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三十二块

作品:《2010,这就发财了嘛》

    陈州在老槐树底下站了有一会儿。

    太阳从头顶挪到了西边,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腿上被蚊子叮了三个包,他低头看了一眼——鼓起来的,红红的,一挠就痒。

    真他妈真实。

    梦里不会有蚊子。

    他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攥了攥拳头。指关节咔咔响,骨头缝里透着一股十八岁才有的劲儿。上辈子他三十岁打一下午球膝盖能酸三天,现在他在太阳底下蹲了半小时,站起来腿都不带麻的。

    好得很。

    他转身往回走。

    老街还是那条老街。路过刘家杂货铺的时候老刘已经不修三轮了,改蹲在门口吃西瓜。西瓜皮扔了一地,苍蝇嗡嗡地绕。老刘远远看见他,举起一块瓜:小州!来一块?

    不了刘叔。

    路过张姨理发店,张姨正拿着一个红色吹风机给个老太太吹头发。吹风机的声音呼呼响,张姨抬头冲他笑了笑,嘴型像是在说。

    五金店的门半敞着。

    一只灰猫趴在门槛上,眯着眼,尾巴慢悠悠地甩。

    陈州认得这只猫,叫阿咪。上辈子被一辆送货的面包车碾了,他妈哭了三天。后来他妈又养了一只橘的,叫阿财,性格完全不一样,天天往柜台上蹲,把顾客吓跑了好几个。

    阿咪抬头看了陈州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睡。

    店铺里没人。

    柜台上那台小彩电开着,在放不知道哪一年的还珠格格。紫薇正在哭,尔康在追,背景音乐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货架上整整齐齐码着水管接头、电灯泡、膨胀螺丝、白乳胶。墙角摞着七八根pvc管,管口上落了一层灰。

    空气里有一股铁锈混着木头刨花的味道。上辈子后来他每次闻到这个味道,都会想起小时候趴柜台上写作业的日子。

    陈州站在店门口,脚迈进去一半,又收回来了。

    他有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妈。

    上辈子他从十八岁往上数,他妈的样子一直是个操劳的中年妇女——头发往后随便一扎,袖口永远是卷的,指甲缝里总有洗不掉的机油。五十岁以后头发白得很快,腰越来越弯。每次打电话来,永远是那几句话:吃了吗早点睡别太拼你什么时候找女朋友。

    他从来没想过,他妈也有四十岁出头的日子。

    站门口干嘛?看门啊?

    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州回头。他妈陈秀兰提着一兜菜从街对面走过来。左手一塑料袋青椒和番茄,右手提着一板鸡蛋。袖子撸到手肘,胳膊上有一道上午搬货蹭出来的灰印子。

    比记忆里瘦。比记忆里精神。头发黑黑的,扎了个低马尾。眼角有纹,但不深。

    陈州张了张嘴。嗓子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妈。

    陈秀兰从他身边挤过去,把菜往柜台上一放,愣着干嘛?帮我拎进去。鸡蛋放冰箱,菜放厨房。番茄别压底下,压烂了你吃。

    语气跟下命令似的。干脆利落,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

    陈州拎起那兜菜,指关节被塑料袋勒得发白。青椒和番茄沉甸甸的,鸡蛋在他手里轻轻晃。

    他走进店里。

    前店后屋。穿过柜台旁边的那扇小门,就是厨房。厨房很小,一个煤气灶,一个老式抽油烟机,墙上的瓷砖缝里全是陈年油垢。冰箱是双门的,牌子他没见过——后来才知道是二手市场淘的,用了不到两年就坏了。

    他打开冰箱门。冷藏室里一层霜。半颗白菜,一碟剩菜,几个鸡蛋。他把番茄一个一个码进去,把青椒塞在边上。

    然后又走回前面的店铺。

    陈秀兰已经坐在柜台后面了。她翻着账本,旁边搁着一杯浓茶,茶叶占了杯子的三分之一。招财猫在柜台角上一摇一摇的,掌心里粘了一层灰。

    你今天怎么回事?陈秀兰头都没抬。

    什么怎么回事?

    平时进门第一句话是妈我饿了。今天进门杵那儿跟个木头桩子似的。她抬眼瞅了他一下,跟宋芷溪吵架了?

    ……没有。

    没有你蹲路边发呆?你刘叔刚才过来买水管,说看见你在老槐树底下站了快一个小时。宋芷溪找你说话你也不好好搭理人家。把人姑娘气得脸都白了。

    陈州心想这条街的消息传递速度比他妈5G还快。

    没吵架。他说,就是跟她说清楚了。不复读。

    陈秀兰翻账本的手停了一下。

    想好了?

    想好了。

    她把账本合上,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叶渣沾在嘴唇上,她用拇指抹掉。招财猫还在那一摇一摇的,咔咔咔咔。

    那你想上哪儿?

    二本。有什么上什么。

    陈秀兰把茶杯放下,学费我出。生活费——

    我自己挣。

    陈秀兰挑了一下眉毛。这个表情陈州上辈子见过很多次——每次她觉得他在吹牛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

    你拿什么挣?

