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晚上八点，《今天也要幸福》第二期·上准时上线。

    许今安没有时间守着电视。

    《雾中人》开机前的最后一轮准备已经彻底忙了起来。下午的排练比原定时间多拖了近两个小时，结束以后，陈映秋又临时把几位主演留下，重新确认开机后第一周的拍摄顺序。

    外面的天早已经黑透。

    工作室走廊里只亮着靠墙的一排灯，冬夜的玻璃窗映着室内来来往往的人影。工作人员抱着刚打印出来的通告单和分场表从门口经过，偶尔有人从隔壁房间探头喊名字，空气里混着纸张还没完全散去的油墨味，放凉的咖啡和暖气长时间运转后的干燥气息。

    许今安坐在休息区最里面的位置，腿上摊着剧本。

    手机在桌面上震到第三次，她才伸手拿起来。

    最上面是松松。

    【今安姐。】

    【准备开始播了。】

    一分钟以后，又跟着补了一条。

    【你真的不看吗？】

    许今安低头回复。

    【不看。】

    松松显然没打算这么轻易放弃。

    【为什么？】

    她想了一下。

    【本人已经经历过完整版了。】

    对面安静几秒。

    【松松：可是节目组会加音乐剪辑诶。】

    许今安：“……”

    就是因为节目组会剪，她才更不想看。

    第一期播出以后，她已经充分理解了一件事，同一句话、同一个动作，真正发生的时候和出现在镜头里，完全可能是两回事。

    现场不过随口的一句回应，被后期挑出来，也许会刚好配上一段音乐，再慢半拍切到另一个人的表情。本来只是顺势看过去的一眼，被剪进前后关系里，也能立刻多出几分当事人从没意识到的意味。

    更别提贺然站在演播室玻璃外看她播新闻的那一段。

    预告才十几秒，网上已经有人开始逐帧研究他的眼神。

    她实在没有兴趣坐在屏幕前，一边看自己录过的节目，一边和全国观众同步分析男朋友。。。

    不对。

    追求者。

    想到这里，许今安自己先默默把那个差点冒出来的称呼压了回去。

    “看什么呢？”

    梁思月抱着水杯从旁边走过来。

    许今安下意识把手机扣回桌面。

    “没什么。”

    梁思月的目光在她手边停了一瞬，似笑非笑地挑了下眉。

    “恋综今天更新？”

    “嗯。”

    “你不看？”

    “工作时间。”

    许今安答得格外正经。

    梁思月在旁边坐下，拧开杯盖喝了口水，语气听起来仍旧漫不经心。

    “也是。”

    “反正你本人都在里面，回头热搜、剪辑、评论自然会有人替你整理好。节目这么火，想不知道都难。”

    这句话乍听没什么问题。

    甚至算得上事实。

    可她说出来的时候，偏偏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说一件和表演本身没有太大关系的事。

    许今安侧头看了她一眼。

    梁思月已经低下头翻自己手里的剧本，神情再自然不过。

    她便也没多想，只笑了笑。

    正好另一边副导演喊她们过去确认第二天的排练时间，许今安顺势把手机留在桌上，暂时将节目抛到了脑后。

    而与此同时，大部分追更的观众已经守在电视机前面开始观看了。

    第二期没有急着进入任何一组约会。

    节目组先放了一小段主题采访。

    画面是录制前一天。

    四组嘉宾坐在不同的位置，面对着同一个问题。

    “如果有机会替对方补一个遗憾，你会选什么？”

    第一个出现的是林棠。

    她听完问题，先很认真地想了一会儿，随后笑着摇头。

    “我这个人好像不太擅长记遗憾。”

    工作人员问：“为什么？”

    “可能职业习惯吧。”

    林棠靠在椅背上，语气很轻松。

    “做主持这么多年，现场出过很多意外。流程没走完、嘉宾临时缺席、台词突然改掉，最开始会觉得怎么偏偏是今天，后来慢慢就发现，事情没按照原计划发生，也不代表这一天就毁了。”

    她停了一下，又笑。

    “所以真要问我有什么特别放不下的，好像没有。”

    画面切到沈舒。

    她听见“遗憾”两个字，反而先笑起来。

    “年轻一点的时候会觉得很多事情没做成特别可惜。”

    “现在呢？”

    “现在啊……”

    沈舒想了想，眼角的笑纹很浅，却让整个人显得格外柔和。

    “现在会觉得，日子过着过着，总得丢一点东西。以前想去的地方没去，想学的东西没学，约好一起做的事拖着拖着也就忘了。”

    工作人员问：“不会觉得遗憾吗？”

    她没有马上回答，过了一会儿才说：

    “偶尔吧。”

