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书仪看着他，眼神慢慢柔和下来。

    他们不是不了解自己的儿子。

    只是太久没有见过他在家庭聚会里这样放松。

    饭吃到后半程，许今安也渐渐察觉，贺景和林书仪与贺然之间确实很少直接谈论或者表达情绪。

    他们会问他下一段拍摄什么时候结束，近期是否还有长途飞行，也会提醒他抽时间完成体检。每一个问题都十分实际，每一句都出于关心，却没有人直接说想念或担忧。

    贺然的回答也一贯简洁。

    拍摄日期、航班时间、接下来的工作计划，像在交换一份双方都能理解的行程表。

    可只要许今安加入，那些过于工整的对话便会自然多出一点不在计划里的内容。她会追问贺然小时候到底有多挑食，也会在听说他大学第一次演舞台剧时父母都没能到场以后，顺口问林书仪有没有保存录像。

    “当然有。”林书仪说，“只不过他不允许我们在家里播放。”

    “为什么？”

    “因为演得不好。”

    贺然替母亲回答。

    许今安偏过脸看他。

    “贺老师也有觉得自己演得不好的时候？”

    “有。”

    “那更应该看看，方便对比进步。”

    “你很想看？”

    她原本只是随口起哄，被他这样看着，立刻又显得底气不足。

    “也没有特别想。”

    “回头找给你。”

    许今安怔了一下。

    林书仪端着梨汤，笑而不语。

    晚餐结束时，贺景接到事务所的电话，起身去外面处理工作。贺然则被服务生请出去确认需要打包的茶点，包间里暂时只剩下许今安与林书仪。

    桌上的餐具已经被撤去大半，只留下茶杯和那本展览图录。窗外夜色彻底落了下来，庭院里的灯光透过玻璃映进室内，在亚麻桌布上落下一片模糊的暖色。

    许今安起身帮忙将图录重新装进礼袋。

    “今天谢谢叔叔阿姨的款待，菜很好吃。”

    “应该是我们谢谢你。”

    林书仪没有立刻接过礼袋，而是看着她，语气比刚才在餐桌上更加柔和。

    “谢谢你愿意接受我们的邀请。”

    许今安怔了怔。

    “只是吃顿饭，您不用这么客气。”

    “对你来说可能只是一顿饭。”林书仪笑了一下，“但我们三个以前见面，气氛远没有今天这么热闹。”

    她没有刻意流露遗憾，更没有把责任归到任何人身上，只是在陈述一个他们早已习惯的事实。

    “我们常年在外，贺然工作以后也越来越忙。好不容易见一次，问的是行程，谈的是工作，吃完饭再各自回去。彼此都知道是在关心对方，却好像没有今天这么愉快。”

    许今安想起刚才餐桌上的那些对话。

    贺景问体检，林书仪问休息，贺然回答得简洁清楚。每个人都记得对方的习惯，也会为对方费心准备礼物，却很少有人把真正的思念说出口。

    “今天你在，他说的话多了很多。”林书仪道。

    “可能是因为我比较吵。”

    许今安说完，又觉得第一次见面就这样评价自己不太合适，神情略显迟疑。

    “不是吵。”

    林书仪眼底带着温和的笑意。

    “是有烟火气。”

    她看了一眼门外，声音仍旧不疾不徐。

    “他会记得你喜欢吃什么，你也知道他嗓子不舒服。你们会互相照顾，看到这些，我们就放心多了。”

    许今安耳根开始发热。

    她很想解释，这些只是共同生活以后自然记住的小事，并不足以证明任何东西。可林书仪的语气太过真诚，任何急着撇清关系的话放在这一刻，都像是在辜负她那份没有审视、只有感谢的善意。

    “贺老师平时确实很照顾我。”

    “我看得出来。”

    林书仪停顿片刻。

    “希望你们以后也好好的。”

    许今安脸上的温度一路蔓延到了颈侧，却仍旧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

    “我们会的。”

    回答完，她才意识到这句话听起来过分像某种郑重承诺，只能低下头，重新整理已经十分平整的礼袋提绳。

    贺然未来真正喜欢的人，一定会很幸福。

    他的父母温和，体面，没有任何居高临下的审视，连关心都停留在让人最舒服的位置。若有一天，他真的带一个喜欢的女孩回到这里，贺景和林书仪大概也会像今晚对待她一样，尊重对方，照顾对方，再不着痕迹地将人接进这个家庭。

    想到这里，许今安心里忽然泛起一点极浅的失落。

    那感觉来得没有理由，像一滴水落入平静的杯底，尚未荡开足够明显的波纹，便已经被她下意识地忽略过去。

    林书仪看着她，似乎从那份略显迟钝的神情里明白了什么，却没有点破。

    她只是换了一个话题。

    “明晚八点，是你们节目第一期播出吧？”

    许今安抬起头。

    “嗯。”

    “我会看。”

    “阿姨平时也看综艺吗？”

    “很少。”林书仪笑道，“不过这次不一样。”

    门外已经传来贺然与服务生交谈的声音。

    许今安还没来得及问哪里不一样，林书仪便看着她，温和地补充了一句：

    “以前我们看他的作品，只能知道他把角色演得怎么样。”

    “这一次，我想看看他在你身边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话音落下，包间的门恰好从外面被推开。

    贺然提着打包好的茶点站在门口，目光在两人之间停了一下。

    “聊什么？”

    林书仪接过自己的披肩，神色自然地回答：

    “说明晚会看你们的节目。”

    许今安坐在原处，刚刚退下去一些的热意又重新漫上耳根。

    她忽然觉得，明晚那一期节目播出的时候，她可能比见父母还要难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