开火。”

    秦锋手臂绷紧，红旗猛然劈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