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时分，青州城东郊的第一道防御阵地上空，骤然响起刺耳的尖啸声。

    数十枚重型炮弹拖着尾焰，从东方的天际砸落下来，狠狠砸在虎贲军的防御工事之上。

    轰隆！轰隆！

    剧烈的爆炸连成一片，尘土与碎石冲天而起，整个阵地都在爆炸声中微微震颤。

    驻守青州的虎贲第4师师长展书堂，披着一件军大衣站在指挥部的掩蔽部里，举着望远镜死死盯着东方的地平线。

    望远镜里，密密麻麻的日军步兵正跟在坦克、装甲车后面，呈散兵线朝己方阵地涌来。

    正面主攻的是日军第20师团、第31师团两大主力，左右两翼分别是第32师团和第33师团，四个师团齐头并进，兵锋直指青州城。

    “狗娘养的，四个师团全压上来了，还真看得起老子。”

    展书堂放下望远镜，啐了一口，语气冷得像冰。

    “命令山炮营、反坦克炮连，给我瞄准鬼子的坦克打！”

    “步兵各团进入阵地，轻重机枪准备，放鬼子到百米之内再开火！”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阵地上，虎贲军的士兵们死死趴在战壕里，任由头顶的炮弹呼啸而过，纹丝不动。

    等到日军步兵冲到阵地前八十米处，展书堂才猛地挥下手。

    “开火！”

    霎时间，阵地上所有轻重机枪同时咆哮起来，密集的子弹组成一道火墙，狠狠撞向冲锋的日军。

    冲在最前面的日军步兵成片倒下，可后面的日军依旧悍不畏死，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日军的坦克也纷纷停下，炮口对准虎贲军的机枪火力点，挨个点名摧毁。

    双方激战不到半个小时，第4师前沿阵地就有数处被突破。

    展书堂二话不说，直接把手头的预备队两个营顶了上去，亲自带着警卫连到一线督战。

    阵地失而复得、得而复失，反复拉锯。

    战至上午九点，第4师已经伤亡过半，一线连队几乎个个打残。

    展书堂看着阵地上密密麻麻的日军，咬了咬牙，让参谋立刻给济南发报。

    电文核心内容就是：青州遭敌四个师团猛攻，伤亡惨重，请求速援。

    ……

    济南城，第三集团军总司令部。

    韩复榘刚端起茶杯准备喝，作战参谋就拿着电报跌跌撞撞冲了进来。

    “总司令！不好了！青州急电！”

    韩复榘手一抖，茶水洒了一身都没察觉，一把抢过电报。

    只扫了一眼，他的脸就沉了下来。

    “他娘的，西尾寿造这老鬼子还敢打过来？而且一下子出动了四个师团，真他娘的阴险啊！”

    他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喝道：“去，把雷太平、吴华文给我叫来！”

    “是！”参谋转身就跑。

    没多大功夫，暂编第6师师长雷太平、暂编第7师师长吴华文就快步走了进来，二人脸上都带着凝重之色。

    显然他们已经听到了风声。

    “总司令，真的是鬼子大举进攻？来了多少人？”雷太平嗓门大，上前一步开口就问，袖子撸得老高，一副随时要拎枪上阵的模样。

    韩复榘把电报往桌上一拍，沉声道：“四个师团的鬼子，沿胶济线往西平推，展书堂的4师在青州顶在前头，刚交火就伤亡不小。”

    “你们两个怎么看？这仗该怎么打？”

    雷太平想都没想，当即拍胸脯：“总司令，这还有啥说的！我带6师立刻上去，增援章丘防线，跟鬼子硬碰硬干一场。”

    “绝不能让鬼子过了章丘。章丘一丢，济南门户大开，我们就没退路了！”

    韩复榘点了点头，没说话，转头看向吴华文。

    吴华文却眉头紧锁，缓缓摇了摇头，语气比雷太平稳得多，也沉得多。

    “总司令，雷师长说的是血性话，可仗不能光靠血性打。”

    “鬼子四个师团，其中第20师团更是老牌甲种主力师团，后面肯定还有预备队压着阵。”

    “展书堂的4师是咱们的主力老部队，可前阵子打青潍之战损耗不小，后来补了大半新兵，刚磨合没多久，这才顶得这么吃力。李戍春的5师也差不多，新兵占了快一半，战力早不如从前了。”

    “咱们手里的6师、7师情况也差不多。济南城里虽然还有第13、14、15、16四个新编师，全是各县保安团刚凑起来的，枪都没摸熟，连像样的军官都配不齐，根本拉不上前线。”

