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分钟后，小区门口传来一声短促的车鸣。

    冬夜的雨已经停了，老小区门口的水泥路仍湿漉漉的，路灯落在积水里，被偶尔经过的电动车压碎成一片晃动的光。

    高大的香樟树被雨洗得颜色愈深，风从街口钻进来，叶尖积着的水珠不时掉落，在门卫室旁边的遮雨棚上敲出细碎的声响。

    许国平和周慧琴已经提前几分钟下了楼。

    许今安的眉眼大部分随了母亲。

    周慧琴年轻时大概也是很清秀漂亮的长相，如今年过半百，脸部轮廓柔和下来，眼睛却依旧明亮，笑起来时眼尾有很浅的纹路，看人总带着一种天然的亲近感。许国平则要清瘦一些，个子不算特别高，鼻梁和眉骨都比妻子更明显，头发已经掺了些灰白，站着不说话的时候显得有几分严肃。

    许今安身上那种灵动大约来自母亲，认真起来时偶尔冒出来的倔劲，却很像父亲。

    黑色商务车在路边停稳，副驾驶的车门很快打开。

    松松先跑下来。

    “叔叔，阿姨！”

    周慧琴一看见她就笑了。

    “这么冷还跑下来，慢一点。”

    程述也从驾驶位下来，绕到另一侧替二老拉开车门。

    “叔叔阿姨，晚上好，我是程述，贺然的经纪人。”

    许国平客气地点头。

    “麻烦你们这么晚还特意过来接。”

    “您太客气了，不麻烦。”程述笑道，“这边离电视台也不远，正好顺路。”

    几个人上车以后，车门一关，外面的湿冷立刻被隔绝大半。

    暖气开得不高，车窗边缘还凝着一层很淡的水雾。松松坐在后排陪着许父许母，程述刚将车驶离小区，周慧琴已经像随口聊天似的问起了女儿今天的情况。

    “安安今天是不是特别开心？”

    “特别开心。”松松几乎没犹豫，“从早上进电视台开始就很兴奋，后来真跟着记者跑现场，更是完全顾不上这是在录综艺了。”

    周慧琴笑起来。

    “她小时候就是这样，碰上喜欢的事情，饭都可以忘记吃。”

    说完停了两秒，像是终于把话题绕到了自己真正想问的地方。

    “松松，阿姨再偷偷问你一句啊。”

    松松侧过脸。

    “您问。”

    周慧琴声音都放轻了些：“他们两个……现在是真的在谈恋爱吧？”

    程述握着方向盘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松松却一脸理所当然。

    “对呀。”

    她甚至有点没明白这问题为什么还需要确认。

    “他们不是都官宣很久了吗？”

    前排骤然传来一声咳嗽。

    “咳。”

    松松：“……”

    她看看程述的后脑勺，又看看旁边一脸求证成功的周慧琴，忽然隐约意识到自己是不是回答得太快了。

    可站在她的角度，这有什么好犹豫的？

    节目都录到第二期了，全网天天追着看这两个人谈恋爱，贺老师今天更是从早到晚把“我很喜欢许今安”写在每一个行动里。

    难道还能是假的吗？

    程述当然不知道她脑子里已经自行完成了一整套逻辑闭环。

    周慧琴倒是注意到了他那声咳嗽，立刻朝前面看去。

    “小程是吧？”

    “是，阿姨。”

    “是不是窗户漏风了？”她关心道，“我们这边这几天一直下雨，晚上还是挺冷的，你们别冻感冒了。”

    程述沉默了半秒。

    “谢谢阿姨关心，我没事。”

    “年轻人也得注意。”

    “是。”

    他十分识时务地结束这个话题，顺势问道：“对了，叔叔阿姨晚上有没有什么忌口？一会儿吃饭我好提前跟那边说一下。”

    “我们都没有。”许国平终于开口，“随便吃一点就行，这么晚了，不用弄得太麻烦。”

    “对，我们很好养活。”周慧琴笑道，“安安才挑，她小时候不爱吃的东西可多了。”

    松松一下来了兴趣。

    “今安姐以前挑食吗？”

