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袋里的手机轻震一瞬。

    屏幕骤然亮起，转瞬又沉下去，短暂光亮如同人抬手比划了半下。

    蔡嘉怡凝望着那片消散的微光，足足五秒，指尖迟迟不肯抬起来触碰屏幕。

    斜对面座位的老太太正不停嗑瓜子，干瘪外壳顺着指缝滑落，砸在车厢地板，脆响细碎，仿佛硬物碾碎薄骨。

    此刻凌晨四点十七分，列车正穿行跨江大桥。

    车轮碾过铁轨每一处接缝，规律哐当声响层层递进，闷沉震动，像有鼓点埋在胸腔深处持续敲打。

    她抬手翻转手机，屏幕朝下，稳稳扣在硬座小桌板。

    塑料机壳撞上金属板面，一声微弱嗒响散开。

    她侧头望向车窗，整片玻璃蒙满厚重白雾。

    抬手随意一抹，冰凉水珠沾在指腹，刺骨凉意。

    窗外天地彻底沉入浓黑，远方零星路灯一闪而过，好似路人随手丢弃的燃尽烟头。

    老太太嗑瓜子的动静骤然停下。

    老人在座椅上轻轻扭动身躯，蓬松羽绒服相互摩擦，飘出细密沙沙声响。

    蔡嘉怡再次将手机翻回正面。

    聊天框只残留短短两字：睡不着。

    下方附一行浅灰小字：对方已撤回。

    她盯着撤回提示定格五秒，指腹反复摩挲屏幕上的文字。

    屏幕油墨似的字迹被掌心体温烘得温热，触感微微发黏。

    零碎旧忆不受控制涌上心头。

    从前父亲接电话前总会先轻咳一声，只是简单清嗓，声响极轻。

    那声咳嗽落下，才会慢悠悠吐出一声喂。

    儿时她总趴在茶几写作业，只要捕捉到那声轻响，便会下意识捂住双耳，逃避刺耳来电铃声。

    她再度倒扣手机，这次落手力道偏重。

    桌旁玻璃杯清水剧烈晃荡，层层涟漪撞在杯壁，细碎波纹顷刻碎开。

    七点十二分，列车缓缓驶入青州站台。

    蔡嘉怡拎紧行李箱拉杆缓步走向出站通道。

    滚轮碾过站台凸起盲道，拖沓出滞涩摩擦声。

    出站口旷野大风迎面扑来，长发被尽数吹向单侧，乱糟糟一团，如同揉拧成团的棉线。

    她没有额外带外套，身上只一件灰色针织打底，袖口长期摩擦泛出蓬松毛边。

    冷风顺着领口直直灌入体内，顺着脊椎一路下滑，寒意沉沉滞在腰窝位置。

    她下意识向内缩紧双肩，五指死死攥住金属拉杆，指腹供血不足，阵阵发麻。

    出站口人流稀疏，三两行人零散站立，如同棋盘散落棋子。

    她先往左张望，又转头扫向右侧，视线把人群完整过一遍，脚步骤然顿住。

    陆聿珩立在出站通道最侧边，后背轻靠水泥立柱，掌心紧紧攥一张停车票据。

    身上还是那件黑色夹克，拉链半拉，内搭宽松白T恤，领口松垮垮垂着。

    下颌覆一层浅淡胡茬，颜色浅薄，像清晨未打理的白霜。

    他手中无手机、无矿泉水，唯独攥着那张停车票，票身被反复揉捏，褶皱遍布，边角向内卷曲。

    望见她缓步走来的瞬间，他瞳孔骤然收缩，深井般眼底投入一颗石子。

    主动上前两步，伸手接过行李箱，金属拉杆在掌心轻转一圈，一声细微咔哒。

    到了。

    话音轻浅，尾音裹着一层干涩沙哑，仿佛砂纸反复摩擦声带。

    短暂停顿，他五指攥紧行李箱拉杆，手背青筋根根凸起，蜿蜒盘踞。

    蔡嘉怡缄默不语，目光落向他空闲那只手。

    停车票依旧夹在指间，票面印刷字迹被掌心汗液蹭得晕开模糊。

    她微微眯起双眼，清晰捕捉上面打印时间：04:28，青州站。

    双耳瞬间烧得滚烫，一股冰水猛地从后颈浇下，周身血液逆流翻涌。

    你几点出来的。

    语调平铺，算不上询问。

    陆聿珩指尖用力攥紧票据，纸面压出一道月牙褶皱。

    喉结重重滚动一圈，干涩吞咽，喉间涩意蔓延。

    睡不着。

    他语调平淡，话音沉沉下坠，就起来了。

    黑色轿车停靠路边，未曾熄火。

    发动机低转速持续嗡鸣，低沉绵长，如同巨兽静静喘息。

    蔡嘉怡落座副驾，伸手从衣袋抽出纸质报告，平铺双膝。

    纸张满是褶皱，边角向内卷曲，如同揉皱的枯叶。

    指尖定格在日期栏目停留一秒，反复摩挲涂改模糊的油墨字迹。

    查到了什么。

    陆聿珩低声发问，嗓音依旧干涩。

    双手扣紧皮质方向盘，五指用力，手背青筋清晰浮现。

    目光死死钉在前路，不肯侧头对视，瞳孔缩成细小深井。

    日期不对。

    她语调毫无起伏，话音沉沉坠落。

    短暂停顿，指尖轻叩纸面，指甲撞击A4纸，一声细微嗒响。

    官方结案延后四十七天才出具。这份原始报告，落笔日期正是我父亲离世当天。

    陆聿珩攥紧方向盘，指节泛出青白。

    双唇抿成冷硬直线，嘴角向下垂，下唇干裂出一道细缝，如同久旱河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一言不发，视线锁定路口红灯，倒计时数字持续跳动，剩余十七秒。