    “真把这些新兵蛋子拉上去，一冲就散，要是冲乱了主防线，反而坏事。”

    韩复榘眉头拧成了疙瘩，追问了一句：“那你说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青州丢了吧？”

    “丢了青州，下一个就是章丘，再下一个就到济南了！”

    吴华文上前一步，指着墙上的地图，语速不快，条理却很清楚。

    “依我看，咱们得分三层布防，层层消耗鬼子。”

    “第一层，让展书堂死守青州，能拖多久拖多久，尽可能多杀鬼子，消耗他们的锐气和弹药。”

    “第二层，李戍春的5师本来就在章丘布防，再让雷师长带6师赶过去合兵一处，死守章丘一线。两个老部队配合着打，还能撑些时日。”

    “第三层，我带7师控制济南东郊所有高地，构筑第二道防线。城里所有保安团、民团都拉上去，填满防线。四个新编师暂时摆在济南城后当预备队，先紧急整训，真到危急关头再顶上去。”

    “咱们不求能打赢，只求能拖住。”

    说到这，他顿了顿，抬头看向韩复榘，补了一句：“总司令，当务之急，是立刻给韩诺发电，把情况说透，请他火速北返。”

    “否则光靠咱们手里这几个师，撑不了几天的。等韩诺带1师、2师、坦克旅、重炮旅这些老主力回来，咱们再反手打回去。”

    雷太平本来还想说什么，听完吴华文的话，琢磨了琢磨，也点了点头。

    “老吴说的也在理。主力不回来，咱们确实难跟鬼子四个主力师团硬刚。”

    “那就先按层层布防来，我去章丘，跟李戍春一块守，保证给总司令拖够时间！”

    韩复榘背着手在屋里踱了两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哒哒的声响。

    他心里清楚，吴华文说的是老成持重的话。

    真把济南的这几个新编师全压上去，万一崩了，济南就真成空城了。

    踱了两圈，他猛地停住脚步，转过身来。

    “就按老吴说的办！”

    “雷太平，你立刻带6师出发，去章丘，和李戍春的5师汇合，守住章丘一线。”

    “你给我带句话给展书堂——就是打到最后一个人，也得给老子守住青州。”

    “丢了阵地，他提头来见我！”

    “吴华文，你带7师控制济南东郊所有高地，构筑第二道防线。”

    “济南城防所有保安团、民团，全部归你指挥。城里面的壮丁也可以组织起来，往前线送弹药、抬伤员。四个新编师抓紧整训，随时听候调遣。”

    “另外，立刻给韩诺发电，把情况说清楚，请他火速北返。就说济南新兵多，战力不足，仅凭现有部队恐怕守不住，让他务必率主力尽快北上！”

    韩复榘一口气说完，眼神里没了往日的嬉笑，全是凝重。

    他知道这次不是小打小闹，西尾寿造倾巢而出，是要跟他们决战。

    甚至某种意义上来说，胶东决战从此刻便已经提前开打了。

    “是！”

    雷太平和吴华文齐齐敬礼，转身就去部署部队。

    韩复榘走到地图前，看着胶济线上的青州、章丘两个节点，拳头攥得紧紧的。

    他心里没底，可他知道自己不能慌。

    他是山东的总司令，他慌了，整个济南就乱了。

    ……

    徐州城外十余里的土公路上，尘土漫天飞扬。

    韩诺乘坐的吉普车在警卫团摩托部队的开路下，缓缓向前驶来。

    远远的，他就看见路边站着一大群身着军装的人影。

    为首的正是第五战区司令长官李宗仁，身旁站着白崇禧、黎行恕、徐祖贻等一众战区高层，身后跟着一些幕僚与卫队，显然已经等候了不短时间。

    韩诺连忙示意司机停车，推开车门快步走了下去。

    “李长官，白长官，有劳二位久候了。”

    他上前一步，抬手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李宗仁快步上前，一把握住韩诺的手，满脸笑意，声音洪亮。

    “振华啊，你可是给我们带来了天大的惊喜啊！”

    “以区区两万余兵力，就能强渡淮河，全歼日军三个甲种师团，收复蚌埠重镇，这一仗打得漂亮，打得解气！”

    “全国都在传咱们台儿庄大捷，依我看，你这蚌埠大捷，才是真正的抗战以来第一大胜仗！”

    一旁的白崇禧也笑着点头，眼神里满是赞赏。

    “没错，以少胜多，攻坚打援，一气呵成，韩将军指挥作战之凌厉，我辈莫及。”

