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能够说服谁。

    质疑与反驳纠缠在一起，反而将热度推得越来越高。那些原本只是顺路来看热闹的人，也在一张张截图与一段段慢放视频前停下脚步。

    许今安刚翻到一半，唐意的电话便打了进来。

    “醒了？”

    “被几万名网络侦探震醒的。”

    唐意那边传来纸页翻动的声音。

    “看见分析帖了？”

    “我正在学习和研究他们的调查方法。”

    “你看看可以，但是不准点赞，也不要回复。”

    许今安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过被晨光照亮的地板。

    “节目组没问要不要澄清？”

    “问过了。我的意见是不回应，他们也是同样的处理。”

    “可网友已经把七年前的时间线都整理出来了。”

    “时间线不是证据。”

    唐意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冷静。

    “现在大部分讨论仍然围绕节目内容，没有形成实质性的负面舆情。这个时候突然否认，只会让所有人觉得你们在掩饰什么。”

    许今安走到窗边，将窗帘彻底拉开。

    整座城市已经从夜色中醒来，远处高架上的车辆连成缓慢流动的线。

    “所以就让他们继续探索？”

    “正常讨论可以。骚扰普通人、侵犯隐私，工作室会处理。”

    唐意停了一下，又补充：

    “节目组稍后会发互动投票，把一部分注意力引到后续录制。你按照要求转发，别发表额外意见，别做多余的事情。”

    电话挂断不到十分钟，《今天也要幸福》官微果然发布了新的动态。

    【后续约会隐藏元素，由你决定。】

    【得票最高的内容，将作为未来某一期约会任务的附加条件。】

    下方列着四个选项。

    A．交换彼此一天的生活。

    B．在限定预算内完成约会。

    C．完成对方学生时代想做却没有做成的一件事。

    D．两小时内不得使用手机。

    投票发布不过几分钟，第三项的票数便一路领先，很快超过另外三个选项的总和。

    评论区已经开始替四组嘉宾安排任务。

    有人想看周聿川体验林棠学生时期的播音社团，有人好奇闻溪与季放在年轻时究竟错过了什么，还有人翻出沈舒早年的采访，猜测她是否曾经为了家庭放弃过很不错的影视资源。

    轮到许今安与贺然，所有话题又绕回了昨晚那支先导片。

    【完成学生时代没做成的事，能不能顺便完成一下七年前没说完的话？】

    【请节目组让贺然重新走一遍那条校园近路，我不信他只是记性好。】

    【第三项必须赢，我倒要看看他们之间还有多少旧事没有交代。】

    【有没有可能许今安当年只是负责跟拍的小记者，根本没认出贺然？】

    【前面的别走，这个猜测真的很合理！】

    许今安看着飞速上涨的票数，忽然觉得节目组所谓的“转移注意力”，效果似乎与计划南辕北辙。

    网友哪里是在挑选约会元素。

    分明是打算借节目组的任务，继续调查他们之间的过去。

    她转发完官微，点开了贺然的聊天框。

    【许今安：网友现在怀疑我们大学时期就认识。】

    对面回复得很快。

    【？？？：是吗？】

    许今安几乎能够想象，他发出这两个字时那副明知故问的神情。

    【许今安：你这个语气很像在装傻。】

    【？？？：许记者有什么证据？】

    【许今安：暂时没有。】

    【？？？：那就是不实报道。】

    他说得一本正经，仿佛先导片里那个面对采访只肯回答半句的人，与他没有任何关系。

    许今安的手指悬在键盘上。

    昨晚看见那条校友评论以后，盘踞在她心里的疑问便一直没有真正散去。如今又被那些截图与时间线重新翻出来，终于变成一句无法继续绕开的询问。

    【许今安：你以前真的完全没见过我？】

    消息发出。

    聊天框上方很快出现“对方正在输入”。

    那行提示停留片刻，又忽然消失。

    过了几秒，再次出现。

    如此反复了几次，许今安甚至怀疑，他是不是正在斟酌一份足以通过双方工作室审核的正式声明。

    最终跳出来的，却只有一句。

    【？？？：你希望我们以前见过吗？】

    许今安望着屏幕，一时间竟找不到合适的答案。

    回答希望，像是她在期待一段早已被自己遗忘的过去。

    回答不希望，又确实有点心虚，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期待什么。

    她思考半天，决定把问题重新推回去。

    【许今安：采访对象不要反问记者。】

    贺然这一次回得很快。

    【？？？：职业习惯。】

    许今安盯着那四个字，忽然有些后悔昨天教会他这个说法。

    同一时间，工作室内，程述将平板放到贺然面前。

    屏幕上是不断攀升的热搜，以及那篇已经被转发数万次的时间线分析。

    “需要回应吗？”

    贺然从头看到末尾。

    帖子里关于校媒记者团的推测并不完整，却已经逼近了事实。

    “先不回应。”

    “节目组和许今安那边也是这个意见。”

    程述将页面翻到下一页。

    “除非有人真的找到当年的具体材料。”

    这句话说得平常，像是在讨论一项尚未发生的风险。

    贺然却从屏幕前抬起眼睛。

    午后的阳光映在办公室的玻璃幕墙上，明亮得近乎刺目。他沉默片刻，才问：

    “电影社那边呢？”

    “目前没人直接联系工作室。”

    程述看着他。

    “不过昨晚留言的账号身份已经核实了。她确实是华陵大学早年的学生，当时参加过两校联合短片的幕后记录。那次拍摄的校媒跟组人员，也是由她负责对接。”

    办公室里一时只剩空调运转的声响。

    那些沉在旧硬盘、校园论坛和毕业相册里的往事，本以为已经被岁月盖上了厚厚的尘埃。

    可互联网最擅长的，便是在所有人都以为故事已经结束之后，重新找到一扇没有彻底锁上的门。

    这一天，双方始终没有对旧缘传闻作出回应。

    工作室保持沉默。

    节目组只转发了投票结果。

    许今安与贺然也各自完成了官微宣传，再没有留下任何能够被放大解读的文字。

    直到深夜十一点十二分。

    那位消失了一整天的华陵大学老校友，再次更新微博。

    【旧硬盘还能打开。】

    几分钟后，第二条动态出现。

    【找到了。】

    【七年前，华陵大学与明川戏剧学院联合拍摄学生短片时留下的幕后照片。】

    文字下方附着一张年代久远的旧照。

    图片最初只加载出一片模糊的灰蓝。随着网络缓慢刷新，陈旧礼堂的轮廓一点点从像素中显现出来。

    照片的右下角里，尚未成名的贺然坐在后台台阶上，低头看着手中那本被反复删改过的剧本。

    而在他身后的走廊尽头，隐约浮现着一个扎着高马尾、肩上挂着采访包、怀里抱着三脚架的年轻女孩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