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然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

    “也不全是？”

    他的语气并没有多少追问的意味，甚至仍旧是平日里那种不疾不徐的腔调，可许今安就是从里面听出了几分认真。

    许今安低下眼，指腹无意识地沿着卡片边缘轻轻蹭了一下。

    这张卡是她昨晚重新誊写过的。

    最开始写在手机备忘录里，后来又删删改改，觉得太煽情的拿掉，太像节目台本的也改掉，最后留下来的每一句都算得上仔细斟酌。

    她原本以为，只要按照准备好的内容说完就好。

    真正站到贺然面前以后，却忽然觉得那些表白的话太整齐了。

    整齐得完全不像她现在的心情。

    许今安还是按照原先的安排开了口。

    “贺然同学。”

    这一声落下，长廊里原本还存在的些许细碎声响也跟着安静下来。

    跟拍导演下意识抬了抬手，正在后方调整位置的工作人员随即停住脚步。固定机位仍旧安静地运转着，摄影师没有靠得太近，只将镜头稳稳留在两个人之间。

    松松抱着许今安的包站在监视器旁，也跟着屏住了呼吸。

    她当然知道今天最后有一段告白。

    节目方案提前通过，连导演组都讨论过这一段该怎么拍才能更自然，可真到了现场，她却莫名觉得，眼前发生的一切和她提前走过的流程完全不是一回事。

    许今安没有注意周围。

    她看着卡片，继续念下去。

    “听说你大学毕业的时候觉得，四年里好像少做了一件事。”

    说到这里，她忽然停住了。

    卡片下面其实还有很长一段。

    她写了今天一起走过的校园，写了食堂，旧教学楼和操场，也写了那句被室友翻出来的“大学好像应该谈个恋爱”。

    甚至连结尾都提前准备好了。

    很完整，也很适合节目里表达。

    许今安低头看了几秒，却忽然觉得，再继续照着念下去有点没意思。

    于是，在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时候，她把卡片合上了。

    监视器后的跟拍导演怔了一下。

    旁边摄影师朝他投去询问的目光，他很快反应过来，没有喊停，只抬手示意继续。

    这种临时脱离台本的东西，往往比原本设计好的更加珍贵。

    贺然也看见了。

    他眉眼间原本认真听着的神情松了一点，问她：

    “忘词了？”

    许今安抬起头。

    “没有。”

    “那怎么不念了？”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卡片，自己也有些无奈。

    “突然觉得写得不太好。”

    贺然笑了。

    不是取笑，只是很自然地接受了她临时改变主意这件事。

    “那就不念吧。”

    他说得轻松，像完全不在意周围还有几台摄像机正对着他们，也不在意所谓节目流程是不是会因此被打乱。

    “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许今安望着他，一时没有接话。

    窗外最后一点夕阳已经落到教学楼后方，玻璃上还残留着一层很淡的金色。长廊里的灯亮得温暖，光线落在贺然半边肩膀和侧脸上，把原本清晰利落的轮廓映得柔和了不少。

    他没有催。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

    许今安心口忽然重重跳了一下。

    她最初设计这场告白的时候，其实并不觉得困难。

    那时她想得很好。

    反正是在录节目。

    她可以把那些平时不敢轻易说出口的话写成任务，可以借着“大学恋爱”的主题理直气壮地靠近他，也可以在镜头前说一句喜欢，再把所有心虚都推给节目效果。

    那时候，节目拍摄是她给自己准备好的退路。

    可现在她已经知道，自己是真的喜欢贺然。

    于是那条原本足够安全的退路，忽然变得没有那么好用了。

    因为她可以骗过镜头，可以把一句真心话写进节目方案里，却骗不过此刻站在她面前的人。

    更骗不过自己。

    两个人隔着并不远的距离对视。

    贺然看见她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又看见她握着卡片的手指稍稍收紧。

    他其实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从早上见面开始，许今安今天所有看似自然的主动，都比过去多了一点说不清的意味。

    她会主动靠近，会把手放进他掌心，也会在说完某句话以后偷偷观察他的反应。

    可他不敢替她下结论。

    太多年过去，他早就习惯了在涉及她的事情上，把期待抑制得比判断更低一点。

    所以即便心跳已经因为她刚才那句“也不全是”变得越来越重，他依旧没有向前一步。

    只是等。

    等她愿意亲口说出来。

    许今安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先笑了一下。

    “我本来觉得，这个任务应该挺简单的。”

    贺然眉梢轻轻抬了抬。

    “嗯？”

    “知道你大学没谈恋爱，所以回来陪你度过一天大学约会。”

    她说到这里，自己都觉得这个理由足够完整，索性看着他问：

    “是不是很合理？”

    贺然点头，神情认真得像真的在讨论一件很严谨的事情。

    “很合理。”

    许今安被他的配合逗笑了一下。

    “你倒是接受得挺快。”

    “方案是你做的。”

    “所以？”

    “所以我很愿意完成你准备的方案。”

    贺然看着她，唇边还留着一点笑意。

    “今天不是一直都听你的？”

    这句话让许今安心里刚刚松下来的那根弦又轻轻绷了一下。

    她移开视线，看向窗外已经渐渐沉下去的天色。

    “但是今天过完以后，我发现好像有一点问题。”

    “什么问题？”

    贺然问。

    许今安重新看向他。

    手里的卡片已经彻底失去了作用。

    那些提前准备好的内容被她合在掌心里，而真正想说的话却像终于失去了遮挡，一点点浮了上来。

    她忽然有些庆幸，自己刚才没有继续往下念。

    至少接下来的这一句，不属于台本。

    “如果只谈这一天的恋爱……”

    话说到一半，她停了下来。

    这个停顿并不在原本的流程里。

    跟拍导演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体不自觉坐直了些，旁边几个工作人员也极有默契地没有发出声音。

    松松更是连呼吸都放轻了。

    没人知道许今安下一句准备说什么。

    贺然也不知道。

    他只是看着她。

    表面依旧平静，只有胸腔里的心跳越来越重，像某种已经等待了很久的东西终于靠近了一个他甚至不敢确认的答案。

    许今安能够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也快得厉害。

    奇怪的是，真正开口的时候，她反而没有想象中那么艰难。

    她看着贺然，声音柔和得几乎像只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好像有点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