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缓缓弹开以后，周聿川没有立刻往里走。

    门缝后涌出来的冷气比马厩里还重，夹着潮湿皮革和旧木头腐败后的味道。手电光从门缝照进去，只能勉强看清里面堆着几只已经落满灰的车轮，墙边还垂着几副马具，皮革早已失去原本的颜色，边缘卷曲干裂，轻轻一碰仿佛就会碎下来。

    门后并不是出口。

    而是一间狭窄的车房。

    周聿川侧身进去，鞋底踩过地面的干草，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这里明显比外面的马厩更久没有“人”来过。

    最里面挂着一本厚厚的册子，被一根已经褪色的红绳吊在横梁下面。封皮受潮后微微鼓起，四个毛笔字却还能看清。

    【顾府车录】

    周聿川把册子取下来，手指刚碰到封面，就有一层细灰簌簌落下。

    他借着手电翻开。

    纸页受潮得厉害，边角几乎黏在一起，每翻一页，都带着一股陈旧发霉的气味。

    前面的记录并没有什么特别。

    哪天大少爷去了商会，哪天二小姐要去听戏，又是哪一日派车去码头接外地来的客人，写得琐碎又规整。

    直到翻到五月。

    周聿川的手停住了。

    五月初九那一页，几乎整面都被浓墨盖住。

    不是简单划掉，而像有人拿着笔反复涂抹过很多次，一层叠着一层，墨色沉得发黑，甚至已经渗透到纸张背面。

    那种用力程度，看起来不像写错了什么。

    更像是有人想让这一天的记录彻底消失。

    周聿川把手电靠近，又换了几个角度，让光斜着从纸面扫过去。

    被墨水覆盖的笔迹终于隐隐浮出来。

    【五月初九。】

    【夜，西巷。】

    【车夫：陈——】

    最后一个字已经完全辨认不清。

    而页面最下方，还留下了一行颜色浅得几乎快要消失的小字。

    【三日后归。】

    周聿川没有马上翻页。

    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一会儿，眉心逐渐收紧。

    五月初九，夜里出车。

    西巷。

    三天以后才回来。

    如果只是普通接送，根本没有必要把这一页涂成这样。

    更何况顾府车录前面的记录都非常完整，连去码头接一位外地亲戚都写得清清楚楚，唯独这一次，不仅目的被遮掉，连车夫姓名都像有人刻意想抹干净。

    他正准备把整本册子从红绳里取下来带走，身后却忽然响起一道女人的声音。

    轻得仿佛只是风从耳边擦过去。

    “车夫。”

    周聿川手上的动作僵住了。

    马厩里原本只有那几串偶尔轻响的马铃，可这一刻，连那些声音都跟着停了。

    四周忽然安静得过分。

    他没有立刻回头。

    那道声音却再次响起。

    感觉比刚才的距离更近。

    近得仿佛说话的人就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侧。

    “你把我送到哪里去了？”

    周聿川后背瞬间绷紧。

    下一秒，外面马厩里所有马铃同时炸响。

    “叮铃——叮铃——”

    十几串生锈的铜铃像突然被无数只手猛烈摇动，尖锐凌乱的声音充满整个狭窄空间。

    与此同时，那匹刚才还背对车房的木马发出“咔”的一声。

    马头一点一点转了回来，漆黑的眼睛正对着门口。

    周聿川做好心理准备后终于转身。

    手电光扫过空荡荡的马厩，没有人。

    可地上的干草却像刚被什么东西踩过一样，从远处开始，一处接一处地塌下去。

    越来越近。

    周聿川盯着那串莫名出现的脚印，沉默了两秒。

    随后果断把【顾府车录】夹到腋下。

    “行。”

    “我走。”

    话音还没落，车房另一侧的小门“砰”地自己弹开。

    周聿川想都没想，抬腿就跑。

    这种时候，尊重游戏机制还是很重要的。

    和他只隔着一堵高墙的后花园里，林棠遇到的则完全是另一种待遇。

    她被单独送进来的位置原本还算“友好”。

    没有黑漆漆的屋子，也没有从衣柜里垂出来的红袖子，眼前甚至是一片看起来已经荒废许久的花圃。

    只是冬天没有花。

    几排枯枝歪歪斜斜地支在泥土里，老树枝桠从院墙上方伸过来，风一吹，地上的枯叶便贴着石板路一圈圈打转。

    她的隐藏线索只有一张旧照片。

    照片背面写着：

    【埋在树下的东西，不要让顾家人找到。】

    林棠拿着照片在后院转了两圈，最后终于在一棵枯死的海棠树下发现了松动的泥土。

    节目组甚至非常贴心地给【林主播】准备了一把小铲子。

    “你们这个节目到底是恋综还是户外求生？”

