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开盒

作品:《鉴香溯源女强,偏执前夫火葬场》

    蔡嘉怡坐在桌前,盯着那张薄纸看了四十七分钟。

    纸张半透明,迎着光线可以看见交错的纤维纹理,薄如蝉翼,恍若蛛丝。

    纸上的字句她早已熟记于心,可视线依旧一遍遍地扫过每一道笔画,如同一把钝刀,反复打磨同一块硬骨。

    门铃响起的时候,她没有立刻动身。

    指尖在纸面轻轻敲了一下。

    又敲了一下。

    而后她站起身,久坐之后膝盖关节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响。她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向外望了一眼,拧开防盗锁。

    陆聿珩站在门外。

    身上一件深灰色大衣,没有系腰带,楼道穿堂风灌进来,将衣襟向两侧吹开。

    左手揣在衣袋,右手自然垂落,指间夹着一张折叠的A4纸。他眼下的青黑较之昨日愈发浓重,好似墨笔晕开两道痕迹,脊背却挺得笔直,肩膀没有半分垮塌。

    “进来。”

    她侧过身子,让出进门的通道。

    他没有抬脚跨进屋内,目光越过她的肩头,落向后方的桌面。

    桌面上摊开几样物件,射灯打上去,漾开一层陈旧的光泽。他认出那只铁皮盒,认出那支裂纹笔,也认出那块断裂残破的玉佩。

    他喉结动了动。

    片刻之后,他才迈步走入房间,脚步放得很轻,仿佛生怕踩碎什么易碎的东西。

    蔡嘉怡走回桌边,没有坐下。

    她伸出手,将桌面上的物件一件件规整摆开。

    动作缓慢,像是在布置一场肃穆的仪式。

    旧照片摆在最左侧。

    裂纹笔放在照片右边。

    玉佩搁在正中,断口朝上,如同一张被硬生生撕开的嘴。

    银钥匙靠在玉佩一旁,齿尖迎着灯光,在桌面投下细碎斑驳的影子。

    最后,她把那张薄纸挪到最靠前的位置。纸角被反复捏揉得起了毛边,像一道迟迟无法愈合的伤疤。

    “以前都是我一个人看的。”

    她开口。

    声调不高,却清晰笃定,仿佛冰块砸落在玻璃表面。

    陆聿珩立在桌边,没有落座。

    目光从一件件旧物之上缓缓扫过,自左至右,像一把梳子,细细刮过每一处痕迹。他右手从大衣口袋抽出来,悬在桌面上方,停滞三秒,终究没有触碰任何一件东西。

    “今天。”

    蔡嘉怡拉开椅子,椅腿摩擦地砖,扯出刺耳的吱嘎声响。

    她伸手拍了拍对面的椅背。

    “你坐这。”

    “一起看。”

    陆聿珩望向她。

    灯光之下,他的瞳孔收缩成小小的圆点,好似两口枯井,忽然落进两粒石子。他拉动椅子坐下,塑料椅架发出微弱的闷响,如同老人一声悠长叹息。

    蔡嘉怡掀开铁皮盒。

    盒盖上刻着的“桐”字早已被摩挲得发亮,凹陷纹路里积着细碎灰尘。盒盖向上翻开,金属碰撞撞出清脆的咔哒声。

    她一件件取出盒内物件。

    第一层。

    旧照片。

    遗嘱复印件。

    还有那张写着“放下比查完更难”的信纸。

    她伸手,把这几样东西推到他面前。

    他垂眸低头注视,没有伸手去拿,只是静静看着。睫毛垂落,在眼下投出两道深重阴影,如同墨色涂抹而成。

    “这些你都知道。”

