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间，小林记者已经停在街角一家咖啡店门前。

    隔着一条马路，刚才那座商场仍旧能看得清楚。细雨在玻璃幕墙外织成一层朦胧的水汽，偶尔有车辆驶过，轮胎卷起路边浅浅的积水。

    咖啡店里暖气开得充足，推门进去时，烘焙咖啡豆的香气混着甜点的奶油味迎面而来，和二十分钟前还满是木屑与石膏粉尘的商场现场仿佛隔着两个世界。

    提供信息的人已经到了。

    男人四十多岁，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旧的深色夹克，坐在最靠窗的位置。他面前放着一杯几乎没怎么动过的美式，手掌一直搭在纸杯外侧，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套边缘。

    看见小林身后的采访设备，他原本还算放松的神情明显多了几分顾虑。

    “我先问一下。”

    男人压低声音，“这个能不能帮我打厚一点的码？声音最好也处理一下。我现在虽然不在那里做了，但很多人都认识我。”

    小林没有急着开机。

    “可以。画面可以做不可识别处理，声音也能变声，如果有其他可能暴露身份的信息，我们后期也会避开。”他说着又确认了一遍，“如果您还是介意，我们今天可以不拍正脸，只留必要的录音和文字记录，最后哪些内容能使用，也会按照新闻采编规范处理。”

    男人听完，明显松了一口气。

    “那就只录音吧。”

    “可以。”

    节目组的摄影按照先前约定留在了店外，没有跟进来。新闻团队也把原本准备拍摄的机器收好，只在桌面中央放了一支录音笔。

    许今安和贺然坐在靠外的位置，从头到尾都没有插话。

    正式开始以前，小林先确认了一遍对方和陈先生的关系。

    男人摇头。

    “我们不算朋友。我以前给商场做过几年设备维护，里面不少人都认识，陈老板开店以后有几次设备问题找过我，一来二去就加了微信。”

    “陈先生给我们看的聊天记录，确实是您发的？”

    “是我。”

    “您为什么会知道他的铺子有新的商户来看？”

    男人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杯子已经不太热了，他皱了一下眉，又重新放回桌上。

    “他那家店要退，我最开始也是听以前的同事闲聊。后来有一天我过去拿东西，正好看到有人进他店里量尺寸。”

    小林问：“您本人亲眼看见的？”

    “这个我看见了。”

    “什么时候？”

    “前几天。”男人想了想，“应该是周三还是周四，上午。我记不住具体几点，但那天我去得挺早。”

    “当时有几个人？”

    “两个人来看店，商场招商部还有人陪着。”

    许今安低着头，把“本人看到”“时间待确认”“两名看店者”“招商主管陪同”分别记在本子上。

    刚才一路过来，她已经渐渐习惯把不同性质的信息分开。

    亲眼见过是一回事。

    听同事说又是另一回事。

    哪怕最后写进同一条新闻里，它们能够承担的分量也完全不同。

    小林继续问：“您当时能确认，那两个人就是新的意向租户吗？”

    “当时不能。”

    男人摇头，“我只觉得像是来看铺子的，后来问了一嘴，别人告诉我是在谈新的店。”

    许今安在刚才那一行旁边补了两个字。

    【听说。】

    “已经签约了吗？”

    “不知道。”

    “那保留装修这件事，是您亲耳听见商场工作人员说的吗？”

    这一次，男人没有马上回答。

    他低头拨弄了两下咖啡杯盖，过了几秒才道：“这个不是我亲耳听到的。别人跟我说，下一家觉得装修风格还能用，最好先别拆，因为也是做餐饮的，稍微改一下就行。”

    小林点头，没有再围绕这条二手信息反复追问。

    “那您知道意向商户具体是做什么的吗？”

    “知道一点。”

    男人重新端起咖啡，这一次没有喝，只捧在手里暖着。他说话时一直有所保留，像是每一句都先在心里过一遍，确认不会把自己牵扯进去，才愿意说出口。

    “也是烤肉。”

    许今安原本正在记录，听见这一句，笔尖在“餐饮”两个字后面停了下来。

    上一家是烤肉。

    下一家也是烤肉。

    如果仅仅是商场重新招商，这当然不能说明任何问题，可如果两家业态如此接近，对现有装修的利用价值显然会比普通餐饮店更高。

    她没有急着把自己的判断写进去，只在旁边留了一小块空白。

    男人却在这时抬起手，食指在桌面点了两下。

    “不过这个，我劝你们最好再查一下。”

    小林抬起眼。

    “为什么？”