    还没想好。但我有手有脚。

    陈秀兰看了他好几秒。然后站起来,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铁盒子。铁盒子有点锈,上面印着一个民国月份牌美女,开合的地方被磨得发亮。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从里面数了五张一百,放到柜台上。

    拿着。买两件像样的衣服。去学校报到不能穿得跟收破烂的似的。

    陈州看着那五百块钱。

    上辈子也是这个铁盒子。也是五张一百。他揣着钱去步行街买了一条新牛仔裤、一件格子衬衫和一双运动鞋。觉得自己帅得天理难容。后来到了大学一看,人家穿的是耐克阿迪,他穿的是步行街打折货。顿时萎了。大一半个月才把那点自卑消化掉。

    这辈子不一样。

    不用。他把钱推回去,妈,这钱你留着。我真要的时候再管你要。

    你不是兜里就三十来块?陈秀兰看了他一眼。

    够了。

    陈秀兰没再坚持。她把钱收回铁盒子里,盖子啪嗒一声合上,重新塞回柜台底下。

    你说的。她说,到时候饿肚子别找我哭。

    不哭。

    门口忽然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碎花衬衫的胖女人走进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袋子里两条鲫鱼还在蹦。

    秀兰!我上次订的那个水龙头到货没有?

    到了,上周就到了。你一直不来拿,我还以为你改主意了。陈秀兰从货架底下翻出一个纸盒子,拆开,里面是个不锈钢水龙头。

    胖女人接过水龙头,翻来覆去看了两眼,忽然压低声音:秀兰,我跟你讲个事——

    嘴上说着讲个事,音量一点没减。陈州站在三米外听得清清楚楚。

    我刚才路过小区门口,碰见老宋家媳妇了。

    陈秀兰手里的动作没停:哪个老宋?

    还有哪个老宋?宋芷溪她妈!拉着我叨叨了半天,说她女儿考了一本,九月去省城读大学。然后又问你家小州考了多少。我说四百多吧,她那个表情你是没看见——胖女人挤眉弄眼地模仿了一下,嘴角往下撇,哦,四百多啊,也不错了,男孩子嘛,会赚钱就行——那语气,啧啧。

    陈秀兰把水龙头包好,递给她:说就说呗。嘴长人家身上,你管得着?

    我这不是替你气嘛!胖女人接过水龙头,把装鱼的塑料袋往柜台上一搁,你说她女儿考一本怎么了?她家老宋在供电局一个月也就那点死工资,去年不还在你这儿赊了两桶油漆到现在没还?

    行了行了,你鱼要跳出来了。

    哎呀——胖女人赶紧低头按住袋子。两条鲫鱼在塑料袋里折腾得哗哗响。

    我就是看不惯她那副嘴脸。胖女人把鱼按住,抬头又看了一眼陈州,小州,别往心里去啊。她妈说话就那样,跟她女儿一个德行——哦不对,芷溪那孩子还是挺懂事的——

    你说完没有?陈秀兰打断她。

    说完了说完了。胖女人讪讪地笑了笑,拎着水龙头和鱼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小州,别灰心,我看你以后肯定有出息。你看你人长得精神,个子也高,找个好工作,娶个好媳妇,让那个宋芷溪后悔去!

    说完心满意足地走了。

    店铺里安静了几秒钟。电视里紫薇还在哭,尔康还在追。阿咪从门槛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陈秀兰拿起抹布擦柜台。擦了一圈,又擦了一圈。忽然开口。

    你李婶刚才说那些话,别往心里去。

    我没有。

    人这一辈子长着呢。高考算个屁。考上好大学的不一定过得好,考不上的也不一定过得差。她顿了顿,你妈我当年连高中都没上完。现在不也好好的。

    陈州没说话。

    他记得上辈子他妈从来没跟他说过这些。上辈子他妈永远是一副你自己看着办的态度。他以前觉得那是冷漠。现在才知道,那是信任。

    他开口。

    谢谢你。

    陈秀兰擦柜台的动作停了下来。她回头看了陈州一眼,眼神里有一瞬间的错愕。然后迅速转回去。

    少来这套。帮你妈搬货去。后面那箱膨胀螺丝明天有人来拿,你搬到前面来。

    陈州走到后面仓库。仓库的灯有点暗,灯泡大概用了好几年了。角落里码着一箱一箱的货,地上有老鼠啃过的痕迹。他找到了那箱膨胀螺丝,弯腰去搬。

    箱子比他想的沉。也不知道他妈平时是怎么一个人搬来搬去的。

    他搬着箱子穿过厨房,穿过那扇小门,放到店铺前面。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

    陈秀兰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但她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

    晚上七点半。陈秀兰在后面的厨房里炒菜,滋啦滋啦的。青椒炒肉丝的味道飘满了整间店铺。陈州坐在柜台后面的小板凳上,从兜里又摸出那三十二块钱。一张十块,一张十块,一张五块,七个硬币。

    他一根一根地把纸币捋平,把硬币摞成一摞。

    三十二块钱。

    三十岁那年他一顿夜宵随便叫个外卖都不止这个数。但现在,这是他全部的身家。

    他把钱收回兜里。拍了拍。兜里的硬币发出轻轻的碰撞声。

    够了。

    他有一副年轻的身体,一颗三十岁的脑子。他知道接下来十年会发生什么,知道哪座城市会涨,知道哪些行业要起飞。他做过电商运营,带过团队,见过风口的起落。这些经验搁在十八岁的身体里,比什么文凭都好使。

    他不需要苦大仇深地重活一次。他上辈子混得又不差。他只是想换个活法。

    活得开心一点。

    自在一点。

    厨房里传来他妈的声音:陈州!拿碗!

    来了。

    他从小板凳上站起来。裤子口袋里三十二块钱的硬币轻轻碰了一下。

    明天。

    明天开始挣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