    “当然。”

    车里的话题很快被带去了许今安小时候。

    周慧琴讲起女儿小时候不吃香菜，却会偷偷把香菜挑进许国平碗里；许国平在旁边纠正，说那都是小学时候的事情，现在早改了。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明明都说女儿已经长大，不需要他们操心，真正提起来时，却连许今安哪一年开始愿意尝试吃青椒都记得清清楚楚。

    程述一边开车一边听，终于彻底把刚才那句“不是都官宣很久了吗”翻了过去。

    另一边，电视台的录制也已经接近尾声。

    许今安从演播厅出来以后，又按照综艺导演组的要求补拍了几个简单镜头。

    上午收到的任务卡、采访本上写满的几页记录，还有贺然送她的那支黑色走珠笔，都单独拍了近景。节目组甚至又让她坐回刚才工作过的编辑位前，补了几秒翻看稿件的画面，方便后期剪辑。

    贺然则趁着这点时间找到了新闻栏目组的负责人。

    许妈妈想要留下完整播报视频的事情并不复杂，电视台内部本就有播出母版，只是其中夹杂现场采访画面，涉及受访者隐私和节目版权，不能直接把完整栏目拷走。

    最后双方商量下来，可以单独导出许今安在演播室里的主播镜头，再配上已经公开播出的新闻成片，作为个人留存使用。

    负责人确认没问题以后，很快让后期把现有版本先整理了一份，发送到贺然团队的工作邮箱。

    手机震了一下。

    贺然低头，看见邮件提示里那行文件名。

    【许今安特别关注播报片段】

    他点开邮件，视频封面正好停在许今安坐在主播台前的那一帧。灯光落在她脸上，神情认真又明亮，和几个小时前那个握着采访本跟在人群后面跑现场的人，像是同一个愿望从另一端终于走到了这里。

    贺然看了几秒，没有立刻点开。

    只是把邮件重新标记了一遍，又顺手下载到手机里。

    唇边那一点笑意，倒是很久都没有散。

    至于这段视频要怎么送到许叔叔和周阿姨手里。

    晚一点见面以后，总会有机会。

    “贺老师。”

    综艺导演正好从后面过来，“今天我们这边差不多收工了。”

    许今安也刚补完最后一个镜头，闻言立刻转身。

    “真的下班了？”

    导演笑起来。

    “真的，这次不骗许老师。”

    她今天听见“下班”两个字格外开心，整个人明显松弛下来。

    导演组很快过来和两个人简单告别。

    “今天素材很多，我们今晚就会先整理一轮。跑现场的部分因为涉及真实新闻事件，还是会按照之前说好的，先和电视台确认能不能用、能用到什么程度，绝对不会为了节目效果影响当事人。”

    “好。”

    贺然点头。

    导演又道：“另外，今天有几段比较适合提前做宣传，我们剪好以后会先发给两边团队确认。到时候如果官微发预热视频或者花絮，可能还需要贺老师和许老师配合转发一下，具体文案我们直接跟程述和唐意沟通。”

    许今安听得很认真。

    节目第二期的播出安排也已经基本确定。

    下周六会先上线第二期的上半部分，也就是他们这一次湖州约会的前半程。当天节目组会同步公布第三期约会的几个候选主题，让观众在网上投票决定下一次两个人要体验什么。

    投票结果出来以后，节目组会利用接下来一周的时间筹备，并在下一轮录制周期里完成第三期拍摄。

    而再到下一个周六，第二期的下半部分才会正式上线。

    简单来说，节目会保持一种“这周看上半期、顺便决定下一期玩什么；下一周一边拍新内容，一边继续看这一期后半段”的节奏。

    这样每周都有新东西，又不会让录制和播出之间隔得太远。

    导演笑道：“所以接下来两周，两位老师可能还是不会太清闲。”

    许今安听完，第一反应却是：“第三期又要网友投票？”

    “对。”

    “不能提前透露选项？”

    “当然不能。”

    她沉默两秒。

    然后十分诚恳地看向贺然。

    “我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贺然慢悠悠地穿上外套。

    “巧了。”

    “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