    男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先往窗外看了一眼。

    隔着蒙着水汽的玻璃，马路对面的商场像被雨雾磨去了清晰的轮廓。那一眼带着很明显的顾忌，几秒之后，他身体稍微往前倾了些，一只手挡在嘴边，声音也随之压低。

    “因为那家新店，其实不完全算是从外面正常找来的。”

    许今安抬起头。

    她身旁的贺然也停下了原本看向窗外的视线。

    男人似乎察觉到几个人的注意力都落到了自己身上，又先补了一句：“我先说清楚啊，这个不是我亲眼看见的，是后来听到的一些说法，你们一定要自己去查。”

    小林点头。

    “您只说您知道的，我们会核实。”

    男人这才继续。

    “我后来听说，准备接这个铺子的人，跟商场招商那边有亲戚关系。”

    咖啡店的磨豆机偏偏在这时候运转起来。

    机器的轰鸣短暂盖过周围的声音，邻桌有人拉开椅子，也有人端着咖啡从他们旁边经过。几个人都没有急着说话，等机器声停下，小林才重新开口。

    “具体是什么关系？”

    男人的手仍搭在杯子上。

    “首先声明，我也是听说。”

    他又强调了一遍，才道：“说是招商主管的妹夫。”

    许今安手里的笔停在纸面。

    这一次不是因为不知道该写什么。

    恰恰相反，是突然出现的信息太值得警惕，她反而不愿意仓促记成一个已经确定的事实。

    她下意识用笔尾轻轻抵了一下下巴，视线从笔记本移到对面的男人脸上，眉心不自觉地收了一点。

    “是招商主管的妹夫”与“有人说是招商主管的妹夫”，看起来只差几个字，在新闻里却完全不是同一个意思。

    贺然坐在她旁边，没有出声。

    他先看了一眼提供线索的男人，又侧眸看向许今安。

    她脸上刚才因为跑现场而一直保持着的专注里，多了一点明显的思索，手里的笔迟迟没有落下。

    几秒以后，她终于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一行。

    【传言：意向商户与招商主管存在亲属关系。待核实。】

    “您知道具体是哪位招商主管吗？”

    小林问。

    男人点头。

    “就是前几天陪着他们进去量铺子尺寸的那个。”

    许今安刚刚落下的笔又停了。

    男人像是怕他们没听清，补充道：“所以我后来才觉得这个事情有点奇怪。店里那套装修如果真能直接给下一家用，对新店当然省钱。至于陈老板为什么会觉得自己被人占了便宜，我估计也跟这个有关系。”

    小林没有评价。

    “您知道这位招商主管的姓名吗？”

    “知道。”

    男人说了一个名字。

    小林没有继续追问隐私细节，只低头记下，随后再次确认：“关于他和意向商户之间的亲属关系，您没有亲自核实过，对吗？”

    “没有。”

    “消息来源能联系吗？”

    男人迟疑了一会儿。

    “可以试试，但人家愿不愿意说，我不能保证。”

    “没关系，联系方式如果方便的话，之后发给我。我们不会在未经同意的情况下公开来源。”

    采访到这里，小林才暂时停下来。

    许今安低头看着采访本。

    上一页最开始写的还是：

    【下一家租户是否存在？】

    如今下面已经陆陆续续多了“有人实地量房”“同业态烤肉”“招商主管陪同”“亲属关系传言”等一连串新的信息。

    可没有一条能够直接画上句号。

    她忽然发现，真正的调查像是在雾里往前走。

    远处偶尔会露出一个看似清晰的轮廓，等真正靠近，才发现旁边也许回出现更多没有看见的路。

    贺然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想到什么了？”

    许今安侧过脸。

    大概是怕影响还在整理录音的小林，她也压低声音：“觉得以前老师说得对。”

    “哪句？”

    “越像答案的东西，越要小心。”

    她低头用笔尖点了点刚写下的“待核实”。

    “如果这个亲属关系是真的，事情性质可能就会变得很不一样。”

    说到这里，她抬眼看向他。

    “但如果是假的呢？”

    贺然看了她片刻，唇边慢慢有了笑。

    “所以？”

    许今安重新低下头，在那一行字旁边画了一个圈。

    “所以得查。”

    她回答得认真，眼睛里却因为终于真正碰到一条值得追下去的线索而亮了起来。

    窗外雨丝仍旧连绵不断。

    而他们原本只是为了核实“下一家租户是否存在”走进这家咖啡店。

    现在，这个问题后面显然又多出了一个新的问号。

    那个陪人进去量尺寸的招商主管，和准备接手铺位的人，到底是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