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机房在一楼最里面，推门进去，空调开得很足，十几台电脑整齐排着，大半都空着。

    陈州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电脑打开。

    沈念念拉了把椅子坐他旁边，两只手搁在桌沿上，眼珠子转来转去：这就是你平时干活的地方啊？

    陈州登录千牛后台，鼠标点了几下，上午的订单，三十七单，比昨天多两单。

    才多两单？沈念念皱了皱鼻子。

    一天多两单，一个月就是六十单，你以为暴富是大风刮来的？

    沈念念吐了吐舌头，不说话了。

    陈州把后台界面往她那边推了推：你过来不是要看我怎么操作的吗？看好了。

    他一边操作一边讲。怎么回复买家消息，怎么处理退款，怎么优化商品标题，怎么看直通车的数据反馈。沈念念刚开始还认真听，听到关键词质量分的时候，眼神就开始飘了。

    你讲这个我听不懂。她干脆放弃，直接从包里掏出手机，我帮你做客服行不行？我打字很快的！

    陈州看了她一眼，你知道怎么安抚一个收到货说跟图片不一样的买家吗？

    那有什么难的，跟她解释就行了呗。

    解释个屁。先道歉，再问她要退货退款还是仅退款，再问她能不能给个好评删图。三个步骤，一个都不能少。

    沈念念张了张嘴，沉默了。

    陈州继续说：做电商的最怕两件事，一件是差评，一件是退货。差评一上，转化率掉三个点，你前面投的两百块直通车白花了。退货一多，平台判定你质量不行，流量直接腰斩。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沈念念听得有点发愣。

