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组画面出现的时候，天气比前面几组都阴。

    镜头里没有热闹的校园，也没有亮着灯的城市江岸，只有一条往海边小城延伸的公路。

    闻溪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捏着两张车票。

    她已经看了很久。

    久到旁边的季放都没有再问她看出了什么，只安静地靠在座椅里，任窗外一段段灰蓝色的冬日景色从两个人身后退过去。

    屏幕中央缓缓浮出一行字幕。

    【有些旅行，晚了四年才出发。】

    下一秒，画面切到一张手机截图。

    四年前。

    同样的目的地。

    两张车票。

    酒店预订。

    然后是最下面两个很小的字。

    【已退订】

    许今安下意识坐直了一点。

    她之前只知道季放和闻溪分开过几年，却不知道他们之间还留着这样一段没有走完的路。

    预告里的闻溪终于抬起头。

    “你为什么还记得这里？”

    季放没有立刻看她。

    他的视线停在窗外，语气和平时一样，听不出太多情绪。

    “怎么可能忘了。”

    闻溪低头重新看了一眼车票。

    “我以为你早删了。”

    “删了订单。”

    季放停了一会儿。

    “路线没删。”

    很短的一句话。

    没有解释为什么没删，也没有说这四年里是不是偶尔还会点进去看。

    可闻溪没再问。

    她只是把那两张车票重新叠好，放回膝上。

    镜头随着车辆驶入小城。

    冬天的海边比旅游宣传片里冷清得多，沿街不少店铺都关着门，风把路边的旗帜吹得猎猎作响。节目组没有故意把这一趟旅行剪得特别浪漫，反而保留了许多真实又琐碎的片段。

    闻溪从便利店出来，抱着两杯热咖啡，被海风吹得几乎睁不开眼。

    季放伸手替她压住围巾。

    “让你戴帽子。”

    “谁知道这么大风。”

    “天气预报写了。”

    “你四年前也这么烦吗？”

    季放看她。

    “可能差不多？”

    闻溪没忍住笑了一下。

    镜头再切，是他们站在一家很旧的早餐店门口。

    招牌已经换过，店面也重新装修，闻溪看了好半天才认出来。

    “这个还在？”

    “嗯。”

    “你怎么找到的？”

    “原来的收藏。”

    “也没删？”

    季放没有回答，只替她推开门。

    后期在这里很克制地打了一行小字。

    【有些东西没有留下来。】

    画面顿了一拍。

    下一行才出现。

    【有些留下来了，只是一直没有打开。】

    许今安看着这句字幕，没有说话。

    相比前两组，这一对甚至谈不上多甜。

    可他们之间很多话都像只说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不用说，两个人也都知道。

    真正让预告慢下来的，是凌晨四点。

    海边还没有天亮。

    闻溪和季放裹着厚外套坐在防波堤上，节目组的镜头隔得很远，只能看见两个人并肩的背影。

    四年前，他们原本计划在这一天看海上日出。

    这一次终于来了。

    偏偏天阴。

    海面和天空连成一片沉沉的灰，等了一个多小时，连一点要放晴的迹象都没有。

    闻溪抱着膝盖坐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看来遗憾也不是补了，就一定会变成圆满结局。”

    季放没看她。

    海风从前方吹过来，他只是把手里的保温杯递过去。

    “没关系。”

    闻溪接住。

    季放看着远处仍然没有太阳的海面。

    “以前缺的是没来。”

    他说。

    “现在来了就行。”

