助理盯着这句话，指尖在屏幕上停了片刻。

    她相册里存着不少片场照片。有时候替梁思月确认妆发，有时候帮忙记录走位，拍得多了，难免将旁边的人一起收进画面。那些照片平时混在通告单和外卖截图之间，她很少回头细看。

    往前翻了几页，她选中两张，又在发送之前取消了勾选。

    其中一张，梁思月正裹着羽绒服站在场边，许今安坐在监视器后。乍看像是谁受了冷落，可她记得，那天本来就是许今安的单人戏，梁思月只是提前过来等下一场。

    她退出相册，回复对方。

    【暂时没有。主要是最近宣传安排变了，你看我发的表。】

    对面很快回了一个“明白”。

    她想了想，又补充：【别提我，也别把思月姐牵进去。】

    这一次，对方没有马上回复。

    化妆间外有人喊她，梁思月已经结束采访，准备离开。她连忙将手机塞进口袋，提起椅子旁的东西，快步跟了出去。

    当天晚上，许今安洗完澡出来，唐意的电话恰好打进来。

    “先别发今天的工作照做宣传。”

    她正拿毛巾擦头发，闻言停下动作：“怎么了？”

    “有人拿剧组的内部安排做文章。链接发你了，你先看看，别回复。”

    许今安将毛巾搭在肩上，点开微信。

    文章标题里，她和贺然的名字挨在一起，后面跟着一句醒目的问话。

    【恋爱谈得好，电影资源也能跟着升级？】

    配图一共三张。

    第一张是她在片场的照片。她坐在监视器旁，陈映秋和几位工作人员围在附近，梁思月只在画面边缘露出半张脸。第二张截取了今天的采访顺序，第三张则是物料安排，她的单人短片被标了颜色，旁边写着“优先剪辑”。

    许今安将第一张放大，看了几秒，认出那天穿的戏服。

    那是一场反复调整过的室内戏。陈映秋让她看回放，指出她转身时情绪收得太快，梁思月结束上一场后过来等戏，顺便也看了一会儿。

    文章里却将这张照片解释成了另一件事。

    导演围着新晋女主讲戏，资历更深的女演员被晾在一边；到了宣传阶段，后者的采访还要为前者让路。

    几段文字串下来，最后落到一句：

    【恋综带来的究竟是关注，还是某些不方便明说的优待？】

    许今安往下滑，眉心渐渐蹙了起来。

    “采访挪了时间，怎么就成删掉她的内容了？”

    “所以让你先别回复。”唐意说，“片方在核对流出的版本，完整安排里有双人采访，也有梁思月的角色内容。现在放出来的只有这几块。”

    评论区已经有人替她说话。

    【女主角多拍一点物料有什么问题？】

    【许今安本来就是女一，这也值得单独写一篇？】

    紧接着便有人反问，女一号又是怎么来的。

    有人翻出她从前零散的配角经历，将《雾中人》的名字放在最下面，中间画了一根向上的箭头。箭头旁边，恰好是她与贺然官宣的日期。

    许今安看着那张图，半晌没有往下翻。

    她记得试镜那天临时换掉的剧本，也记得自己在车上读了多少遍，才一点点摸到沈雾藏在台词后面的心思。

    如今那些过程被简单概括进一根箭头里，显得轻巧又荒唐。

    “今安。”唐意叫她，“听见我说话了吗？”

    “听见了。”

    她将页面退回去，声音已经平稳下来。

    “照片那天在讲哪场戏，我记得。需要的话，我可以把前后经过写给你。”

    “先不用，剧组有拍摄记录。”唐意顿了顿，“你也别急着证明什么。我们得先弄清楚，他们手里到底有什么材料。”

    电话挂断后，许今安坐在床边，将那篇文章重新看了一遍。

    肩上的毛巾已经被发梢洇湿，凉意贴着颈侧，她这才起身去拿吹风机。

    风声响起时，手机又亮了。

    贺然的电话。

    她关掉吹风机接起来，还没开口，那边先问：“头发吹干了吗？”

    许今安愣了愣：“你怎么知道我在吹头发？”

    “刚接通时听见了一点声音。”