    ——这个人真的只有十八岁？

    你前世是开淘宝店的？她问。

    陈州手指顿了一下。

    差不多吧。他说。

    没再多解释。

    沈念念也没追问。她在群里混了这么久，知道小陈老板这人不爱聊自己的事，问多了反而讨嫌。

    她换了个话题：那我能不能……在你店里买东西打个折？

    不行。

    这么快就拒绝！

    成本价八块五，我卖二十九块九，你告诉我折到多少？

    那……成本价卖我？

    那我图什么？

    沈念念想了想，一脸认真：图我开心？

    陈州看了她一眼，没忍住，笑了一下。

    就一下，很快收住了。但沈念念看到了，心里莫名其妙地了一下。

    看你表现。他说。

    表现？什么表现？沈念念眼睛一下子亮了，那我要怎么表现？

    先把你们宿舍的网线问题解决了再说。

    ……你这是违纪。

    所以我没让你干违纪的事。陈州关了后台页面，站起来，走吧，吃饭去。

    哎？这就走了？你不干活了？

    活晚上干。现在肚子饿。

    沈念念小跑两步跟上他。

    ---

    学校有好几个食堂，陈州带她去最近的那一个。

    九月的环境还很热，食堂里电风扇呼啦啦地转，打饭的窗口排着长队。沈念念踮着脚往里面看：吃什么吃什么？

    你请客，你定。

    那我请！沈念念一下子来了精神，你等我！

    她冲到窗口前，踮着脚跟打饭阿姨说了一通，端回来两盘：一盘番茄炒蛋盖饭，一盘青椒肉丝盖饭。

    哪个是哪个？陈州问。

    番茄炒蛋是你的！你看起来像吃甜口的！青椒肉丝是我的！沈念念把盘子往他面前一推，自己抱着青椒肉丝那盘，美滋滋地坐下了。

    陈州看了看那盘番茄炒蛋，没说话，拿起筷子。

    吃饭的时候，沈念念嘴巴没停过。

    你们学校真的好大啊——

    你宿舍几个人啊？

    四个。

    你舍友凶不凶？

    不凶。

    那你有没有——

    你问题怎么比群里那帮人还多？吃饭。

    沈念念了一声，低头扒饭。但只安分了三十秒，又抬起来了。

    陈老板，你是哪里人啊？

    苏北。

    我也是苏北的！哪个市的？

    连云。

    真的假的！我也是连云的！沈念念差点跳起来，被旁边的人瞪了一眼，赶紧缩了缩脖子，压低声音，那我们不是老乡吗！

    陈州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也是连云的？

    对啊！我住在——沈念念报了一个小区名字。

    陈州愣了一下。

    他前世在连云生活了二十多年，那个小区他知道。位置不算偏，属于老城区，房价一直不温不火，2010年的时候大概四千多一平。

    你住在那边？他问。

    嗯嗯！我爸在那边开了个店，卖建材的。我从小就在那边住，高中也是在那边读的。沈念念咬着筷子，陈老板你呢？

    我住老街那边。

    老街在连云的另一端，隔了半个城区。但都是连云，这个距离突然就变得很近。

    沈念念笑得眼睛弯起来：那真的是老乡啊！以后我找你买东西，你总不能还不打折了吧！

    谁说老乡就要打折的？大家都这么说啊！

    那你去找大家都说买去。

    沈念念被噎了一下，鼓了鼓嘴巴，然后突然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一边脸颊有一个浅浅的酒窝。

    陈州看到了，把视线移回到饭上。

    ---

    吃完饭，沈念念说什么也不让陈州洗碗。

    说好了我请客的！你都让我打了两个菜了！

    打菜是你自己打的。

    那也是你带我来的食堂啊！

    最后协商结果是：沈念念洗饭盒，陈州在食堂门口等她。

    九月的傍晚，天还亮着，但太阳光已经软了，打在身上不再烫人。陈州靠在门口的柱子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后台。

    新订单，又多了三单。

    他在心里算了一下今天的总单量。四十单，客单价三十块左右，毛利率大概三十八 percent。一天下来净利润大概在四百五十块到五百块之间。

    一个月，一万五。

    他看着这个数字，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前世这时候，他一个月赚的也不止这点。但那时候他已经干了两年多，踩过无数的坑，被供应商骗过，被平台罚过，被同行恶意差评搞过。

    这一世从头来过，至少不会再犯那些低级错误。

    陈老板——

    沈念念小跑着过来了，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

    洗好了！她把饭盒举起来给他看，一脸邀功的表情。

    嗯，走吧。

    去哪？

    带你逛逛校园。

    沈念念愣了一下，你不去干活了？

    晚上再干。白天效率不高。

    这当然是借口。但沈念念不识破，美滋滋地跟上了他的步子。

    两个人沿着校园的主路走。路边种着一排桂花树，九月的桂花已经开了，空气里甜丝丝的。沈念念走在他右边，隔了半臂的距离，偶尔偏头看他一眼，又很快把视线移开。

    路过学校的小超市，沈念念突然停下了脚步。

    陈老板，你等一下。

    她冲进超市，过了一会儿拎着一个塑料袋出来了。

    给你。

    陈州低头看了一眼。

    塑料袋里是两瓶冰红茶，一瓶特仑苏，还有一包洽洽瓜子。

    ……你买这些干嘛？

    请你啊！你今天帮我搬行李，又带我吃饭，又教我做生意。沈念念把东西往他怀里一塞，收着！

    陈州抱着那袋东西，站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前世他三十四岁，赚过钱，也花过钱。请客户吃饭一掷千金，给前女友买包眼都不眨。但那种被人真心实意地请一瓶冰红茶的感觉，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过了。