    画面在这里慢慢暗下去。

    许今安竟然有几秒没有回过神。

    她原本以为，这一期他们的记者体验已经足够特别。

    直到真正把其他三组放到一起，她才发现，节目组这次选的主题远比第一期更完整。

    不是简单地猜对方喜欢什么，也不是安排一场足够漂亮的约会。

    而是每个人都拿着自己记住的那一点过去，替另一个人把曾经没能走完的地方重新走一次。

    林棠错过的是一场属于自己的毕业典礼。

    沈舒和蒋时岳遗失的，是婚姻走得太久以后，不知不觉被生活挤掉的那一点二人时间。

    闻溪和季放，则终于坐上那趟迟了四年的车。

    至于他们……

    预告最后才重新回到湖州。

    细雨里的城市从车窗外掠过去。

    画面很碎。

    许今安第一次拿到那支黑色走珠笔。

    她低头在采访本上写日期。

    商场里混乱的现场。

    贺然从人群后伸手把她往里面带了一点。

    采访车上，她抱着本子低头整理问题。

    再往后，是演播室亮起来的灯。

    她坐在主播台前。

    玻璃的另一边，贺然始终站在那里。

    节目组没有放任何采访。

    甚至没有特意给他的表情做近景。

    只是让那个注视停留得比普通综艺镜头稍微久了一点。

    接着，四组画面开始交错。

    林棠穿着学士服走上那座迟到多年的小礼堂舞台。

    沈舒和蒋时岳坐在江边，肩膀隔着外套轻轻挨在一起。

    闻溪在没有日出的海边接过季放递来的热水。

    许今安则坐在灯光明亮的主播台前，第一次真正完成那个很多年前被自己放下的愿望。

    黑屏。

    一行字慢慢出现。

    【遗憾不会消失。】

    停顿半秒。

    第二行跟着浮出来。

    【但我们可以陪彼此，再走一次。】

    视频结束。

    餐厅里重新只剩下很轻的背景音乐。

    许今安还抱着手机，过了一会儿才评价：

    “节目组的剪辑可以加鸡腿了。”

    贺然点了点头。

    “嗯。”

    “我本来还觉得我们这组已经很作弊了。”

    “为什么？”

    “梦想、记者、跑现场、上电视。”

    她边说边掰手指，“元素这么满，剪出来肯定很占优势。”

    说到这里，她又重新看了一眼已经暂停的画面。

    “现在发现其他人也挺会。”

    贺然看着她。

    “你评价节目，还是评价他们谈恋爱？”

    “都有。”

    她答得理直气壮。

    手机偏偏在这个时候重新震起来。

    工作群已经彻底热闹了。

    林棠第一个跳出来。

    【林棠：我申请把礼堂门口那一段删掉。】

    导演回得很快。

    【导演：不批。】

    【林棠：为什么？】

    几秒以后，周聿川冒出一句。

    【周聿川：挺好看的。】

    群里安静了足足几秒。

    紧接着，沈舒发来一串笑脸。

    林棠显然被这句突如其来的夸奖弄得不知道应该先回谁。

    最后只发：

    【林棠：周聿川你最好不是在看热闹。】

    另一边，闻溪也出现了。

    【闻溪：我们凌晨四点起床，等两个小时最后没有太阳，这件事真的有必要让全国观众都知道吗？】

    【导演：这叫保留真实的不确定性。】

    【季放：翻译一下。】

    【季放：节目效果。】

    许今安一下笑出来，肩膀都跟着轻轻抖了几下。

    导演最后又认真提醒了一遍：

    【周三中午正式发布第二期上 - 预告。】

    【周六正片上线，同时开放第三期约会主题投票。】

    【今晚仅限内部确认，任何人不许提前剧透。】

    下面很快刷出整整齐齐的一排“收到”。

    许今安也跟着回完。

    退出群聊以前，她又忍不住把视频进度条往回拖了一点。

    四对人。

    四种完全不同的遗憾。

    也有四种完全不同的喜欢。

    她忽然明白《今天也要幸福》为什么第一期播完以后，讨论度会一点点往上涨。

    真正让人想继续看的，从来不只是“甜不甜”。

    而是不同的人走到一段关系里以后，会用完全不同的方式记住另一个人。

    她正想着，旁边的贺然忽然开口。

    “看完了？”

    “嗯。”

    “那刚才的问题呢？”

    许今安一时没反应过来。

    “什么？”

    贺然提醒她。

    “谁给剪辑师提供了那么多暗恋素材。”

    “……”

    他居然还记得。

    许今安慢慢把手机扣到桌面上，转头看他。

    先前被完整预告带走的注意力又重新绕了回来。

    她看了贺然几秒，忽然弯起眼睛。

    “我现在觉得不用查了。”

    “为什么？”

    “证据太多。”

    她把尾音拖得很轻。

    “嫌疑人基本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