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台里，许今安已经不知道第几次低头看稿。

    化妆师替她压了压鼻翼旁边的底妆，又将被雨气弄得有些松散的碎发重新整理好，往后退了半步。

    “肩膀放松一点。许老师，你现在比刚才跑现场的时候紧张多了。”

    “那当然不一样。”

    许今安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手里还捏着那几页已经被翻出一点弧度的新闻稿，“跑现场说错一句可以重新问，采访笔记记错还能划掉。这个要是真的播出去，总不能让我跟观众说刚才状态不好，麻烦大家重新看一遍吧。”

    旁边编导听笑了。

    “没那么可怕，有提词器，前面主持人会帮你做过渡，而且不是整档节目都交给你，只负责今天的特别关注栏目。”

    许今安仍旧不太放心。

    “那万一提词器突然坏了呢？”

    编导沉默两秒，认真看她。

    “许老师，我们设备一直并且目前运行良好。”

    门边终于传来一声没忍住的笑。

    许今安立刻转头。

    贺然站在那里，脸上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你还笑？”

    “没笑。”

    “我听见了。”

    贺然神色从容：“可能是贺助理对许记者比较有信心。”

    原本盘踞在胸口的紧张被他这一句话冲散不少，许今安自己也弯起唇角。

    真正进入演播厅以前，贺然把她手里的笔接过去，替她将笔帽扣好，又重新放回她掌心。

    “去吧。”

    许今安抬头看了他一会儿。

    不知为什么，刚刚还在脑子里轮番上演的忘词、念错数字、提词器故障，忽然都暂停了下来。

    她握紧那支从早上陪到现在的笔，朝他笑了一下。

    “好，等我下班。”

    演播厅的门在面前打开。

    比起影视剧里被精心布置出来的“新闻演播室”，真正站进这里，首先让人感受到的是秩序。几台摄像机已经按照机位停好，提词器屏幕正在滚动测试文字，灯光从高处均匀落下来，主播台表面几乎看不到多余的反光。工作人员说话的声音都很小，但是却没有人停下来。

    许今安被领到侧边的位置，重新调整了座椅高度和收音设备。

    正式新闻已经开始。

    她暂时不在镜头里，只能从监视器上看到主播按照既定流程播报当天的本地要闻。

    社区服务、道路施工、冬季消防、民生项目，一条接一条。

    起初她还会随着每次画面切换，下意识去看时间。

    可真正距离自己的部分越来越近以后，那种单纯的紧张反而慢慢退了下去。

    因为她忽然想起，等一会儿要念出口的每一句，并不是编剧写给她的台词。

    上午那个站在满地木屑里的男人是真的。

    商场运营人员的解释是真的。

    他们跑了几处地方，拨出去的那些电话、确认过的合同、采访本上一遍遍写下又划掉的问题，也都是真的。

    她不是在扮演一个新闻主播。

    她只是要把今天查清楚的事情，准确地告诉屏幕另一端的观众。

    这个念头让许今安原本有些僵硬的肩膀一点点放松下来。

    常规新闻进入最后一个版块时，工作人员隔着镜头朝她比了一个准备的手势。

    耳返里传来导播清晰的指令。

    “二号机位准备，许老师入位。”

    “特别关注字幕确认。”

    “提词速度按刚才试读的来。”

    许今安坐直身体。

    监视器里，主播已经播完最后一条常规新闻，停顿片刻后重新看向镜头。

    “以上是今天本地新闻的主要内容。接下来，我们进入今天的特别关注。”

    演播厅里，属于她这一侧的红色提示灯亮了起来。

    镜头切过来的那一刻，许今安反而什么杂念都没有了。

    她看向镜头，按照下午改过好几遍的稿件开口。

    “今天上午，城南一处商业综合体内，一家已经停业的餐饮门店发生装修损毁纠纷。警方到场后及时控制现场，事件并未造成人员受伤。”

    很好，声音比她自己预想中更稳定。

    没有演员面对镜头时习惯性的情绪设计，也没有刻意模仿新闻主播的腔调，只是清楚、平稳地把事实一项项交代出来。

    画面随后切入经过处理的现场素材。

    被砸开的隔断、散落的木板、商场外围的警戒线依次出现，当事人脸部和声音都已经按照约定做了处理。

    “经营者陈先生表示，该门店今年七月底开业，经营四个多月后因现金流压力决定提前退场。据其本人介绍，前期投入超过四百万元，其中包括加盟费、装修、设备、房租押金等费用……”

