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她没有再将对方的肯定推回给现场条件或其他工作人员，只是认真收下了这份肯定。

    站在旁边的松松偷偷看了她一眼，嘴角也跟着扬起来。

    回酒店的路上，车经过秦淮河畔。

    暮色已经完全落下，两岸灯火才刚刚亮起。古旧屋檐与白墙被暖黄色的光线勾出温柔轮廓，灯影顺着河水轻轻晃动，乌篷船从石桥下缓慢穿过，将水面上的光揉成一片细碎金色。

    松松坐在前排整理第二天的通告单，听见后座车窗降下的声音，立刻回过头。

    “今安姐，冷。”

    “就开一点。”

    许今安举起手机，对准窗外拍了一张照片。

    画面里没有自己，只有河水、屋檐，以及一座城市刚刚进入夜晚时温柔苏醒的灯火。

    松松看了一眼，问：“要不要我帮你拍张背影之类的的？正好可以发营业微博。”

    “不用了。”

    许今安低头检查照片。

    “这个不是发微博的。”

    松松眨了眨眼，没有多问，重新转了回去。

    许今安点开微信，手指在贺然的头像上停留片刻，随后将照片发了过去。

    【许今安：今天的收工景色。】

    消息发送以后，她才意识到，自己并没有一个明确的理由将这张照片发给他。

    不是工作需要，也不是节目要求。

    只是看到好看的景色时，忽然想让他也看见。

    许今安盯着已经发送成功的照片，耳边仿佛又响起了昨晚那句“安安，晚安”。

    她很快锁上手机，将它放回口袋。

    松松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许今安原本靠在窗边，唇角却在自己没有察觉的时候轻轻弯了起来。

    贺然大概正在青岛拍摄，并没有立刻回复。

    直到回到酒店，许今安洗完澡，吹干头发，手机才重新亮起。

    【？？？：很好看。】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发出去的照片。

    灯影清晰，水色温柔。

    确实很好看。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贺然这句评价似乎并不完全是在说风景。

    或许只是因为自己想得太多。

    许今安没有追问，只回了一个小兔子飞快点头的表情。

    两天的拍摄比预想中更加顺利。

    最后一场依旧安排在秦淮河边。拍摄结束时，南京落起了很细的雨，雨丝在路灯下显出淡淡银光，落在青瓦与石板路上，将整座旧城洗得安静而温润。

    导演喊停以后，周围工作人员自发鼓起掌。

    许今安抱着暖水袋，一一向现场的人道谢。临走前，平台又临时增加了两段宣传口播，她重新补妆、调整状态，一直忙到晚上七点多，才拖着行李赶往车站。

    这一路上，松松几乎承包了所有她还没来得及想到的事情。

    确认车票，收好台本，与摄制组交接素材，又在她上车前塞来一杯热水和提前买好的晚餐。

    许今安看着被她安排得整整齐齐的东西，终于有些不适应地感慨：“有助理好像真的方便很多。”

    松松一边将行李推到置物处，一边笑：“唐姐让我照顾好你。”

    许今安把另一只看起来还比较重的包从她肩上接过来。

    “但你也不用什么都替我拿。我以前没有助理，手脚功能还是很健全的。”

    松松没忍住笑出声。

    “知道了，今安姐。”

    回上海的高铁上，许今安靠着车窗睡了一路。

    直到广播开始提醒列车即将到站，她才从断断续续的梦里醒来。

    松松已经提前将她的帽子、口罩和外套整理好。出站后，又跟着车一路将她送回云栖壹号楼下。

    许今安原本想让她早点回家，松松却坚持把行李送到入户电梯前，确定四周没有媒体蹲守，才将拉杆交还给她。

    “明天下午两点去公司，上午暂时没有安排。今安姐，你今晚早点睡。”

    “知道了。”

    许今安看着她走进另一部电梯，又补上一句：“到家给我发消息。”

    松松愣了一下，点头笑起来。

    “好。”

    抵达云栖壹号时，已经接近夜里十一点。

    入户电梯的门缓缓打开，走廊里安静得只剩行李箱轮子碾过地面的轻响。许今安输入密码，推门进去，迎面而来的是一片没有人声的漆黑。

    贺然已经去了青岛。

    自然不会有人从客厅里抬起头看她，也不会有人在她洗完澡以后提醒她，头发湿着不能睡觉。

    明明她只在这里住了很短的时间，这一刻，房子里过分完整的安静却让她产生了一丝不太习惯的感觉。

    许今安按亮玄关灯。

    暖黄色的光从头顶落下来，驱散脚边的黑暗，也照亮了柜面上那只陌生的深蓝色丝绒盒。

    她放下行李，动作慢了下来。

    盒子并不大，安静地停在她离开前放便签的位置。旁边没有纸条，也没有任何说明，仿佛只是有人随手将它遗落在那里。

    可云栖壹号平时不会有外人进来。

    东西又恰好放在她留下便签的地方。

    许今安隐约有种直觉，这应该是留给她的。

    她盯着盒子看了几秒，到底没有立刻打开。

    一路赶车回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她先将行李推进房间，洗了个热水澡，又把头发吹到半干，换上浅黄色的睡衣。可等重新走出卧室时，视线还是第一时间落回了玄关。

