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二十四日，周六。

    距离第四期上集播出，刚好过去一周。

    那一期的传播效果比节目组预想得还要好。

    许今安三次试图把乐乐叫回来，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小家伙朝相反方向越爬越远的片段，被剪成了好几个版本；贺然第一次抱卡卡时那副过分严谨的神情，也被网友截下来配上各种文字。

    【贺老师：这个角度对吗？手要不要再往上一厘米？】

    【许今安说自己有亲和力的时候，我真的信了，直到乐乐转身。】

    【他俩为什么不像来带宝宝，像来参加育婴师资格考试。】

    这些短视频甚至比正片传播得更快。

    周五晚上收工时，唐意顺手把许今安最近一周的数据发给她，只说了一句：

    【个人关注还在稳步涨，挺好。你不用天天看后台数据，我这边会帮你跟进，继续拍你的戏。】

    许今安回了个【遵命】，第二天便又从湖州回了上海。

    第五期《心愿大作战》正式开始录制。

    这一次，节目组没有把目的地安排在市中心。

    车开了很久，最后停在靠近城市外围的一处院子前。

    门口的牌子并不显眼，只写着一家流浪动物救助机构的名字。院墙外能听见隐约的犬吠，却不是许今安原本想象里一推门就会有一群猫猫狗狗扑过来的热闹场面。

    工作人员先带他们去了另一侧的独立区域。

    那里有几间用玻璃和隔断分开的房间，空气里混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门上分别贴着观察日期、基础体检记录和编号，有的笼舍里暂时是空的，有的则趴着刚被救助回来、还不能和其他动物接触的小猫小狗。

    许今安原本还带着一点期待，脚步走到这里，自然而然慢了下来。

    负责接待他们的是救助机构的负责人，姓孟，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讲话很利落。

    “很多人以为动物救助回来以后，就算安全了。”

    她推开旁边一扇门，让他们看见里面单独安置的一只小狗。

    “其实真正的流程才刚开始。”

    刚被发现的流浪动物要先做基础健康检查，确认有没有外伤、传染病和寄生虫，再根据情况进行隔离观察。之后是驱虫、疫苗、绝育，有些动物还需要额外治疗。

    等身体状况稳定以后，也不是立刻就能开放领养。

    “还要看性格。”

    孟老师说，“怕不怕人，能不能和其他动物相处，有没有护食、攻击或者特别严重的分离焦虑。知道这些，后面才能判断它适合什么样的家庭。”

    许今安听得很认真。

    “所以你们领养资料里写的那些‘适合无宠家庭’‘不建议有低龄儿童’，就是这样评估出来的？”

    “对。”

    “如果它特别可爱，但是有很明显的问题呢？”

    “也得写。”

    孟老师笑了一下，“领养不是相亲节目，不能只放优点。”

    贺然站在她旁边，低头看了一眼门上的记录表。

    “如果暂时不适合领养呢？”

    “就继续治疗、训练或者观察。”

    “多久？”

    “没有固定时间。”

    孟老师回答得很平常。

    “有的几周，有的几个月，也有的一直留在我们这里。”

    许今安没有再问。

    直到真正从观察区走出去，她才听见院子另一边越来越清晰的犬吠声。

    待领养区的气氛完全不同。

    门刚打开，一团白色的小东西便几乎是冲着他们跑过来的。

    “慢点，饺子！”

    志愿者的话还没说完，小白狗已经一路冲到许今安脚边，尾巴摇得几乎只剩一道残影。

    她刚蹲下来，就被两只前爪热情地搭上膝盖。

    “你好热情啊。”

    许今安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饺子大概一岁多，并不是什么特别名贵的品种，全身白色的毛毛里还夹着一点浅黄色，耳朵一边竖、一边半垂，笑起来嘴巴张着，整只狗都透着一种毫无戒心的快乐。

    许今安很快被它扑得往后晃了一下。

    贺然伸手扶住她肩膀。

    “小心。”