    她的语气是陈述,并非提问。

    他鼻腔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嗯”。

    声音沉得很低,好似石块坠入深井。

    蔡嘉怡的手指探进盒底。

    顺着铁皮内壁慢慢移动。

    指甲卡进那道缝隙,就是上一回取出银钥匙的位置。缝隙依旧存在,还比之前撑开得更宽,像一张被撬开过的嘴。

    指甲继续向内探入。

    越伸越深。

    指尖触碰到一层质地更坚硬、温度更寒凉的金属。

    她的手指顿了一瞬。

    仅仅一瞬。

    随即用力向内一抠。

    盒底传出涩滞的摩擦响动,像是内部零件发生咬合,又似某处结构轻轻断裂。上层金属底板被完全掀开,露出底下更深沉的空间。

    暗格。

    真正的暗格。

    先前那把银钥匙,仅仅卡在上方浅层缝隙,盒子底下还藏着更深的一层。

    她的呼吸骤然停滞一秒。

    手指探进暗格,捏住里面的物件,向外抽拉。

    阻力很小。

    仿佛从淤泥之中拔出一截藕。

    东西取出来了。

    一共两件。

    一把钥匙。

    还有一张折叠起来的纸条。

    钥匙是铜质。

    色泽比银钥匙更深、年代更久远,表面覆满暗绿色铜锈,如同长出成片苔藓。钥匙柄刻有字迹,她把它举到灯光底下细看——

    “桐”。

    笔迹和父亲的手迹一模一样。

    笔锋瘦硬,收笔干脆利落,部分捺笔拖曳得很长。

    她将钥匙轻放在桌面。

    金属磕碰木桌,落下一记沉闷的咚声。

    接着,她拿起那张纸条。

    纸条已经泛黄,厚度比玉佩夹层取出的薄纸要高,边缘遍布细微毛边,看得出被人反复摩挲过无数次。她将纸条展开,纸面漾开一阵轻微的哗啦声响,如同一群受惊振翅的飞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纸上是毛笔书写,依旧是父亲的字迹。

    “桐桐,这把钥匙能开宋知远在青州老宅的私柜。他拿了你妈的东西,你替我要回来。”

    只有短短两行。

    没有落款。

    没有书写日期。

    墨迹氧化成褐红色,如同风干凝固的血迹。

    蔡嘉怡捏紧纸条,指节绷得泛白。

    纸边被指尖掐出一道月牙形压痕。

    她盯着“你妈的东西”五个字,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时间久到桌角的裂纹笔被空调气流吹得原地滚了半圈,笔帽裂痕摩擦木质桌面,飘来细碎的沙沙声响。

    “宋知远。”

    她从齿缝间挤出这三个字,声音干涩,如同钝刀刮擦冰面。

    “他拿了你妈的东西。”

    陆聿珩开口,语气是陈述,并非疑问。

    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落向纸面。鼻尖距离纸条约莫十公分,呼出的气息拂过纸角,泛黄的纸边轻轻颤动,像一片快要脱落的枯叶。

    “私柜在哪。”

    他问。

    “青州老宅。”

    “现在去?”

    蔡嘉怡抬起头看向他。

    灯光打在他脸上,面色泛着苍白,颧骨轮廓凸显,眼窝微微下陷,整张脸像一张被水泡软过的纸。可他眼底的光亮依旧清晰,仿佛枯井之中,终于蓄进雨水。

    “去。”

    她说。

    “你陪我。”

    陆聿珩没有立刻应答。

    他低下头,看向桌上敞开的铁皮盒。

    盒盖向上翻起,如同一张张开的嘴。盒底两层暗格尽数暴露在外,好似被剖开的腹腔,只剩下空荡荡的黑暗。

    他伸出双手。

    探进盒底,将整只铁皮盒捧了起来。

    动作放得极轻,仿佛怀抱着一只受伤的小鸟。

    盒子体积不大,却有分量,金属边缘硌压在掌心,在手背压出一道浅浅的红印。

    他双手捧着盒子,缓缓站起身。

    “我抱了一路。”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

    “现在可以还你了。”

