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有人付过了。”

    贺然的声音落进空旷的礼堂，沿着舞台与沉寂的观众席荡开。四周静得只剩工作灯细微的电流声，于是那句含义不明的话，也显得比寻常更加清楚。

    许今安怔了怔。

    “谁？”

    “一个记性不太好的人。”

    他说得似真似假，随即转身朝舞台中央走去，没有给她继续追问的机会。

    许今安站在原地看了他几秒。

    “贺老师。”

    “嗯？”

    “你今天说话怎么总是只说一半？”

    贺然回过头，神情坦然：“剩下那一半，留给许记者自己调查。”

    “我已经转行很多年了。”

    “但职业习惯还在。”

    “比如？”

    “问题很多。”

    许今安被他堵得停顿了一瞬，正准备反驳，观众席后方忽然亮起了一束光。

    节目组提前联系过学校，礼堂里的放映设备已经调试完毕。随行导演从控制室旁走出来，手中拿着遥控器，脸上还带着一种明显准备看热闹的笑容。

    “许老师，学校替我们找到了一段以前的影像资料。”

    许今安心里顿时升起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什么资料？”

    “您大学时期参与拍摄的一部校园短片。”

    她脸上的笑容停滞了片刻。

    “哪一部？”

    “《夏天以前》。”

    许今安沉默下来。

    短片的名字像一枚开启旧抽屉的钥匙，几乎瞬间便将她拖回那段自以为表现不错、如今想来却处处透着青涩的学生时光。

    那是她大三时参与拍摄的校园作品，也是唐意第一次让她正式试镜之前，她唯一留下的一段完整表演影像。

    短片一共十七分钟，讲的是几个即将毕业的学生，在离校前最后一个夏天里，重新走过大学四年的故事。

    因为原定女演员临时发烧，她又一次被话剧社导演抓去救场，饰演其中一个性格活泼、总想把所有人重新聚到一起的女生。

    戏份算不上多。

    却足够让多年后的许今安每次想起来，都产生一种连夜潜入学校服务器、销毁所有备份的冲动。

    “可以不看吗？”

    她转过身，双手合十，对着随行导演进行最后的挣扎。

    导演的笑容温和但是却说出冰冷的话。

    “这是贺老师今天特别申请的约会环节。”

    许今安缓缓转头，看向始作俑者。

    “你申请的？”

    “嗯。”

    “你怎么知道学校里有这个？”

    “唐意提供了片名。”

    这个解释合理得挑不出任何问题。

    可许今安看着贺然过分平静的神情，总觉得他似乎已经期待这一刻很久了。

    她走下舞台，在观众席第一排挑了个最靠边的位置坐下，试图用距离降低即将到来的羞耻感。

    “先说好，学生时期的作品，设备有限，经验不足，演技也非常生涩。”

    她郑重其事地立下规则。

    “不接受专业演员现场批评。”

    贺然在她身旁落座。

    “好。”

    “也不准笑。”

    “尽量。”

    许今安立刻转头：“什么叫尽量？”

    话音未落，礼堂里的灯正好暗了下来。

    她剩下的话只好被迫咽回去。

    老旧的银幕缓缓亮起。

    伴随着放映机低微的运转声，盛夏的校园重新出现在画面里。

    影像的清晰度算不上高。树叶被午后的阳光照得微微发白，蝉鸣、自行车铃声和远处模糊的说笑混在一起。镜头从宿舍楼一路摇向操场，最后停在一群穿着学士服的学生身上。

    下一秒，二十岁的许今安从画面边缘跑了进来。

    她穿着白色短袖和浅蓝色背带裙，黑发扎成高高的马尾，怀里抱着几只已经开始融化的冰淇淋。

    大概是跑得太急，她险些撞上停在路边的自行车，身体踉跄了两步，好不容易站稳以后，第一反应不是看自己有没有受伤，而是低头确认怀里的冰淇淋还在不在。

    发现一只也没掉，她才如释重负地笑了起来。

    那笑容没有经过设计，也没有半点如今面对镜头时的分寸感。

    夏风将她额前细碎的发丝吹得凌乱，盛满阳光的眉眼毫无遮掩地弯起，仿佛镜头根本来不及调整构图，便先被她身上蓬勃而莽撞的生命力撞得晃了一下。

    “你们快一点！”

    画面里的许今安回头朝同伴喊。

    “再不来就全化了，我可不会赔你们第二根！”

    观众席里的许今安缓缓闭上眼睛开始用脚趾扣三室一厅。

    “为什么一定要从这里开始？”

    “出场挺自然。”贺然说。

    她睁开眼：“哪里自然了？”

    “很有活力。”

    “我差点撞到自行车。”

    “所以才真实。”

    许今安侧过脸看他。

    银幕上不断变化的光影掠过贺然的眉骨与眼睛。他看得专注，完全不像是在为了节目礼貌配合，反而更像是终于得到机会，翻开了一段自己未曾参与的岁月。

    短片仍在继续。

    画面里的许今安陪着朋友逃过无聊的毕业讲座，在校园湖边偷偷替即将离开的学长准备生日会，也会在深夜空无一人的教室里，独自修补被风吹坏的横幅。

    她的表演远谈不上成熟。

    情绪转换偶尔太过直接，面对近距离镜头时也会因为紧张而频繁眨眼。可她身上有一种没有被训练打磨过的鲜活。

    高兴时，连眼底的光都像要漫出屏幕；难过时，又像盛夏里毫无征兆落下的一场骤雨，来得仓促，却让人无法怀疑它的真切。

    镜头里的她站在空教室窗边，对着即将各奔东西的朋友说：

    “离开又不代表结束。”

