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不说”，听起来还不如直接说出来。

    许今安看了妈妈一眼，最后还是决定暂时放弃替小时候的自己挽回名誉。

    反正等会儿真开始做了，谁水平怎么样，自然会见分晓。

    可周慧琴显然没打算立刻让他们动手。

    她把桌上的材料稍微整理了一下，忽然道：“先等等，做花之前还有东西给小贺看。”

    许今安心里隐约有了预感。

    果然，下一秒，周慧琴便从旁边的布袋里拿出了一本厚厚的旧相册。

    暗红色封面已经用了很多年，四角磨得发白，侧边甚至有些开胶。它和节目组布置得干净雅致的艺术空间放在一起，多少显得有些陈旧，却也像是一下把属于许家很多年前的生活真正带进了镜头里。

    “妈。”

    许今安忍不住开口，“我们不是应该先做花吗？”

    “花晚一点再做。”

    周慧琴拉开椅子坐下，把相册往桌上一放。

    “照片比较重要。”

    贺然原本还站在一旁，闻言视线已经落了过去。

    许今安其实并不是真的不想让他看。

    相反，从她决定把这段童年放进节目里以后，就已经偷偷想过很多次，他第一次看到小时候的自己会是什么反应。

    只是想象的时候觉得有趣，真等那本相册摆到面前，迟来的不好意思才后知后觉地冒出来。

    尤其是她太清楚周慧琴手里到底掌握着多少“证据”。

    她慢吞吞坐下，提前声明：“只能看正常的。”

    贺然也在她旁边坐下，听见这句话侧过脸。

    “什么叫正常？”

    “就是……”

    许今安还没想好定义，周慧琴已经毫不客气地翻开了第一页。

    塑封纸因为年代久了微微泛黄，里面那张照片却保存得很好。

    六岁左右的小姑娘站在镜头中央，脸还圆圆的，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身上穿着颜色鲜亮的小裙子，头顶插满了粉色、红色和嫩黄色的蚕花，怀里还抱着一个几乎快有她半个人大的花篮。

    最有意思的是她的表情。

    明明还是没换完牙的年纪，下巴却微微抬着，嘴巴一本正经地抿起来，眼睛直直望着镜头，显然已经非常努力地在完成自己心目中“最好看”的姿势。

    贺然看了几秒，唇角慢慢弯了起来。

    许今安一直注意着他，自然没错过。

    “你笑什么？”

    “没笑什么。”

    “明明就笑了。”

    贺然这才抬眼看她，眼底那点笑意还没有散。

    “就是觉得很可爱。”

    许今安原本已经做好了被调侃的准备，被他这么自然地一句夸回来，反而不知道该接什么了。

    周慧琴已经在旁边笑起来。

    “我也觉得这张很可爱，她那天出门以前，对着镜子照了快半个小时。”

    “妈。”

    “头上的花也要自己挑。我给她配好的不满意，非说粉色要放这里，黄色要放那里。”

    许今安重新低头看了看照片，仍旧很有底气。

    “我觉得搭得挺好的。”

    “嗯。”

    旁边有人应了一声。

    她转头。

    贺然还在看照片，神情居然挺认真。

    “是挺好看的。”

    许今安看了他两秒，到底没压住嘴角。

    “你不要为了节目效果故意夸我。”

    “没有。”

    他说得太坦然，她反而没法继续追究。

    周慧琴已经翻到了下一页。

    这一张明显不是特意摆拍的。

    小姑娘跟在巡游队伍里，怀里的花篮已经斜到了一边，头上的蚕花也被走动弄得有些歪。所有人都在往前，她偏偏半个身子转向旁边，不知道看见了什么，眼睛亮亮地盯着镜头之外，连许国平在后面叫她都没听见。

    “这张像现在的你。”

    贺然忽然说。

    许今安低头看照片。

    “是不是和现在一样可爱？”

    “看起来都很容易走神。”

    “……”