    那只深蓝色丝绒盒依旧安静地停在那里，像是在等她。

    许今安走过去，犹豫片刻，还是伸手掀开了盒盖。

    一枚兔子胸针静静躺在深色丝绒里。

    细腻的白金勾勒出小兔子的轮廓，一只长耳朵安静竖起，另一只微微折下。两颗极小的蓝宝石被镶成眼睛，在玄关柔和的灯光下折出清澈幽蓝的光。

    神情有一点警觉，又有些无辜。

    像一只刚刚闯完祸，却试图凭借可爱蒙混过关的小动物。

    许今安的指尖停在盒子边缘。

    她忽然想起离开那天，自己留在玄关的便签。

    同样是一只兔子。

    同样一高一低的耳朵。

    只是纸上的那只拖着巨大的行李箱，一路朝门外逃；丝绒盒里的这一只却安静地留在原处，仿佛从她离开以后，便一直在这里等着。

    许今安将胸针轻轻拿起来。

    金属触感微凉，蓝宝石的光随着角度改变，在她指间短暂地闪了一下。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意识到，那顿被自己临时逃开的晚饭，或许并不是贺然随口提出的一次安排。

    他提前确认了时间，订好了餐厅。

    结束广告拍摄以后，也许还特意换过衣服。

    甚至在回家以前，认真挑选了一件与她有关的礼物。

    而她对此一无所知。

    只留下一张便签，画了一只心虚的兔子，便拖着行李箱跑去了南京。

    许今安望着掌心里的胸针，心底那点原本已经在工作中渐渐淡下去的心虚，忽然有了更加清晰的形状。

    她拿出手机，对着胸针重新拍了一张照片。

    灯光之下，兔子的蓝宝石眼睛亮得格外清晰。

    照片发送出去。

    【许今安：不好意思，手滑打开了这个盒子，或许是个暂时缺主人的小礼物吗？】

    青岛片场刚刚结束一场夜戏。

    海风裹着湿冷的气息，从临时休息棚没有完全合拢的缝隙里灌进来。远处的灯架立在空旷场地上，冷白色的光线照亮潮湿的地面，工作人员正在重新调整下一场的轨道与机位。

    贺然坐在折叠椅上，肩头披着一件黑色厚外套，手中还拿着写满批注的剧本。

    手机震动时，他低头看了一眼。

    照片里，那枚兔子胸针正安静地躺在许今安掌心。

    画面边缘露出一截浅黄色睡衣袖口，柔软的布料上印着几朵细小的白花。

    她显然已经洗过澡。

    也已经回到了云栖壹号。

    贺然看了几秒，才回复。

    【？？？：送给兔子的礼物。】

    许今安明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却仍旧故意追问。

    【许今安：什么兔子？】

    聊天框上方很快出现“对方正在输入”。

    【？？？：会拖着行李箱跑的那只。】

    许今安抿住嘴唇。

    明明是在说她临时失约，字里行间却没有半点责怪。

    反而像在描述一个让人有些无奈，却又舍不得真正计较的小习惯。

    她低头看着掌心里的胸针。

    【许今安：那只兔子没有名字吗？】

    消息发送成功后，她的心跳不知为什么快了些。

    青岛的夜风吹动休息棚外的防水帘，厚重布料发出断断续续的声响。

    贺然望着那句话，指尖停在输入框上。

    几秒后，他先打出两个字。

    【安安。】

    可真正准备发送时，他又停了下来。

    隔着屏幕叫她是一回事。

    让这个名字与七年前的记忆、错过的晚饭，以及眼前这枚兔子胸针联系在一起，又是另一回事。

    她才刚刚因为那段被遗忘的过去跑去南京。

    若是逼得太紧，下一次还不知道会跑到哪里。

    最后，那两个字被他缓慢删去。

    许今安等了好一会儿，才看见新的消息跳出来。

    【？？？：本来想当面送给小兔子。】

    他没有说出那个名字。

    可许今安已经知道了。

    安安。

    那两个字像隔着上海与青岛之间漫长的距离，再一次轻轻落到她耳边。

    玄关的灯光温柔地铺在地面上，身后的客厅仍旧一片安静。她站在空荡荡的房子里，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趟临时工作，并没有真正让她逃开多少。

    她躲过了那顿晚饭，也躲过了那个本该面对面听见的答案。

    却没有躲开贺然留下的礼物，也没有躲开他那句未曾真正打出来的称呼。

    许今安没有继续追问。

    【许今安：胸针很漂亮。】

    【许今安：小兔子很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