    “它力气怎么这么大。”

    话还没说完，饺子已经再次扑过来，差点直接钻进她怀里。

    孟老师看着也笑。

    “饺子属于我们这里最好送养的类型。年龄小，身体健康，特别亲人，对其他狗也友好。”

    许今安替它顺着脖子上的毛。

    “那应该很快就能找到家吧？”

    “理论上是。”

    孟老师没有马上往下说，只带他们继续往前。

    猫猫区安静很多。

    最里面的猫爬架上趴着一只三花猫。

    “这是十三。”

    许今安靠近以后，它立刻抬起头。

    十三长得其实很漂亮，脸上的三种颜色分得很特别，一双黄绿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陌生人。只是和饺子完全不同，它既没有靠近，也没有逃走，只是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许今安没有伸手。

    “它不喜欢被摸吗？”

    “不是完全不喜欢，是不喜欢刚见面的人直接碰它。”

    孟老师蹲下来，“十三以前被领养过一次。”

    许今安目光停了停。

    “后来送回来了？”

    “嗯。”

    原因其实也不复杂。

    领养人最开始很喜欢它，觉得三花猫漂亮，照片也上镜。可真正带回家以后才发现，十三适应新环境慢，不会第一天就钻怀里撒娇，还会因为害怕躲在床底。

    对方坚持了不到两个月。

    “说和想象里的猫不太一样。”

    孟老师说。

    许今安重新看向猫爬架。

    十三已经把下巴搭回前爪上，像是他们刚才讨论的事情和它一点关系都没有。

    最后见到的是老陈。

    名字听着像人。

    许今安第一眼甚至被逗笑了。

    “为什么叫老陈？”

    “当初发现它的志愿者姓陈。”

    趴在阳光下的是一只已经明显上了年纪的黄狗。

    体型不小，嘴边的毛却已经泛白，右耳缺了一小块。有人走近时，它只是慢慢抬起头，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

    许今安蹲下来。

    这一次，它主动把脑袋靠到了她掌心下面。

    动作很慢。

    也很安静。

    “它几岁了？”

    “估计八到九岁。”

    “在这里多久？”

    “一年多。”

    许今安愣了一下。

    “没人申请领养吗？”

    “有问的。”

    孟老师说，“但知道年龄以后，大部分就没有后续了。”

    老年犬意味着可能很快面临更多医疗支出，也意味着陪伴时间不会像幼犬那么长。

    这都是领养人必须提前知道的事情。

    许今安低头摸着老陈已经不算柔软的毛，没有再问为什么没人选它。

    一个上午走下来，她才渐渐明白，所谓救助和她最初脑海里那个“把可怜的小动物带回家”的画面，其实差得很远。

    把它从马路边抱起来，当然是善意。

    可之后还有看病、治疗、吃饭、训练、清洁，还有一天又一天等待一个真正合适的人出现。

    救回来，从来只是第一步。

    孟老师带他们走到领养资料墙前。

    上面贴着几十张不同的照片。

    每一张下面，都写着名字、年龄、健康状况，以及“等待领养”。

    许今安看了很久。

    “其实应该有很多人第一眼就会喜欢它们吧。”

    “当然。”

    孟老师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尤其是开放日的时候。有人看见一只狗冲自己摇尾巴，或者一只猫刚好趴到腿上，那一瞬间很容易心软，也很容易觉得，这大概就是缘分。”

    她停了一下。

    语气依旧很平静。

    “但我们最怕的，其实从来不是没人喜欢它们。”

    “而是有人只喜欢它们那一个瞬间。”

    许今安抬起眼。

    孟老师看着墙上那些还在等待的名字，轻轻叹了口气。

    “一个下午的心动，很容易让人决定把它带回家。可很多被第二次送回来的孩子，当初也是因为这样被带走的。”

    “真正难的，是那个瞬间过去以后。”

    “你还愿不愿意继续对它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