    “以后走得再远，也总会有能回来的地方。”

    那句台词说得并不完美。

    尾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视线也在最后一秒偏离了镜头。

    贺然却始终没有移开目光。

    许今安原本还在小声挑剔自己的动作，见他半天没有反应，反而渐渐生出几分不自在。

    “有这么好看吗？”

    “嗯。”

    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

    “这是学生短片。”

    “我知道。”

    “我那时候连机位都找不准。”

    “但你本身就很适配这个角色。”

    许今安顿了顿。

    “贺老师刚给我上完人物弧线的课，现在就开始随堂点评了？”

    “不是点评。”

    贺然望着银幕上的她。

    画面中，年轻女孩骑着自行车穿过盛夏的林荫道，背带裙的衣摆被风掀起，阳光从叶隙间落下来，在她身上洒下不断移动的光斑。

    “只是觉得，你那时候就很适合镜头。”

    许今安原本准备好的自嘲忽然停住。

    她移开视线，故意将注意力重新放回剧情里。

    “唐姐当时也这么说。”

    “她说什么？”

    “说我的演技还很生涩，但是上镜是有故事感的。”

    贺然的目光仍停留在银幕上。

    “她说得没错。”

    短片已经接近尾声。

    毕业生们拖着行李陆续离开校园。许今安饰演的女孩独自站在校门口，朝远去的朋友用力挥手。

    她起初还在笑。

    等那些身影彻底消失，才慢慢放下手臂，低头揉了揉发红的眼睛。

    可不过几秒，她又转过身，迎着盛夏明亮的阳光跑回校园。

    像所有离别都无法真正将她困在原地。

    画面随之暗下，片尾字幕缓慢升起。

    礼堂里的工作灯重新亮了起来。

    许今安长长呼出一口气，抬手捂住脸。

    “终于结束了。”

    身旁传来一句：

    “很可爱。”

    她的手指从脸上分开一条缝。

    “贺老师，你说什么？”

    贺然神色如常：“我说，拍得不错。”

    “你刚才说的不是这句。”

    他已经站起身，仿佛刚才那三个字只是她在礼堂回声里产生的错觉。

    “听错了。”

    “我虽然大学出镜时叫错过人名，但我的听力一直很好。”

    贺然没有继续与她争辩，只将手递到她面前。

    “走了，许记者。”

    许今安看了看他的手，又仰头看他。

    “后面还有什么安排？”

    “吃饭。”

    “大学食堂？”

    “先保密。”

    “你对保密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爱好？”

    贺然唇角微微扬起。

    “约会总要留一点惊喜。”

    许今安最终还是将手放进他的掌心。

    贺然收拢手指，将她从座位上拉起来。

    银幕后的余光尚未完全熄灭，两人的影子被投在旧礼堂斑驳的墙面上。最初一前一后，随着他们走向出口，逐渐并肩交叠在一起。

    离开旧礼堂以后，他们在学生食堂吃了午饭。

    贺然提前向学校申请了一张临时饭卡，却还是被许今安带着绕了半圈，才找到她记忆里最好吃的那家窗口。

    当年六块钱一份的排骨已经涨到了十二块。

    许今安站在价目表前感慨了许久，最后却趁贺然刷卡的时候，又毫不犹豫地加了一份糖醋小排。

    下午，他们去了她学生时期常去的旧书店，在操场边看完了一场学生足球赛，又沿着校园湖缓慢走了一圈。

    有人远远拍照，也有人隔着湖面朝他们挥手。

    他们没有刻意避开镜头，也没有为了镜头制造什么。

    只是牵着手聊天，偶尔为哪条路更近争执几句，又在走到下一个路口时，自然而然地靠近彼此。

    许今安讲起哪栋楼的电梯最慢，哪间教室冬天永远漏风，哪棵树下曾经藏着一只被全校学生轮流投喂的橘猫。

    贺然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问上一两句。

    那些被许今安自己都快要遗忘的琐碎往事，便在一问一答之间，重新有了颜色。

    傍晚，澄澈的天色渐渐沉入暮蓝。

    校园里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将他们白天走过的道路重新照亮。节目组的车停在侧门外，许今安上车前回头看了最后一眼，才跟着贺然离开。

    晚上七点，两人按照行程单回到云栖壹号吃饭。

    一日约会随着晚餐结束，正式画上了句号。

    但当天的录制还没有结束。

    节目组将两人分别带进不同的房间，进行单人采访。

    许今安坐在镜头前，回答了关于大学生活、演员道路和当天约会的问题。

    工作人员问她，今天有没有什么出乎意料的地方。

    她认真想了片刻。

    “没想到贺老师对我的学校，比我想象中熟悉很多。”

    说完，她又像想起什么，朝镜头眯了眯眼睛。

    “有些地方甚至比我还熟。”

    另一间采访室里，贺然坐在相似的灯光下。

    导演翻过前几页提纲，抬起头看向他。

    “贺老师，今天的约会主题是您亲自确定的，回到故事开始的地方。”

    “对。”

    “对许老师而言，华陵大学是她演艺故事开始的地方。”

    导演停顿片刻，才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那么，对您来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