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以后，《雾中人》的拍摄明显进入了后半程。

    最直观的变化，是许今安剧本里已经拍完的场次越来越多。

    刚开机时，人物关系还需要一点点磨，每一场戏开始之前，她都会习惯性地把沈雾此刻知道什么、想隐瞒什么、应该露出多少情绪重新在脑子里过一遍。

    现在却不太需要了。

    灯光架起来，现场安静下来，场记板落下，她很多时候只需要站进那个位置。

    属于沈雾的反应，自然而然就会出现。

    二月七日这天，《心愿大作战》下集上线。

    许今安有夜戏，真正拿到手机时已经接近十一点。

    前几期播出以后，网上当然也很热闹，可这一次，她明显感觉到了一点不同。

    讨论她的人越来越多了。

    不是单纯讨论“贺然喜欢的那个人”。

    有人从记者体验那一期开始关注她，有人喜欢她回湖州时那种很生活化的状态；育婴师播出后，乐乐掉头就走的片段被转得到处都是，到了第五期，又有人专门截出她重新整理领养资料的部分。

    【感觉许今安不是那种特别抢着表现的人，但是她每次做事情都挺认真。】

    【我居然从恋综开始期待她的新电影了。】

    【之前只是磕CP，现在是有点想单独关注一下她本人。】

    【有人是许今安的颜粉吗？啊啊啊啊，姐姐好美。】

    甚至有人翻出了她以前只有几场戏的小角色。

    镜头少得可怜。

    评论里却第一次出现了：

    【许今安的粉丝团在哪？姐姐什么时候有营业呀？】

    第二天中午，唐意正好来了趟剧组。

    许今安坐在保姆车里吃饭，她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最近的数据，最后忽然问：

    “所以，你和贺然现在怎么样了？”

    许今安差点被一口饭呛死。

    “咳咳咳，你过来就是问这个？”

    “顺便。”

    唐意把手机锁屏，“现在越来越多人是真的在关注你了，后面电影宣发一开，盯着你们俩的人只会更多。”

    她顿了顿。

    “我先提前问好。你什么时候需要我准备真正的官宣文案？”

    许今安放下筷子。

    “唐姐。”

    “我很认真。”

    唐意看着她，“我不想到时候半夜醒过来，看见什么奇怪的消息，然后整个团队临时开会。”

    “还没到那一步。”

    “那到哪一步了？”

    许今安沉默两秒，耳朵默默发热，低头夹菜。

    “我最近基本上每天十二个小时的戏，哪里有时间到哪一步？”

    唐意挑眉。

    “这算回避问题吗？”

    “算合理安排工作。”

    许今安一本正经，“月底就杀青了，现在专心在事业上比较重要。”

    唐意看了她几秒，笑了一声。

    “行。”

    她没有继续追问，只在下车前丢下一句：

    “那你先把沈雾拍好。”

    下午要拍的，恰好是《雾中人》前半段第一次真正掀开罗晴“失踪”真相的一场戏。

    此前在沈微的认知里，罗晴一直是那个“精神状态不稳定、突然带着女儿离开家庭”的女人。

    方启明发布寻妻视频后，沈微所在的平台跟进报道，她自己甚至参与剪辑了传播最广的那一版内容。

    可一年以后重新调查，她逐渐发现越来越多对不上的地方。

    罗晴离开前取过现金。

    买好了离开这座城市的车票。

    给女儿准备了新学校的资料。

    行李箱里甚至还有几件按照下一季尺码买的新衣服。

    怎么看，都不像一个准备结束一切的人。

    这一场戏，就是沈微第一次拿着这些东西回来质问姐姐。

    场记板落下。

    旧公寓的灯光很暗。

    梁思月饰演的沈微站在餐桌另一边，把最后一张车票复印件放到桌上。

    “她到底要去哪儿？”

    沈雾正在收拾杯子。

    没有回答。

    “姐。”

    沈微盯着她，“一年前你就在帮她，对不对？”

    许今安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几秒后，她把杯子重新放回桌面。

    “对。”

    沈微像终于抓住了这一年来所有异常的源头。

    “所以方启明没有说错。”

    沈雾抬起眼。

    “什么？”

    “有人让罗晴离开这个家。”

    空气静了一瞬。

    沈雾看着她，很平静地说：

    “没有人让她离开。”

    “是她自己想走。”