    蔡嘉怡望着他。

    望着他的双手,望着那只被他捧在掌心的铁皮盒,望着盒盖上那处被反复摩挲发亮的“桐”字。

    她的拇指无意识来回摩挲铜钥匙的柄部。

    铜锈蹭过指腹,触感粗糙,像砂纸,又像某种粗糙的舌头,轻轻蹭过皮肤。

    “不用还。”

    她说。

    陆聿珩握住盒壁的手指不断收紧。

    指节泛出青白,仿佛想要把坚硬的金属捏进骨血。

    “以后。”蔡嘉怡站起身,久坐带来的咔响再度从膝盖传来,“你替我抱着。”

    她绕过桌子,走到他的面前。

    二人之间隔着那只铁皮盒,隔着盒盖发亮的“桐”字,也隔着窗口渗进来的一线灰蓝天光。

    她伸出右手,掌心向上摊开。

    铜钥匙静静躺在她手心,暗绿色铜锈在光线下泛出温润光泽,好似一块正在呼吸的苔藓。

    “钥匙我拿着。”

    她说。

    “盒子你拿着。”

    陆聿珩垂眸看向她掌心的钥匙。

    静静看了三秒。

    随后他把铁皮盒换到左手托住,右手抬起来,悬停在她掌心上方。

    指尖距离钥匙还有三厘米。

    能够感受到金属漫出的淡淡凉意,如同一块正在消融的冰。

    他没有直接去拿钥匙。

    手指悬停片刻,随即翻转手掌,掌心朝下,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

    没有去握钥匙。

    握住的是她的手腕。

    拇指按在她的脉门之上,清晰感受皮肤之下脉搏的跳动,一下,又一下,好似远方有人在叩击一扇紧闭的门。

    “我抱住了。”

    他说。

    蔡嘉怡没有抽回自己的手。

    她垂眸望着他的手指,望着他拇指贴住的脉门,感受皮下血液不停搏动。

    “那就别松。”

    她说。

    紧接着她翻转手腕,把铜钥匙推进他的掌心。

    金属的凉意,从她手心传递到他手心,如同一块寒冰,被两只手掌一同捂住,缓缓消融。

    他握紧钥匙。

    同时也拢住了她的几根手指。

    铜钥匙坚硬的齿尖硌在两只交叠的掌心,像一道尚在愈合的伤疤,将两个人的皮肤牢牢贴在一起。

    窗外,天光愈发明亮。

    灰蓝色云层挪开一角,露出后方惨白的天空,像一张被水泡透的纸。

    桌上,玉佩依旧留在原处,断口朝上。

    银钥匙静静摆放,齿尖迎着灯光。

    那张薄纸还在桌面,起毛的纸角被空调风拂得微微震颤。

    铁皮盒却已经不在桌上。

    它在他的手里。

    被他抱在怀中,贴在心口位置,金属硬边隔着毛衣抵着他的胸骨,泛着微凉,如同一块慢慢苏醒的古玉。

    蔡嘉怡抽回自己的手。

    她转身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道缝隙。

    灰白色天光汹涌涌入,铺洒在她脸上,寒意刺骨。

    “现在走。”

    她说。

    “去青州。”

    陆聿珩将铁皮盒塞进大衣内侧口袋。

    盒子紧贴心口,棱角硌着肋骨,像一颗正在生长跳动的心脏。

    他走到她身后,和她保持一步距离。

    “车在下边。”

    他说。

    蔡嘉怡没有回头。

    目光落向楼下停放的黑色轿车。车顶蒙着一层薄薄露水,晨光洒落,泛开细碎微光,好似撒了一把细盐。

    她的拇指在窗台轻叩一下。

    玻璃传出极轻的咚响。

    “那走。”

    她说。

    说完她转身,擦着他的身侧走过。大衣下摆扫过他的袖口,带起一缕微弱气流,将桌上那张薄纸吹得翻了个面。

    纸的背面空空荡荡。

    可迎着天光,能够看见纸纤维之间嵌着一道极细的暗影,仿佛一根折断的细针,只露出小小的端头。

    像一把钥匙的齿尖。

    像谁,在遥远的地方,又敲了一下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