    他的声音里带着旅途后的倦意，仍旧很温和。许今安看了眼镜子，抬手拨开黏在脸侧的一缕头发。

    “差一点。”

    “那先把头发吹干，我等你。”

    她没有逞强说自己不在意，也没急着将刚才看见的话复述一遍。手机被放在洗手台边，贺然那边偶尔传来开关柜门的声音，等吹风机停下来，他才重新开口。

    “唐意和程述联系过了，片方会核对材料。”

    “嗯，我知道。”

    许今安拿起手机，靠在门边。

    “我就是觉得，他们写得太轻巧了。”

    贺然安静地听着。

    “我那天试镜，连进去的时候应该先看谁，都紧张得想了好几遍。他们放张图，就讲完了。”

    说到这里，她自己反倒轻轻笑了一声，只是笑意很快便淡了。

    贺然隔了片刻才道：“那场戏你怎么演的，陈导看见了。电影上映以后，还会有更多人看见。”

    许今安低头拨了拨睡衣袖口，慢慢应了一声。

    窗外有小孩经过，笑闹声沿着巷子飘上来。她听着电话里的呼吸，心里那阵被陌生言语搅起的烦躁，终于缓了些。

    另一边，梁思月也看到了文章。

    助理将第二天的安排发过来时，她直接回了电话。

    “这张物料表，你发给过谁？”

    电话那端安静了一瞬。

    “工作群里很多人都有。”

    “我问的是你。”

    梁思月的声音不高，助理握着手机，原本准备好的话忽然有些说不出口。

    她确实想让人知道这件事。可文章出来以后，事情与她想象的已经有了偏差。评论里有人替梁思月不平，也有人嘲讽她演不了女主，就让团队拿资历压人。

    “我……”她停了停，“就是跟认识的人抱怨过两句。”

    梁思月没有立刻接话。

    隔着电话，那片沉默让她越来越坐不住，忍不住补充：“我没让他这么写，思月姐，我只是觉得今天——”

    “聊天记录先保留，别再发任何东西给别人。”

    梁思月将面前的平板合上。

    “具体发了什么，发给谁，整理好交给经纪人。我现在联系她。”

    电话断开以后，助理匆忙点进那个对话框。

    【你写得太过了，把文章撤了吧。】

    对面隔了很久才回。

    【已经转开了。】

    她还想再说，对方又发来一句。

    【放心，后面不带你家艺人了。】

    那个账号的新文章尚未发出，评论区却已经有人开始顺着恋综往前翻。

    官宣直播、先导片、早期采访，以及节目里展示过的旧照片，被陆续搬进同一个讨论帖。有人重新剪出贺然那句“比她以为的早”，也有人找到了七年前的礼堂合影。

    起初，帖子里仍有不少人兴致勃勃地补充糖点。

    直到一张生日合照被放了上去。

    照片里的许今安举着手机，笑着比耶，贺然站在她身后切番茄，料理台上摆着蛋糕。

    有人圈出了她的左手食指。

    【这张说是十月生日拍的，对吧？怎么十一月第一次录节目的时候，她这根手指也贴着创可贴？】

    下面很快有人回复。

    【同一个地方受伤也不奇怪，创可贴能证明什么？】

    发帖的人没有下结论，只将另一张画面截图并排贴了出来。

    【证明不了，所以问问。两张看着贴的位置挺像。】

    许今安收到截图时，已经准备睡了。

    唐意没有附上长篇说明，只发来一句话。

    【这个信息可能会被网友继续挖。】

    她点开图片，指尖忽然停住。

    屏幕里的那枚创可贴被放得很大，浅色边缘贴在食指侧面。她甚至还记得拆快递时纸箱划过皮肤的刺痛，以及拍照之前，摄影师曾经提醒过的一句话。

    可以修掉。

    那天大家都觉得，留下来更真实。

    手机屏幕渐渐暗下去，映出她没有笑意的脸。许今安重新点亮它，找到贺然的名字，拨了过去。

    “贺然。”

    电话接通，她望着那张曾经被许多人夸过的照片，轻声说：

    “他们开始挖那张生日合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