    韩诺微微摇头，语气谦和却不失底气。

    “二位长官过奖了。”

    “前线将士浴血奋战，十一集团军的友军也在侧翼牵制了日军大量兵力，才有这一场胜利。”

    “我不过是做好了分内之事罢了。”

    李宗仁哈哈一笑，拍了拍韩诺的胳膊。

    “走，咱们进城再说。”

    “我专门在长官部备了接风宴，给你和虎贲军的有功将士庆功洗尘。”

    “今天咱们不聊军务，就痛痛快快喝几杯。”

    说着，他便引着韩诺转身，就要往徐州城方向走。

    可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身后方向急速传来。

    众人下意识回头，就看见一名身着虎贲军军装的通讯兵，骑着马疯了一样冲过来，马背上的人脸色煞白。

    “少帅！急电！济南急电！”

    通讯兵到了跟前，翻身下马，脚步踉跄地冲上来，敬了个礼就将一封加密电报双手递了过来。

    韩诺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好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

    他一把接过电报，三两下撕开火漆封口，抽出电文快速扫过。

    电文是济南第三集团军总部加急译发的，字迹潦草歪斜，显然是译电的参谋情急之下匆匆誊写而成。

    上面写着，日军四个师团沿胶济铁路大举西进，青州全线激战，展书堂部伤亡惨重；各部新兵居多战力不足，已令雷太平率部驰援章丘，请他火速率主力北返。

    韩诺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底寒光一闪，低声骂了一句。

    “这帮狗娘养的，倒是会挑时候。”

    旁边的李宗仁见他神色不对，连忙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几分焦急。

    “振华老弟，怎么回事？”

    “出什么事了？”

    韩诺没有说话，抬手将电报递了过去。

    李宗仁连忙接过，白崇禧也凑过来看。

    两人只扫了一眼，脸色同时变了。

    “日军四个师团大举进攻青州？”

    “西尾寿造这是围魏救赵啊！”

    白崇禧反应极快，立刻就反应了过来。

    “他知道咱们南线大胜，淮北压力骤减，就趁咱们主力南下未归，主动进攻胶济线，逼咱们回师救援。”

    “好一招围魏救赵，好一个西尾寿造。”

    韩诺点了点头，指尖捏着电报边角，眼神冷得像冰，又补了一句。

    “恐怕不止是围魏救赵。西尾寿造这是算准了咱们主力深陷南线，胶济线守备空虚，想趁这个窗口期一举西进，拿下济南，重占整个鲁北。”

    “到时候胶东跟河北的占领区连成一片，咱们再想反攻胶东就难了。他这是明着围魏救赵，实则趁虚而入，胃口大得很。”

    白崇禧闻言脸色更沉，当即点头：“你这么一说还真是。要是真让他拿下济南，整个山东战局就得翻盘。”

    李宗仁也沉声道：“此前我还只当他是牵制策应，没想到是动真格的。胶济线守备空虚，他还真敢赌。”

    韩诺眼神已经恢复了冷静，快速在心底盘算起当前的局势。

    鬼子之前在山东屡次战败，他还以为对方会依托海防工事死守。

    没想到西尾寿造这老鬼子胆子这么大，竟还敢主动发起全线反攻。

    而且选的时机刚刚好，正好卡在他刚打完蚌埠之战，主力还在南线休整的节点上。

    “德公，白长官，接风宴我就不去了。”

    韩诺抬起头，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迟疑。

    “军情紧急，我必须立刻北返临沂，主持北线战局。”

    “我立刻发电给许放，命令临沂所有部队立刻进入一级战备，准备迎击日军南线牵制部队。”

    “同时命令坦克旅、重炮旅立刻停止休整，全速北上回援。”

    李宗仁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最终也只是重重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他也知道军情如火，耽误不得。

    “好，军务为重，庆功宴等你打退了鬼子，我再给你补上。”

    “北线有什么需要第五战区协调的，你尽管开口。”

    韩诺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客套话。

    他转身冲警卫团长刘定一挥手。

    “传令，立刻掉头，去临沂！”

    “是！”

    刘定厉声领命，转身就去安排部队开拔。

    尘土再次扬起，刚刚抵达徐州的车队，甚至没进城门，便又调转方向，朝着北方疾驰而去。

    李宗仁和白崇禧站在路边，看着车队远去的背影，脸色都格外凝重。

    一场更大的风暴，已经朝着山东大地席卷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