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二十三分。

    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里挤进卧室，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细长的亮线。

    许今安还埋在被子里。

    手机在床头震了第三遍，她才从枕头里抬起脸，头发压得乱七八糟，眼睛也只勉强睁开一条缝。

    屏幕上跳着唐意的名字。

    她盯了两秒，凭借多年被经纪人突袭的经验，判断这通电话大概率不会带来什么好消息。

    “喂……”

    声音哑得像刚经历完一场沙尘暴。

    电话那边没有任何铺垫。

    “起床。”

    “我已经醒了。”

    唐意顿了顿。

    “睁眼。”

    许今安沉默片刻，缓慢地把另一只眼睛也睁开。

    “现在彻底醒了。”

    唐意似乎并不关心她清醒到了什么程度。

    “十点半到工作室。”

    “今天不是没有通告吗？”

    “原本没有。”

    许今安心里那点残存的睡意迅速散了。

    她坐起身，被子从肩头滑下来，昨晚随手搭在椅背上的衣服还保持着原样，枕头旁边则躺着一根没来得及收好的发圈。

    “又出什么事了？”

    “《今天也要幸福》节目组发来了新的安排。”

    唐意的语气听起来很平静。

    可许今安太了解她。

    越平静，事情通常越麻烦。

    她抬手按住额角。

    “是要改录制时间？”

    “不是。”

    “临时增加任务？”

    “差不多。”

    唐意停了几秒，像是在给她一点心理准备。

    “节目正式开录之前，四组嘉宾会先一起上一档周六黄金档综艺。”

    许今安反应了一下。

    “类似宣传预热？”

    “对。”

    “那不是挺正常的吗？”

    “流程单刚发过来。”

    “然后呢？”

    “里面有默契问答、双人传声、盲选搭档，还有情侣交换作答。”

    许今安握着手机，没有立刻说话。

    窗外有鸟从树梢掠过去，翅膀扇动的影子在玻璃上晃了一下。

    几秒后，她重新开口。

    “老唐。”

    “嗯？”

    “你说实话。”

    “这是不是节目组看我们昨天热度太高，决定赶紧先榨一点价值出来？”

    唐意冷笑了一声。

    “你终于开始懂这个行业了。”

    一个小时后，许今安坐在工作室会议室里，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冰美式。

    唐意坐在她左手边，程述坐在对面。

    两位经纪人之间隔着一张长桌，表情却出奇一致。

    像两名即将共同处理大型公共危机的项目负责人。

    许今安看了一圈。

    “贺然呢？”

    “路上。”程述说，“他上午有个杂志补拍，结束后直接过来。”

    “那你们可以先开会。”

    “主要是等你。”

    许今安低头看了眼桌上的流程单。

    第一页顶部印着综艺名称——《周六见面吧》。

    节目形式和常见的棚内娱乐综艺差不多。

    嘉宾访谈、游戏互动、舞台表演，再加一点足够冲上热搜的临场环节。

    唯一不同的是，这一期从头到尾都围绕“情侣默契”展开。

    最下面还加了一行小字。

    【本期特别企划：今天也要幸福节目组先导见面会。】

    许今安把节目策划往后翻了两页。

    “这个‘十秒写出对方最喜欢的三样东西’是什么？”

    “字面意思。”程述说。

    “那这个‘蒙眼辨认恋人’呢？”

    “也是字面意思。”

    许今安又翻了一页。

    “‘传话筒’游戏为什么还要绑在一起？”

    唐意靠着椅背，语气没有波澜。

    “为了让你们关系看起来更亲密。”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们可以靠语言交流？”

    “节目组显然不这么想。”

    许今安把流程单放回桌面，整个人陷进椅子里。

    昨天的官宣还停留在热搜第一。

    直播切片正在全平台疯传。

    网友已经开始逐帧分析她和贺然的眼神、坐姿，甚至连她在镜头外用手肘提醒他的动作，都被剪成了十几个版本。

    她原本以为，只要顺利熬过第一次直播，接下来至少能有几天适应时间。

    现在看来，是她对资本的仁慈抱有了不切实际的幻想。

    “节目组为什么突然加这么一手宣传？”

    “不是突然。”程述将平板推过来，“《周六见面吧》和《今天也要幸福》本来就是同一个平台的项目。原本就准备让部分嘉宾去宣传，只是你们官宣后的热度太高，平台临时决定趁热打铁。”

    许今安接过平板。

    页面上是节目组内部发来的企划说明。

    标题写得十分直白。

    【四种爱情状态，同台首次公开碰撞。】

    她盯着“碰撞”两个字。

    “这不像宣传。”

    “像什么？”唐意问。

    “像斗兽场。”

    会议室门在这时被推开。

    贺然走了进来。

    他应该刚结束拍摄，身上还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深灰色风衣，妆发没完全卸掉，眉眼在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更锋利一些。