    蔡嘉怡按下车窗，拉开一道窄缝。

    室外冷风涌入，扫过手背，皮肤立时浮起细密鸡皮疙瘩。

    浓烈烟草味顺着风飘至鼻尖，并非长久残留在衣物的淡味，是刚熄灭不久，混杂薄荷凉感，像一簇刚掐灭、无处安放的焦躁。

    你抽了几根。

    话音轻飘飘，散在车厢冷风里。

    陆聿珩喉结上下滚动，干涩吞咽，喉间涩意翻涌。

    三根。

    语调平淡无起伏。

    停顿片刻，指尖轻叩方向盘，指甲撞皮革，细微嗒响。

    红灯倒计时仅剩九秒。

    蔡嘉怡不再搭话，将报告层层折叠塞回衣袋。

    硬质纸角抵住大腿皮肉，尖锐刺痛。

    目光落在前挡风闲置雨刷，未曾启用，玻璃蒙一层薄灰，朦胧如白雾。

    指尖搭在车门金属拉手停留一秒，刺骨冰凉，如同寒冰。

    你爸以前几点睡。

    她忽然出声，语调平直，话音沉沉下坠。

    陆聿珩搭在方向盘的指尖骤然僵住。

    红灯剩余三秒，转瞬切换绿灯。

    他没有第一时间踩下油门，手指悬在盘面半空，时间仿佛按下暂停。

    不固定。

    声音轻飘，藏着无措。

    停顿后五指重新攥紧，青筋再度凸起。

    轻踩油门，车辆向前窜出一小截，随即刹停，前方车流拥堵。

    蔡嘉怡转头直视他侧脸。

    瞳孔收缩成深井，眼底有细碎晃动，纤细如针尖。

    11月3号凌晨，

    她嗓音干涩，比预想更沙哑，你爸在不在青州。

    陆聿珩双耳瞬间滚烫，冰水浇透后颈，血液逆向奔涌。

    指尖搭在金属换挡杆僵住一秒，刺骨凉意侵入掌心。

    视线死死锁前方红色SUV车尾，大半车牌被污泥糊住，模糊不清。

    他刻意放轻呼吸，生怕惊扰此刻僵持的氛围。

    嘴唇微微开合，千言尽数堵在喉头，最终尽数咽下。

    反复吞咽，喉咙干涩发苦。

    声线轻弱，尾音微微震颤，如同绷至极限的琴弦。

    蔡嘉怡指尖攥紧口袋边缘，指尖抵在报告硬角，尖锐刺痛。

    她静静凝望他侧脸整整五秒，直到前方SUV小幅前移，远处喇叭闷响传来，隔着一层水汽模糊。

    你爸那天凌晨，在青州站吗。

    陆聿珩五指攥紧换挡杆，冰凉金属挤压掌心。

    他沉默不语，目光落向前方道路。

    瞳孔收缩，眼白爬满细密红丝，如同交错蛛网。

    双唇死死抿直，嘴角无力下塌。

    蔡嘉怡直接推开副驾车门。

    室外冷风大肆涌入车厢，扫过后颈，细密鸡皮疙瘩瞬间浮起。

    她迈步下车，只走出三步，脚步骤然定格，全程没有回头。

    口袋内指尖死死攥紧报告，硬质边角持续硌痛指腹。

    凝望前路两秒，她轻声开口，尾音微微发颤。

    你撤回的那条消息，我看见了。

    驾驶座上的陆聿珩指尖狠狠攥住停车票，纸面压出月牙褶皱。

    目光牢牢锁住她远去的背影，瞳孔缩成深井。

    嘴唇微微开合，终究发不出半个字音。

    蔡嘉怡径直向前，高跟鞋敲击地砖，脆响阵阵，如同骨片相击。

    走出十步距离，转身拐进窄巷，身影彻底隐在墙体后方。

    陆聿珩静坐车内，没有起身追赶。

    凝望着巷口足足五秒，才垂首摸出那张停车票。

    票面04:28的打印字迹被汗液蹭得晕糊。

    他将票据平铺方向盘，指腹反复摩挲那串凌晨时间。

    手机屏幕依旧常亮，聊天框“睡不着”下方，灰色撤回提示清晰刺眼。

    拇指悬停在发送按键上空，僵持许久，始终没有按下。

    挡风玻璃缓缓蒙上一层白雾，他把停车票按压在玻璃表层，雾气被挤压，拓出一块规整长方形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