矶谷廉介却是面无表情，因为他太了解韩复矩了。

    这个第三集团军的指挥官，在德州一触即溃，后面更是放弃了济阳和青城，现在又弃济南于不顾。

    是个典型的老派军阀，将保存实力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师团长阁下，韩复矩虽然跑了，但据侦察兵报告，济南城内仍有中国军队驻守，大约还有三四万人。”堤不夹贵又说。

    “三四万？“矶谷廉介轻蔑地笑了笑：“一群乌合之众而已，没有重炮，没有飞机，就凭他们手里那些装备，拿什么守住济南？”

    “不过…“堤不夹贵犹豫了一下。

    “根据我们的内应传出的消息，里面的军队似乎在换装新武器。”

    “新武器？“矶谷廉介放下酒杯，眉头一皱：“什么新武器？”

    “暂时还不清楚，他只看到了木箱上印有德文。”堤不夹贵道。

    矶谷廉介表情微变：“德文标记？”

    “他本想继续调查，结果济南突然全城戒严…”堤不夹贵给出自己的意见。

    “将军阁下，第三集团军本来一直撤退，现在却突然开始坚守济南。”

    “这不是一个好的信号啊。”

    “您说他们是不是收到了国府的支援，还是说现在守城的并不是第三集团军？”

    身为一个优秀的参谋长，他自然要给出所有可能发生的猜想。

    矶谷廉介沉吟片刻，又摇了摇头，十分笃定道。

    “不可能。”

    “德国人不会在这个时候向中国出售大量武器，我已经收到可靠消息，柏林方面已经明确表态，不会介入中日冲突。”

    “在华的专家都在逐步撤离，德国又岂能卖武器给他们？”

    “就算是卖了，那也会优先供应中央军，又岂能下放给韩复矩？”

    顿了顿，矶谷廉介又道：“根据我们的情报，并没有哪支部队调往山东，估计就是城内守军想要装点门面。”

    “一群残兵败将而已，不足为虑！”

    第十师团几乎没遇到什么阻拦就打到了济南城下，矶谷廉介的尾巴已经翘到天上，丝毫没将眼前的异样当回事。

    “将军阁下，济南就在眼前，或许我们可以再侦察一天，彻底弄清楚状况？”堤不夹贵还是想选择比较稳健的方式。

    一个师团内，总不能全都是自大的疯子。

    “这太浪费时间了。”矶谷廉介摆手拒绝了堤不夹贵的提议。

    “可以尊重对手，但绝不是尊重对面那群只会犯蠢的笨蛋！”

    于是，矶谷廉介就下达了一个令他十分后悔的命令。

    “加速前进，一路平推。”

    “天黑之前拿下济南城，今天我要在城里吃晚饭！”

    堤不夹贵嘴角动了动，环视一圈指挥所，看着他们狂热的样子，最终还是老实地选择闭嘴。

    而第五战区司令部，也得知韩复矩弃城跑路的事。

    “他妈的混蛋，昨天就跑了，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李长官将电报拍在桌上，怒视着面前的参谋长徐祖翼。

    “临阵脱逃！真该直接枪毙他个狗日的！”副参谋长黎行数气得牙痒痒。

    李宗仁冷笑一声道：“你有本事枪毙他试试？”

    闻言，黎行数却沉默了。

    谁不知道他韩复矩有个争气的小儿子，不仅在国内有着许多人都羡慕的关系网，在德国的关系更硬。

    哪怕是撤离德国顾问，小胡子都看在他面子上，将最后的日期又往后延期了一年。

    整个国府都欠了他一个大人情，谁没事敢惹他啊。

    也就嘴上过过瘾。

    李长官深吸一口气，走到地图前，若有所思道。

    “虽然韩复矩跑了，但他儿子韩诺留下来了。”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黎行数挠挠头，一时间不知说什么。

    “韩诺带着人想和日本人拼命，如果我现在动韩复矩，他心里怎么想？万一他一怒之下也跑了，济南谁守？”

    “那这事总不能就这么算了？”黎行数皱眉问。

    “不是算了，是时候不到。”李长官来回走了两步：“韩复矩的事，先记着，等济南战事结束，再找他算总账。”

    “那韩诺呢？”黎行数又问。

    “韩诺…“李宗仁沉吟片刻，“通令嘉奖，赏大洋五万！”