    助理跟在身后，将两杯咖啡放到桌边，很快退出去带上门。

    许今安看见其中一杯停在自己面前。

    热美式。

    没有糖，也没有奶。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原本那杯已经快化开的冰咖啡，又抬眼看他。

    “给我的？”

    贺然拉开椅子坐下。

    “嗯。”

    “你怎么知道我喝美式？”

    “昨晚直播后台看见了。”

    他说得自然，像这只是一个毫无分量的观察。

    许今安却下意识看了眼那杯咖啡。

    杯盖边缘还冒着一点热气。

    她昨晚确实喝过美式。

    但当时桌上同时放着好几种饮料，她自己都没注意有人看见。

    不愧是影帝。

    观察能力确实强。

    她在心里得出结论，伸手把热咖啡拉近。

    “谢谢。”

    唐意抬眼扫过两人，没有说话。

    程述则把话题重新拉回正事。

    “先看嘉宾资料。”

    平板页面切换。

    第一组，是体育圈的新婚夫妻。

    男方周聿川，二十八岁，职业击剑运动员，拿过全国冠军，目前仍在役。

    女方林棠，二十七岁，体育频道主持人，偶尔参与大型赛事采访。

    两人大学时期认识，恋爱三年，去年年底刚刚领证。

    知名度不算特别高，但感情经历完整。

    从校园时期到异地训练，再到求婚结婚，网上一直有固定的CP粉。

    节目组给出的标签是——

    【热血新婚，青春感情侣代表。】

    许今安往下看。

    照片里的两个人站在体育馆入口。

    周聿川穿着国家队训练服，身形挺拔；林棠挽着他的手臂，笑得大方自然。

    两个人之间没有刻意摆拍的痕迹。

    一看就是已经习惯彼此出现在身边。

    “在一起三年，结婚快一年。”许今安看着资料，缓缓开口，“我们拿什么和人家比？”

    唐意回答得很直接。

    “脸。”

    许今安：“……”

    有道理。

    但多少有点单薄。

    第二组，是娱乐圈里的中年夫妻。

    男方蒋时岳，四十六岁，实力派歌手，出道二十多年，有多首国民度极高的代表作。

    女方沈舒，四十四岁，曾经拿过最佳女配，结婚后逐渐淡出演艺圈，目前经营自己的服装品牌。

    两人结婚十七年，育有一子一女。

    网上偶尔有人拍到他们一起接孩子、逛超市，讨论度不算特别夸张，却一直是圈内公认的稳定夫妻。

    节目组给出的标签是——

    【十七年婚姻，细水长流的陪伴。】

    许今安看到“十七年”三个字时，眼皮跳了一下。

    “十七年。”

    她重复了一遍。

    “人家恋爱加结婚的时间，差不多能横跨我目前浅薄的整个人生。”

    程述翻到下一页。

    “他们的优势不是年轻情侣那种甜，而是生活默契。很多问题根本不需要提前准备。”

    许今安低头喝了一口咖啡。

    入口温度刚好。

    不烫，也没有因为放久了变凉。

    她忽然意识到，这杯咖啡从贺然进门到现在，一直放在他手边，等到她开始看资料时才被推过来。

    这个细节从脑子里掠过去。

    许今安没有深想，只觉得贺老师连递咖啡的时间都控制得很精准。

    值得学习。

    第三组，是圈内话题度最高的一对姐弟恋。

    女方闻溪，四十一岁，知名电影演员，拿过国内外多个奖项。

    男方季放，三十五岁，演员兼歌手，年轻时靠偶像剧走红，后来转型做音乐和电影。

    两人在一起九年。

    分过一次手，又复合。

    这些年几乎没有公开秀过恩爱，但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被拍到一起旅行、看展，或者出现在同一个城市。

    他们从未结婚，也从不回应婚期。

    可越是不解释，外界越是好奇。

    节目组给出的标签是——

    【九年不婚，清醒又自由的成熟爱情。】

    照片里，闻溪穿着一件黑色西装，神情冷淡。

    季放站在她身侧，单手插兜，眼神也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两个人甚至没有靠得很近。

    可那种旁人难以介入的气场，反而比刻意亲密更有说服力。

    许今安一页页看完，慢慢将平板放回桌上。

    三年。

    十七年。

    九年。

    再看看他们。

    对外公布的恋爱时间是两个月。

    现实里的认识时间——

    满打满算，还不到两天。

    会议室里一时没人说话。

    窗外的光落在桌面，流程单最上方“情侣默契”四个字显得格外刺眼。

    许今安抬起头。

    视线越过桌面，与贺然碰上。

    他看起来依然从容，像是完全没有意识到，他们即将和三组真实情侣站上同一个舞台，接受全网审判。

    许今安忍了忍。

    最终还是问出了那个最现实的问题。

    “所以。”

    “我们拿什么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