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练结束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暗了。

    许今安抱着剧本从工作室出来，脑子里还停留在下午那场戏上。陈映秋那句“太会演了”像是黏在了某根神经上，明明听懂了，也找到了问题，可越往回想，越觉得还有些东西值得慢慢琢磨。

    电梯降到一楼。

    门刚打开，她就看见了站在大厅靠窗位置的人。

    贺然今天显然也是刚结束工作，黑色长外套没有完全扣上，里面是简单的深灰毛衣。他低头回着消息，听见电梯声才抬眼。

    视线准确落到她身上。

    “结束了？”

    许今安还没回答，旁边拖着小行李箱的松松已经十分自然地停下脚步。

    “好的，我懂了。”

    许今安：“？”

    松松把车钥匙往包里一收，动作熟练得像经历过无数次这种场面。

    “接下来是贺老师带今安姐吃饭约会，对吧？”

    贺然眉梢微动，还没开口，松松已经飞快点头。

    “懂事的助理会主动退场。”

    “我可以自己回家，不用管我，你们慢慢吃。”

    许今安看着她。

    “松松。”

    “嗯？”

    “你的职业规划是不是越来越偏了？”

    松松一脸无辜：“哪里偏了？”

    “我怎么觉得，你现在最大的工作目标已经不是照顾我了。”

    “怎么会。”

    松松回答得异常诚恳，“我只是合理优化工作流程。”

    贺然终于笑了一声。

    松松立刻抓住机会：“那我先走啦！”

    人跑得比谁都快。

    许今安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自动门外，半晌才转头。

    “你们是不是背着我成立了什么组织？”

    贺然接过她手里的剧本和包。

    “暂时没有。”

    “暂时？”

    “以后不好说。”

    “……”

    很好。

    现在连贺老师都会顺着她的话胡说八道了。

    晚饭的地方离工作室不远。

    车最后停在一条并不算热闹的小街上，餐厅藏在一栋老洋房的一层，门口没有很显眼的招牌，进去以后却很安静。木质窗框外还能看见被路灯照亮的梧桐枝，桌上的暖黄色小灯把冬夜衬得格外舒服。

    许今安翻开菜单看了几眼。

    糖醋小排。

    油爆虾。

    桂花糯米藕。

    连一道红烧肉都特意标了偏本帮甜口。

    她越看越觉得不对。

    “贺老师。”

    “嗯？”

    “你今天是不是故意带我来吃点甜的？”

    贺然替她倒了杯热茶。

    “这么明显？”

    “很明显。”

    许今安眯着眼打量他，“我以前有跟你说过，我喜欢甜口的菜吗？”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贺然神色平常。

    “阿姨昨天提过。”

    许今安动作一顿。

    “我妈？”

    “嗯。”

    “她什么时候跟你说这些了？”

    “发视频以后聊了两句。”

    昨天贺然把完整的新闻播报片段传给周慧琴，后来对方除了反复道谢，还顺口问了几句他们有没有好好吃饭。

    后来聊着聊着便提到，许今安从小就偏爱甜口，小时候吃什么菜都喜欢偏糖醋口味的，只是后来做演员控制饮食，才不敢总吃。

    贺然听完，就记住了。

    许今安看着菜单上那道桂花糯米藕，心情突然有点说不上来的奇妙。

    “你跟我妈才加微信不到一天。”

    “所以？”

    “信息收集速度有点快。”

    贺然抬眼。

    “追求人总得做点功课。”

    他说得理所当然。

    许今安却没接上。

    最后只能低头喝茶，假装没看见他眼里的笑。

    菜陆续送上来以后，她很快就承认这家店确实选得不错。

    糖醋小排收汁收得漂亮，酸味很浅，入口先是甜，后面才慢慢带出一点醋香。桂花糯米藕也没有腻得发齁，切成薄片以后浇了一层很淡的桂花蜜。

    许今安吃到第二块时，忽然抬头。

    “我今天被陈导批评了。”

    贺然看她。

    “批评什么？”

    “太会演。”

    他说：“听起来怎么像夸奖。”

    “嗯，不是这么简单的字面意思。”

    许今安把下午排练的事情简单讲了一遍。

    她说自己明明知道沈雾的秘密，便不自觉地想让观众从每一次停顿，每一个眼神里看见“她有秘密”。

    说到最后，她撑着下巴总结：“所以我今天最大的表演问题，是演得太像在表演。”

    贺然听完，没有马上评价。

    “后来呢？”

    “后来找到一点感觉了。”

    许今安说，“沈雾不是藏线索给观众猜，她只是面对妹妹的时候，真的不知道怎么说。”

    “所以第二遍我把那些故意设计的东西都撤掉了，反而顺很多。”

    贺然点头。

    “那不是已经解决了吗？”

    “差不多。”

    许今安看他，“你都不给我开开小灶进行一点影帝指导？”

    “陈导已经给了。”

    “那你呢？”

    “我负责吃饭。”

    她笑起来。

    “这么没有事业心？”

    贺然也弯了下唇角。

    “如果非要说的话……”

    他看着她。

    “我一直觉得你很会演。”

    许今安立刻警觉：“这句话现在听起来不像好话。”

    “是好话。”

    贺然停了一下。

    “只是以前的你，好像更习惯证明这件事。”

    她手里的筷子慢慢停住。

    “证明给导演看，证明给观众看，也证明给那些觉得你不够好的人看。”

    “所以你潜意识里也许会希望每一场戏都能留下点什么。”

    许今安没有说话。

    因为他说中了。

    一个并没有太多选择权的演员，很难真正拥有“我这一场可以什么都不做”的从容。

    机会少，就会本能地想抓住。

    镜头来了，要让人记住。

    戏份不多，也要尽可能演出存在感。

    这种习惯帮过她很多次。

    可到了沈雾这样的角色身上，却可能反而成为束缚。

    贺然把那盘糖醋小排往她面前推了一点。

    “现在不用了。”

    许今安抬眼。

    “什么不用？”

    “每一次都证明。”

    他说得很平常。

    “你已经走到这里了。”

    窗外有车从湿润的街道驶过去，灯光短暂掠过玻璃，又很快消失。

    许今安看着他，心里某个地方像被这句话很轻地碰了一下。

    过了几秒，她才故意挑眉。

    “贺老师今天这个情绪价值，提供得是不是有点超标？”

    “加分吗？”

    “……”

    又来了。

    许今安低头夹了一块小排。

    “商业机密。”

    贺然笑了。

    吃到后半程，她的手机忽然连续震了好几下。

    最先跳出来的是唐意。

    【预告出了。】

    紧接着松松。

    【今安姐！！！！！！】

    后面足足跟了六个感叹号。

    连《今天也要幸福》的工作群也在瞬间开始刷屏。

    许今安点进去。

    节目组最新发布的视频自动播放。

    第一幕，就是湖州细雨里的电视台门口。

    贺然站在台阶下，朝她伸出手。

    画外音清晰响起：

    “不是一直想体验一下当记者的感觉吗？”

    下一秒，画面已经切成她抱着采访本跑进商场。

    再往后，是新闻演播室明亮的灯光。

    玻璃里面，她坐在主播台前。

    玻璃之外，贺然安静地看着她。

    字幕缓缓浮出来。

    【如果喜欢一个人，是陪她走完曾经错过的路。】

    许今安：“……”

    她默默把手机转过去。

    “贺老师。”

    “嗯？”

    “节目组是不是剪得有点夸张？”

    贺然看完那几秒预告，神情没有半点不自然。

    反而问：

    “哪里夸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