    玻璃窗外，综艺节目组同样安静下来。

    他们今天在外面跟了一整天，却直到这一刻才真正看见早晨那场“约会”最终变成了什么。

    跟拍导演看了一会儿监视器，忽然朝摄影师做了个手势。

    镜头没有再对准演播厅里面。

    而是缓慢移向另一边的贺然。

    他站在玻璃外，身上的深色大衣已经脱掉，单手搭在臂弯里。从许今安真正开始播报以后，他没有说过一句话。

    只是看着她。

    松松站在旁边，原本也在认真听新闻，余光不经意扫过去以后，注意力却莫名被吸走了。

    她偷偷看了贺然好几秒。

    平时录节目时，贺老师当然也会看今安姐。

    吃饭会看，说话会看，节目做任务的时候更是镜头往哪儿转，他的视线经常就跟到哪儿。

    所以大家早就习惯了。

    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完全不一样。

    玻璃那边的许今安穿着一身并不属于演员的职业装，坐在新闻主播台前，脸上没有漂亮的角色妆，也没有剧组设计好的光影。她只是认真地看着提词器，将自己今天跑了一整天才确认下来的内容告诉观众。

    而玻璃这边的贺然，眼睛从始至终都没有挪开过。

    不是看明星。

    也不像在看女朋友完成一个综艺任务。

    明明是一个很安静的画面，不知道为什么，松松感觉这一刻在贺老师的背后仿佛看见了炸开的烟花。

    这个想法出来得太突然，松松自己先愣了一下。

    她又忍不住想起早上的走珠笔、记者团、旧学校，还有贺然那些永远比其他人多知道一点的“公开资料”。

    她的表情逐渐变得有些微妙。

    不会吧。

    总不能真的，贺老师还在追求今安姐？

    旁边PD忽然压着声音说：“这个镜头留着。”

    松松回过神，发现摄影师现在拍的正是贺然。

    她一下更觉得离谱了。

    因为隔着演播室玻璃，许今安正在说：

    “目前，商场确认曾有同业态意向商户到现场查看铺位，陪同招商人员与意向方负责人存在姻亲关系。对于相关人员是否履行内部申报及回避程序，商场表示仍在进一步核查。”

    她停顿自然，随后补充：

    “目前尚无证据表明上述亲属关系影响了招商结果，也无法据此认定商场要求保留装修与新的意向商户存在直接关联。”

    一句话，将今天最抓眼球的那个“亲戚接店”重新放回了事实本身。

    松松其实听不太懂新闻稿里的每一个逻辑。

    却能看出来，里面的许今安真的很开心。

    那种开心甚至不是笑出来的。

    她只是坐在那里，眼睛很亮，语速稳定，偶尔低头看一眼稿件，再重新抬头面对镜头，整个人像忽然被放进了一个本来就属于她的位置。

    松松心里忽然有点酸酸软软的。

    然后下一秒，她又看了一眼贺然。

    完了。

    真的太好磕了。

    这哪是什么普通恋综约会。

    贺老师这人分明是在一个一个替今安姐捡起以前没有机会实现的愿望。

    演播厅里的许今安当然不知道玻璃外面的人都在想什么。

    新闻已经进入最后部分。

    “目前，经营者与商场仍在就固定装修及部分资产的处理继续协商。对于消费者而言，加盟投资涉及品牌评估、租赁合同、经营成本等多个环节，相关风险仍需在投资前充分判断。”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时候，她没有立刻松懈。

    按照耳返里的指示停了半秒，等提示灯切换，才向镜头点头致意。

    “以上是今天的特别关注。”

    红灯熄灭。

    许今安几乎是在同一秒长长吐出一口气。

    镜头外的编导朝她比了一个大拇指。

    她愣了一下，紧接着眼睛就弯了起来。

    那一瞬间，刚才所有属于新闻主播的从容都消失得干干净净，又变回那个得到肯定以后会立刻开心起来的许今安。

    隔着玻璃，贺然也笑了。

    而湖州另一边的老小区里，许妈妈正端着一盘刚洗好的水果从厨房出来。

    她原本只是像平时一样随意听着电视里的新闻，走到客厅时却突然停下脚步。

    屏幕上，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人正坐在主播台前。

    许妈妈手里的果盘差点没端稳。

    “老头子。”

    许父还在低着头剪指甲。

    “干什么？”

    “你抬头。”

    “我看着呢。”

    “你快看！”

    许妈妈声音都变了，指着电视屏幕，“我没看错吧？这个是不是安安？”

    许父终于抬头。

    下一秒，老花镜都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

    电视里的许今安正在认真播报新闻。

    两个人足足安静了两三秒。

    许妈妈先反应过来。

    “她怎么跑新闻里去了？”

    许父却忽然从沙发上坐直。

    “先别说话！”

    “啊？”

    “手机，手机呢？”

    他一边在沙发缝里摸，一边急得连老花镜都顾不上扶。

    “你快拿手机录！”

    许妈妈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把果盘往茶几上一放。

    “我的手机在厨房！”

    “那用我的！”

    “你快找，我去拿我的手机。”

    原本安安静静的客厅，一下乱成了一锅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