    她刚想反驳。

    贺然又看了眼照片里的小姑娘，补充：“看到喜欢的东西，表情也差不多。”

    这句话一出来，许今安刚准备好的反驳莫名散了。

    她跟着看了一会儿。

    照片里的自己确实很高兴。

    不是面对镜头时故意摆出来的样子，而是小孩子真的看见了什么新鲜东西，全部情绪都写在眼睛里。

    她自己早已经记不起那天究竟看见了什么。

    贺然却只凭一张照片，就认出了某种直到现在还留在她身上的气质。

    周慧琴又往后翻了一页。

    第三张更狼狈。

    巡游大概已经到了后半程，许今安终于走不动了，被许国平抱在怀里。原本整整齐齐的两个小揪揪已经散了一半，头上的蚕花歪得只剩几朵还坚持挂着，人困得靠在爸爸肩膀上，眼睛都快睁不开，手里却还牢牢抓着那个大花篮。

    许今安自己先笑出了声。

    “这张怎么还在？”

    “当然在。”

    周慧琴指着照片里的花篮，“你那天都困成这样了，篮子还不肯给别人拿。”

    “我小时候很有原则。”

    “你那叫护东西。”

    “差不多。”

    母女俩你一句我一句，贺然坐在旁边听着，也没怎么插话。

    只是目光在那些照片上停得比想象中久。

    那些都是他没有见过的许今安。

    不是后来拿着采访设备出现在校园里的十八岁，也不是进入娱乐圈以后站在聚光灯下的她。

    是更早以前。

    会为了头上的蚕花挑半天颜色，会抱着花篮走到没力气，也会在人群里因为看见一点新鲜东西就忘了继续往前的小姑娘。

    周慧琴还想继续翻，许今安终于伸手按住相册。

    “差不多了。”

    “后面还有很多。”

    “今天不是我的成长纪录片。”

    周慧琴想了想，也没勉强，只是把相册暂时合上。

    贺然却忽然问：“阿姨，这些照片有电子版吗？”

    “哪有什么电子版。”

    周慧琴笑，“都是以前照相机拍了洗出来的，有些底片都不知道放哪儿去了。”

    贺然低头看了一眼那本已经有些旧的相册。

    “那我可以帮您整理一个。”

    “怎么整理？”

    “把照片重新扫描，按年份分类做成电子相册。以后在手机上就能直接看，原来的照片也不用总拿出来翻。”

    周慧琴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这个好。”

    许今安原本还没察觉有什么不对，直到听见妈妈十分痛快地说：

    “那这本你拿回去吧。”

    她一下转过头。

    “啊？”

    周慧琴已经把相册往贺然那边推了推。

    “不是要扫描吗？让小贺拿去弄。”

    许今安看着那本相册，又看看贺然。

    总觉得事情发展方向感觉怪怪的。

    “其实节目组应该也能扫描吧？”

    贺然点头。

    “应该可以。”

    “那……”

    “不过阿姨想做完整的，我可以慢慢整理。还能做个动态视频。”

    他说得很自然，还伸手替周慧琴把刚才有些翘起的塑封页轻轻压平。

    许今安盯着他的手看了一会儿。

    忽然反应过来。

    “你是不是本来就想要这本相册？”

    贺然抬眼。

    神情非常无辜。

    “帮阿姨整理。”

    “只是整理？”

    “嗯。”

    他停了一下，又像怕自己的理由不够充分似的补充：

    “顺便留个备份。”

    许今安：“……”

    她就知道。

    周慧琴却完全站在贺然那边，已经开始叮嘱：“你慢慢弄，不急，别把照片弄坏就行。”

    “好。”

    贺然答应得十分认真。

    许今安坐在两个人中间，眼睁睁看着自己小时候整整一本照片，就这么完成了所有权的临时转移。

    她低头看了看那本被贺然放到手边的旧相册。

    不知道为什么，总有一种被卖了还在帮忙数钱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