    “长官，我们自己的部队都快发不出军饷了…”黎行数出言提醒。

    “发！”李宗仁斩钉截铁道。

    “他韩诺能在济南多撑一天，我们就多一天部署的时间。第10师团要是占了济南，下一步就是徐州。”

    “徐州再一丢，那我们只能在鄂北、豫南、皖西边陲打防御了。”

    “在济南落入日本人手里之前，我们必须要提前做好战斗准备！”

    李宗仁看着地图，神色担忧道：“拿下济南后，矶谷廉介一定会继续沿津浦铁路南下，一鼓作气吃掉徐州。”

    “附近还有第五师团策应，两路夹击是矶谷廉介的老套路了。”

    徐祖翼倒吸一口凉气：“长官，如果日军两路同时压过来，我们挡得住吗？”

    “挡不住也得挡。”李宗仁咬牙说：“传我命令，先让川军孙镇部火速开往滕县，庞炳勋部去临沂，59军做预备队，随时准备增援。”

    “韩诺那边呢？要不要派兵增援？”黎行数试探性地问。

    李长官沉默了几秒，摇头道：“一个萝卜一个坑，哪有多余的兵去增援他？”

    “韩诺能不能守住济南，全看他自己的本事，再说，眼下日军已兵临济南城下，我们就算现在调兵，时间上恐怕也来不及了。”

    说罢，他又加了一句。

    “如果韩诺真能把第10师团拖在济南，哪怕只拖一个星期，对我们来说都是天大的好事。”

    “所有部队进入战备状态，一旦日本占领济南，我们必须在滕县到临沂一线挡住他们。”

    “是！”

    徐祖翼和黎行数同时立正，快步离开。

    ……

    天空不知何时忽然飘起大雪，北风卷着碎雪，发出尖锐的呜咽声。

    孙通玄部前沿阵地。

    韩诺正猫在一处隐蔽观察哨，举着望远镜看向北面。

    地平线上，隐约可以看到黑压压的影子在移动。

    那是日军第10师团的先头部队。

    日军第10师团第33旅团的进攻部队。

    此刻，33旅团，旅团长濑谷启少将坐在指挥车里，看着前方一马平川地形，嘴角挂着轻蔑的笑。

    韩复矩的部队？一群拿着烧火棍的叫花子。

    德州一触即溃，济阳望风而逃，这种军队也配叫对手？

    “加速前进！天黑之前，我要在济南城里吃晚饭！”

    濑谷启的命令传下去，整个旅团的行军速度骤然加快。

    步兵成纵队沿铁路两侧推进，九四式轻装甲车在前方开路，骑兵中队在两翼警戒，杀气腾腾朝着济南方向推进。

    随着他们的不断推进，前方地形忽然起了变化。

    平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缓缓隆起的丘陵，和一条不太宽且已经结冰的河。

    小清河。

    河北岸，两座山头一东一西，像两个沉默的巨人，俯瞰着北面的大片开阔地。

    东边那座，叫药山。

    西边那座，叫无影山。

    孙通玄的20师，李含章的74师，就藏在这两座山头后面。

    “少帅，前线太危险了，您还是先回去吧，您要是出了问题，兄弟们可担待不起啊。”孙通玄站在韩诺身边，苦口婆心的劝说。

    李含章也跟着附和道。

    韩诺冷静道：“身为前线指挥官，如果一直猫在后面，你们想让前线的战士如何看我？”

    “放心，我心里有数，只要你们听话，我就不会有危险。”

    “通知各部，耐心等待，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开枪。”

    “是。”孙通玄、李含章交换一下眼神，无奈应了句。

    日军来的比韩诺预想的还快。

    密密麻麻的黄色人影沿公路向前推进，前面是装甲车，后面是步兵，再后面是炮兵和辎重…

    孙通玄部阵地外。

    日军先头大队毫无防备地越过了小清河上的公路桥。

    他们本想炸桥，却被韩诺阻止。

    一路畅通，才能让日本人警惕性降到最低，老老实实走进一张编制好的口袋内。

    除了偶尔响起的杂乱枪声外，日军再无其他动作。

    首批三百多头鬼子过了桥，又继续往南推进了三百米，见他们没有遭到阻击，后面的数百头鬼子才随后跟进。

    看着进入包围圈的鬼子越来越多，孙通玄、李含章焦急地看向韩诺。

    韩诺却很冷静，待到日本先头部队全部进来后，这才突然下令。

    “开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