    他了一声，把袋子拎好。

    走吧。

    他们从超市出来，沈念念抱着那袋，脸上的笑一直没下去过。

    结账的时候，陈州扫了一眼她的购物篮——冰红茶、特仑苏、瓜子，加起来不到二十块。

    二十块，对现在的他来说不算什么。但对一个刚入校、兜里没几个钱的新生来说，这已经是能拿出来的最大诚意了。

    他没说这话。

    反倒是沈念念在走出超市的时候，突然在一个货架前停了一下。

    那个货架上摆着一排USB小台灯， clipton 可夹在床沿上，白色的光，十一块九一只。

    沈念念看了一眼价签，又看了一眼自己的购物篮，把伸出去的手缩回来了。

    这个动作很快，陈州差点在没注意到。

    但他看到了。

    想要就拿。他说。

    没、没有啊！沈念念赶紧摇头，我就是看看，那个灯我们宿舍用得着，但我今天……

    她没说完。

    陈州已经走过去，拿了一只，放在收银台上。

    加这个。

    诶——不用不用！沈念念急了，这是我要送你的东西，怎么能让你再给我买！

    你送你的，我买我的。陈州把二维码递过去，扫了多少？

    十二块……沈念念小声说。

    陈州扫了码，把台灯装进袋子，递给她。

    沈念念抱着袋子，愣了好一会儿。

    陈老板……

    拿着。上铺没灯不方便。

    可你都——

    再啰嗦我就当场把这个灯踩碎。

    沈念念闭嘴了。

    但她低着头，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压平了。

    陈州看到了，假装没看到。

    哎！陈老板你还没说谢谢呢！

    谢什么谢。

    你要说谢谢——

    你再多说两句，这瓶冰红茶我就当场喝了。

    沈念念立刻闭嘴了。

    ---

    校园逛了一圈，天色渐渐暗下来。路灯亮了，昏黄的光打在水泥路上。

    沈念念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表情突然有点微妙。

    怎么了？陈州问。

    我妈……打电话来了。沈念念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隔着听筒都能听到音量：念念啊！你到没啊！宿舍住得好不好啊！有没有被欺负啊！

    妈，我到了到了，住得可好了！沈念念赶紧走远了两步，压低声音，没人欺负我，真的！你那边的气候跟家里不一样，你多带点衣服知道不！

    知道了知道了——

    钱够不够花？不够妈给你打——

    够够了！妈你别担心了！

    挂了电话，沈念念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陈州靠在路灯柱子底下，歪头看了她一眼：你妈挺关心你的。

    沈念念把手机收好，声音低了一点，她一直这样，我一个人出来，她担心得一夜没睡。早上送我到车站的时候，眼睛都是肿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低着头，用脚尖蹭着地上的小石子。

    陈州没接话。

    他在想自己的妈。陈秀兰在苏北开着五金店，嘴硬得很，从来不说关心的话。但他知道她也担心。每次他打电话回去，电话那头总有那么几秒钟的安静，然后才是知道了。

    中国式的母亲，大抵都是这样。

    走吧，送你回去。他说。

    学子宾馆离学校不远，两个人走十分钟就到了。

    到了205房门口，沈念念掏出房卡，刷了一下，门开了。

    她转过身，看着陈州。

    路灯的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打在她脸上。

    陈老板。

    谢谢你今天。

    说了不用谢。

    那我换个说法。沈念念笑了笑，酒窝又出来了，明天见？

    明天你不是要报到吗？

    报到完就回来啊！我还没跟你学怎么开网店呢！

    陈州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一秒。

    他说。

    沈念念笑了一声，推门进去了。

    门合上之前，她又探出头来：冰红茶我买了两瓶，你今晚记得喝！

    然后门合上了。

    陈州站在走廊里，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塑料袋。

    两瓶冰红茶，一瓶特仑苏，一包洽洽瓜子。

    他拎着袋子往自己房间走。

    302房在走廊的另一头。他掏出房卡刷开，进去，把塑料袋搁在桌上。

    电脑还没关，后台页面亮着，新订单的提示音叮叮叮地响。

    他坐下来，点开订单详情。

    一个买家拍了两件，备注写：老板包装严实点啊，别让我妈看到

    陈州嘴角动了动。

    他回复：放心，保密发货，外面看不出来里面是什么。

    发完，他靠在椅背上，脑子里转着今天的事。

    沈念念是连云人。这一点他之前不知道。如果早知道，前世——

    他停下来，没再往下想。

    前世的事，想多了没意义。

    他打开Excel，把今天的订单数据录进去。四十单，客单价29.7元，总成本（含进货+快递+包装）763元，收入1188元，净利润425元。

    加上昨天的327元，两天净赚752元。

    他在Excel最下面一行写了一个备注：9月15日，沈念念请喝冰红茶。

    然后想了想，又删掉了。

    太矫情。

    ---

    晚上十点多，QQ响了。

    是沈念念。

    陈老板，你睡了没？

    陈州回：

    我今天挺开心的。

    陈州看着这行字，手指在键盘上搁了几秒。

    你就回一个字啊！

    嗯嗯。

    我不笑！

    那睡了。

    别别别！我笑还不行吗

    陈州看着那个笑脸，把电脑合上了。

    他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九月的晚风吹进来，带着桂花的味道。

    学子宾馆的窗户对面是一片荒地，再远处是住宅区的灯光，一闪一闪的。

    他站在窗前站了一会儿，转身去洗了个澡。

    回来以后，手机亮了一下。

    沈念念又发了一条：

    明天下午报到完我去找你，你别乱跑啊！

    陈州回了一个字。

    然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上床躺下了。

    天花板很旧，有一道水渍的痕迹，像一幅抽象画。他盯着那道痕迹看了几分钟，睡着了。

    （第015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