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彻底合上以后，玄关处最后一点谈话声也被隔绝在了门外。

    客厅里骤然少了电脑的提示音，工作讨论声与不断翻动的文件，只剩电视待机时幽暗的蓝光落在茶几边缘。方才还显得拥挤热闹的空间，很快恢复成云栖壹号惯常的安静，仿佛那些数据、热搜与节目任务从未在这里掀起过任何波澜。

    许今安站在玄关，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楼层数字逐渐变小，直到最后一个数字熄灭，才慢慢转过身。

    贺然已经回到客厅。

    他弯腰收拾茶几上的空杯，将散落的包装袋拢到一旁。落地灯从身后斜斜照过来，只照亮半边侧脸，眉眼依旧从容，看不出刚才两位经纪人那番郑重提醒在他心里留下了多少压力。

    许今安在原地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抱着手机走过去。

    “贺老师。”

    贺然将两只玻璃杯叠在一起，抬眼看她。

    “嗯？”

    “我们私下商量一下。”

    “商量什么？”

    “学生时代的遗憾。”

    贺然看了一眼她仍旧空白的任务页面，便已经猜到她想说什么。

    “节目组不允许交换答案。”

    “我知道不能交换。”

    许今安跟着他走向厨房，努力将自己的要求解释成一种并不过分的合理协商。

    “但你至少可以给我一点不属于答案的提示，比如和表演有关，和学校有关，还是和你的家庭有关。”

    贺然将杯子放进水池，水龙头短暂响了一阵。等杯壁上的泡沫被冲洗干净，他才关掉水，转过身看向她。

    “许记者。”

    许今安听见这个称呼便生出一点不祥的预感。

    “干什么？”

    “套话太明显了。”

    “这怎么能叫套话？”

    她抱着手机，据理力争道：

    “我只是在确认调查范围，避免把有限的时间浪费在完全错误的方向上。”

    贺然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模样，眼底渐渐浮出笑意。

    他没有继续与她分析节目规则，只抬起手，在她发顶轻轻拍了两下。

    动作来得太自然，像是在安抚一只因为找不到答案而逐渐焦躁的小动物。

    许今安原本还准备继续争取，声音却在那一刻毫无预兆地停了下来。

    贺然的掌心只停留了很短的时间，隔着柔软的头发传来清晰的温度。他没有刻意揉乱她的头发，也没有将这个动作做得过分亲昵，只是轻轻拍了拍，便收回手。

    “没关系。”

    他的声音落得很低。

    “你的话，真的想设计什么都可以。”

    许今安仍没有从那两下突如其来的触碰里完全回神，过了一会儿才问：

    “真的什么都可以？”

    “嗯。”

    “要是和你的学生时代完全没有关系呢？”

    “我会让它有关系。”

    这句话说得太过笃定，仿佛无论她最终交出怎样一份答案，他都有办法替她补上缺失的逻辑，让那场约会在镜头里变得顺理成章。

    许今安忍不住追问：

    “怎么让？”

    贺然垂眼看着她。

    厨房上方的灯光比客厅明亮，将他的眉骨、鼻梁与眼底那点浅淡的笑意照得格外清晰。深色针织衫让他少了些出现在正式场合时的冷峻，整个人显得松弛而柔和，却也比隔着镜头时更加影响人的判断。

    “相信我的演技。”

    他说。

    “你不用担心。”

    这句话听起来完全出于工作。

    影帝愿意凭借自己的专业能力，替他们并不牢固的关系设定补上可能出现的漏洞。无论她最后设计出什么，他都会在镜头前接住，不让她显得尴尬，也不会让节目变成一场暴露他们彼此陌生的事故。

    可靠，专业，又极具合作精神。

    许今安努力将一切归纳进这些安全的词语里。

    可刚才落在发顶的温度并没有随着他的手一起消失，反而像仍旧停留在头发间。她原本准备好的问题，也在那张近在眼前的脸与一句“你不用担心”之间，不知不觉散了大半。

    贺然见她半晌没有说话，微微俯下身。

    “还有问题？”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随之缩短。

    许今安甚至能在他眼底看见自己略显茫然的影子。方才还排列得十分严谨的调查计划————顷刻变成一片无法读取的空白。

    狐狸精。

    又来了。

    她迅速往后退了半步，把手机抱得更紧。

    “没有了。”

    “确定？”

    “确定。”

    许今安神情认真地点了点头，仿佛刚刚结束的不是一场毫无收获的套话，而是一项取得了重要共识的合作谈判。

    “贺老师都愿意动用三金影帝的专业能力替我兜底了，我当然应该给予最基本的信任。”

    贺然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

    “那就好。”

    许今安转身往次卧走。

    走出几步以后，她又莫名停了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贺然仍站在厨房入口，目光安静地落在她身上。见她忽然回头，他没有移开视线，只略微抬了抬眉，像是在问她是不是又想起了什么。

    许今安原本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回头，被他这样看着，只能若无其事地补上一句：

    “晚安。”

    “晚安。”

    她终于回到房间。

    门合上以后，许今安背靠门板站了一会儿，才慢慢抬起手，碰了碰方才被贺然拍过的发顶。

    明明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动作，甚至比节目里那些牵手与拥抱更加短暂，没有镜头，也没有任何需要配合的情侣剧本，可她的心跳却莫名乱了几拍。

    许今安立即把手收回来。

    一定是因为刚才距离太近。

    人与人之间的安全范围一旦被过度压缩，视线，呼吸与体温都会影响大脑的正常运转。这属于客观的生理反应，与任何主观情绪都没有关系。

    她在心里替自己的心跳胡乱解释一通，然后抱起睡衣走进浴室。

    洗漱结束时，时间已经接近十二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