    沈微眉头皱起来。

    “可方启明说她那段时间状态一直不好，她看过心理医生，突然停掉工作，带着孩子搬出去，连家里人都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她没有失踪。”

    沈雾打断她。

    声音很轻。

    “她是在逃。”

    监视器后的陈映秋没有动。

    现场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声音。

    沈微明显怔住。

    沈雾低下头，从桌上的资料里抽出一张银行流水。

    “她所有银行卡都在方启明手里，每花一笔钱，他都会过问。”

    又是一张手机记录。

    “手机要一直开定位，聊天记录随时会被查。”

    “她想工作，他不同意。”

    “她提出离婚以后，方启明开始告诉身边所有人，她情绪有问题。”

    沈微张了张嘴。

    “可是他没有……”

    后半句话停在喉咙里。

    沈雾抬头看她。

    “没有什么？”

    沈微没有说下去。

    没有打她吗？

    好像只有伤口足够明显，暴力才有资格被称作暴力。

    沈雾却没有逼她把那句话说出来。

    她只是继续道：

    “银行卡不在自己手里，手机每天被检查，去哪儿都要解释，想工作不可以，想离婚以后，所有人开始告诉你，是不是你自己出了问题。”

    “时间久了，她连自己都会怀疑。”

    许今安的声音始终没有抬高。

    沈雾做了很多年社区社会工作。

    这些事对她来说并不新鲜。

    所以她不是愤怒地向妹妹揭露一个惊人的秘密。

    只是把事实一件件放在她面前。

    “沈微。”

    她最后问。

    “一个人一定要被打得浑身是伤，才算是被家暴吗？”

    梁思月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回答。

    她慢慢低头，看向桌上的车票。

    那是罗晴准备离开的证据。

    不是奔向死亡。

    而是奔向另一种生活。

    过了几秒，她才重新开口：

    “那你为什么从来没有告诉我？”

    这一次，沈雾沉默了。

    真正不能被说出口的东西，还在更后面。

    “卡。”

    陈映秋终于出声。

    片场重新有了动静。

    她把刚才那条从“她没有失踪”重新看了一遍，最后只说：

    “留这条。”

    没有补拍。

    也没有任何其它要求。

    因为这一场最重要的恰好就是沈雾的克制。

    沈雾见过太多相似的求助。

    她不是第一次听见这些事的人。

    越平静，反而越让人意识到，那些看起来“不够严重”的控制，可能早已经成为一些人生活里的常态。

    许今安摘下收音设备时，梁思月还坐在旁边看剧本。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

    “刚才那段不错。”

    许今安转过头。

    “谢谢。”

    “尤其‘她是在逃’那句。”

    梁思月把剧本合上，语气依旧很淡，“比排戏的时候好。”

    许今安弯了弯嘴角。

    “那后面那场，你梁老师也接得很好。”

    梁思月抬眼看她。

    两秒以后，也笑了。

    最近这段时间，她其实很难不注意到许今安身上的变化。

    片场外偶尔开始有粉丝等她。

    宣传组剪花絮，也越来越愿意留下她的单人内容。

    前几天平台来做幕后采访，问许今安的问题明显比开机时多了不少。

    梁思月原本确实以为，这种关注很大一部分来自恋综。

    可真正一起拍了一个多月以后，她不得不承认，许今安正在慢慢拥有属于自己的观众。

    倒不是因为突然变得有多厉害。

    而是她展现出来得状态确实一天比一天更稳。

    对于演员来说，对于对手演员的这种变化很难完全无动于衷。

    会有压力。

    也会忍不住想看看，下一场谁能更好一点。

    只是这种较劲并不让人讨厌。

    晚上收工以后，许今安刚上车，节目组群聊忽然跳出一条新通知。

    【第六期录制通知】

    【主题：心动的密室】

    【录制时间：2月10日】

    【本期四组嘉宾将首次正式合体，共同完成密室挑战。】

    下面很快刷出一排问号和表情包。

    许今安盯着“密室”两个字看了一会儿。

    节目组早就和剧组确认过第六期的大致录制时间，陈映秋下午已经把她第二天的戏调到了后面，所以倒不存在临时请假的问题。

    她真正好奇的是另一件事。

    许今安点开贺然的头像。

    想了想，发过去两条消息。

    【贺老师。】

    【你怕鬼吗？】

    那边几乎很快就显示正在输入。

    许今安盯着屏幕，嘴角已经先弯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