    她一边挖，一边忍不住吐槽。

    泥土被翻开以后，果然露出一截生锈的铁皮。

    林棠立刻来了精神。

    她蹲下来，用手把周围土块拨开，很快挖出一只巴掌大的旧铁盒。

    盒锁已经坏了。

    她刚准备打开，身后的树丛里忽然传出一阵急促的窸窣声。

    林棠动作一停。

    下一秒，一个穿着灰布长衫，脸涂得惨白的“家仆”猛地从枯枝后面扑了出来。

    距离近得几乎只剩两步。

    林棠眼睛一下睁大。

    她甚至来不及尖叫，只凭本能把铁盒往怀里一抱，另一只手非常利落地提了一下差点妨碍跑步的裤腰。

    然后拔腿就跑。

    跟拍摄像愣了半秒，镜头瞬间剧烈晃动起来。

    “林老师！慢一点！”

    没人听。

    林棠已经一路冲过石板路。

    那个家仆NPC显然也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快，愣是被甩开了几米，随即像想起自己的职业操守，提着衣摆又追上去。

    林棠跑到一半还抽空回了一次头。

    惨白的人脸依然跟在后面。

    “你们节目组NPC有考核指标吗！”

    对方严格遵守人设，一句话不说，只阴森森地追。

    林棠又跑出去一截。

    “那你加油！”

    摄像机画面都快抖出残影。

    她拐过一道月洞门，又沿着假山绕了半圈，终于趁NPC被岔路机关拦住，迅速钻进旁边一间废弃的小亭子。

    直到身后的脚步彻底消失，林棠才靠着柱子喘了两口气。

    “这什么恋综啊……”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怀里还保护得非常完好的铁盒。

    “我命都快跑没了。”

    吐槽归吐槽，东西倒是一点没丢。

    林棠蹲下来，把铁盒放到膝盖上。

    生锈的盖子一打开，一股陈旧泥土味扑出来。

    里面没有她想象中的文字内容。

    只有半枚断掉的白玉扣。

    断口很整齐，剩下的半边还雕着半朵兰花。

    玉扣下面，则压着一块已经泛黄的布料。

    她小心展开。

    像是从某件旧衣服内衬上撕下来的，边缘甚至还残留着暗褐色的痕迹。

    林棠的表情慢慢认真起来。

    因为布料角落，用极细的蓝线绣着两个字。

    【许宁】

    “许宁……”

    她低声念了一遍。

    阿宁？

    难道新娘本名叫许宁？

    可如果这是她的东西，为什么会被人埋进顾宅后花园？

    而且隐藏任务特意提醒，不要让顾家人找到。

    林棠正想着，亭子外忽然传来很轻的一声脚步。

    她立刻抬头。

    刚才明明已经被她甩掉的灰衣家仆，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站在了月洞门外。

    没有继续追过来。

    只是隔着十几米，直直看着她。

    惨白的脸在暗下来的天色里几乎没有血色。

    林棠：“……”

    两秒后，家仆缓慢抬起一只手。

    指向她怀里的铁盒。

    随后，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三个字。

    “还、给、我。”

    林棠头皮一麻。

    她这次没有废话，啪的一声合上铁盒。

    再次转身就跑。

    而在顾宅另一端，沈舒所在的旧账房里，却安静得几乎听不见任何人声。

    她没有遇到追逐，也没有突然扑出来的NPC。

    可越是这样，反而越让人不安。

    房间里摆满一排排高大的旧木柜，账本塞得密密麻麻，空气里全是旧纸受潮后的气味。

    头顶只有一盏昏黄灯泡。

    光照不到最里面。

    沈舒顺着【沈作家】身份提供的提示，在一堆临江镇旧闻里翻了许久，终于找到一张折叠起来的警署记录。

    纸张很薄。

    展开以后，最上面一行字便映入眼帘。

    【许家长女失踪，家属报案。】

    沈舒动作停住。

    她下意识想继续往下看。

    就在这时候，身后那排原本紧闭的账柜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敲击。

    “笃。”

    沈舒没有回头。

    过了几秒。

    又是一声。

    “笃。”

    这一次，明显近了一格。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一只柜子一只柜子地朝她敲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