    “但是人过到这个年纪，好像已经习惯跟自己说，没做也没关系，以后还有时间。”

    这一句话并不重。

    却让屏幕前不少人忽然安静了一下。

    闻溪是四个人里沉默最久的。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任务卡，指尖缓慢地摩挲着边角。

    “我以前会觉得，遗憾是那种……如果能重来一次，就一定会选另一条路的事情。”

    工作人员问：“那现在呢？”

    闻溪抬起眼。

    “现在觉得没必要。”

    “为什么？”

    “因为重来一次的时候，人也不一定还是当时的那个人。”

    她顿了顿。

    “有些事情过去了，就让它过去。真想补，也应该是现在的人去补，不是回去改以前的答案。”

    画面到这里，弹幕已经明显比开场密了许多。

    【这期主题比我想象中有东西。】

    【每对的回答都好符合他们自己的感觉。】

    【沈舒那句“以后还有时间”已经提前扎我了。】

    最后才轮到许今安。

    镜头里的她显然还不知道第二天的安排。

    听完问题以后，她托着下巴想了一会儿，眼睛微微垂着，像是真的在自己的记忆里翻找。

    “遗憾啊……”

    工作人员没催。

    她过了几秒才笑了一下。

    “以前可能会觉得很多，现在回头看，其实也没什么特别需要称作遗憾的。”

    “为什么？”

    “因为人生本来就会面临很多选择啊。”

    许今安说到这里，稍微坐直了一点。

    “而且大部分选择都是单向的。你走了这条路，就不会知道另一条路最后是什么样子，所以偶尔也会想，如果当时做了另一个选择，会不会看见完全不一样的风景。但感觉也称不上遗憾。”

    工作人员立刻顺势问：

    “许老师具体指的是哪一个选择呢？”

    许今安眼睛一弯。

    她本来还在认真回答，听到这里却像突然察觉了什么，身体微微往后一靠，笑意一下从眼底浮出来。

    “你再顺着问下去，”

    她看了一眼镜头外。

    “我就要怀疑你是在帮贺老师提前打探消息了哦？”

    说完还煞有介事地抬起手，用指尖在镜头前比了一个很小的“警告”动作。

    工作人员也被她逗笑。

    “绝对没有。”

    “最好是。”

    许今安嘴上这么说，自己却先笑得肩膀轻轻晃了一下。

    节目将画面停在这一刻。

    女孩眼睛明亮，笑意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回，和前面几个人谈起“遗憾”时或温柔、或克制、或释然的神情都不一样。

    下一秒，画面渐暗。

    两行字幕慢慢浮出来。

    【有些遗憾，当事人自己已经学会不再提起。】

    【但有人还记得。】

    弹幕立刻开始往上涌。

    【这个主题真的好适合第二期。】

    【预告已经把我骗进来了，希望正片别突然刀我。】

    【节目组你最好只是甜。】

    【我开始好奇贺然到底知道她什么遗憾了。】

    真正进入安然组以后，最先出现的却不是第二天的电视台。

    而是前一晚。

    画面里没有任何浪漫布置，桌上只铺着几份流程表，旁边还压着第二天的时间安排。程述坐在另一侧核对行程，贺然低着头，正在确认最后几项细节。

    工作人员问：

    “真的要按照新闻中心的正常流程来吗？”

    “如果只是体验的话，其实可以单独安排采访对象和固定环节。这样时间更好控制，也比较适合综艺拍摄。”

    贺然摇了下头。

    “正常流程就好。”

    工作人员提醒：

    “那如果当天临时有突发新闻，原来的安排可能全部会变。”

    “没关系。”

    他把手里的流程表翻到下一页，语气没有任何犹豫。

    “她以前想做的是记者这份工作。”

    “不是来演记者。”

    弹幕出现了极短的空白。

    紧接着，像是所有人终于反应过来一样，瞬间开始往上涌。

    【等一下。】

    【这句话……】

    【她以前想做记者？？？】

    【贺然怎么知道的？】

    节目没有停下来解释。

    第二天清晨，湖州正在下雨。

    许今安从车里下来，抬头看见电视台大楼时，脸上的茫然被镜头完整地保留下来。

    她显然完全没有猜到。

    直到贺然站在台阶下，看着她问：

    “不是一直想体验一下当记者的感觉吗？”

    许今安明显怔住。

    那并不是综艺里为了效果配合做出来的惊喜表情。

    更像是一个已经被她自己放了很久的念头，忽然在毫无准备的时候，被另一个人重新从记忆深处拿了出来。

    弹幕里很快有人认出，她大学确实读的是新闻相关专业。

    也有人翻出以前的旧采访，说她最初的职业规划并不是演员。

    可真正让讨论开始变得不一样的，是后面的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