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她昨晚回你了没

作品:《2010,这就发财了嘛

    休息半天就是多睡两小时。

    上午九点十五分,陈州睁开眼的时候,太阳已经从窗帘缝里挤进来了——一条窄长的光正好打在对面的白墙上,亮得晃眼。

    刘伟已经起床了。他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杯温水,手机屏幕亮着,正在看什么。

    你几点起的。陈州下床。

    六点半。生物钟改不过来。

    王建国的床铺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陈州往窗外看了一眼——他在楼下做拉伸,迷彩服没穿,只穿了一件白背心,动作很慢,像在打一种自创的太极。

    林涛还在睡。手机在他枕头旁边,屏幕朝下。

    陈州去洗了脸回来,林涛翻了个身,手在枕头旁边摸了两下,摸到了手机。他眼睛还闭着,手指已经按亮了屏幕,眯着眼看了一下,然后手机从手里滑下去,砸在枕头边上。

    徐晴回你了吗。陈州问。

    林涛睁开一只眼:你怎么知道我在看。

    你醒来第一件事永远是看手机。

    你观察我。

    不需要观察,陈州把毛巾搭在椅背上,你每次看手机之前脸都会先皱一下。

    林涛没说话,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来。

    她说昨晚太累了,洗完澡就睡了。

    那不是很正常。

    正常,林涛说,但我发了三条。

    你发了什么。

    第一条问她晚课上完了没,第二条说今天训练不累不用担心,第三条说——林涛停了一下,算了第三条无所谓。

    刘伟从桌前转过来:你第三条是不是说了晚安。

    林涛看着他。

    你每次说完无所谓的时候都是说了晚安,刘伟说,而且是一定要等对方回你晚安你才肯睡。

    你能不能别在我身上做数据采集。

    我没有采集,刘伟转回去,把温水喝完,我只是在观察身边人的睡眠健康。

    我睡眠很健康。

    你昨晚翻了至少八次身。

    林涛把枕头拿起来,盖在自己脸上。

    ---

    十点半,王建国上来叫他们下去吃早午饭。

    四个人在食堂坐下来的时候,陈州收到一条消息。

    沈念念:陈老板!!!!早上好!!!!

    时间是十点三十一分。

    他回:十点半还算早上?

    对于我们大学生来说!!十二点之前都是早上!!

    你不是大学生。

    我怎么不是大学生!!

    大学生不逃思政课。

    沈念念发了三个被暴打的表情,然后又发了一条:你今天休息对吧!!

    你怎么知道。

    我问了你们班同学呀!!!隔壁班那个顾苗,她脚好了没有?

    应该好了。

    那就好!!那你今天休息好好睡觉!!不要想太多!!

    陈州刚要打字,沈念念的下一条消息已经来了:我先去上课了!!今天真的不能再逃了!!!下午再跟你汇报!!

    他打了两个字,发完锁屏。

    林涛的眼睛一直跟他的手机在动。

    沈念念?

    她每天给你发早安。

    不是每天。

    我帮你数的,林涛把筷子放下,自从军训开始,九天里有八天都是她先发的早安。

    你什么时候开始数的。

    从我醒着等你消息的时候。

    陈州看着林涛。林涛低头戳碗里的饭,表情很平静。

    我说陈州,林涛把一块土豆夹进嘴里,你是不是真的没发现。

    发现什么。

    她对你的好,理所当然到你自己都不觉得是好了。

    陈州没有回答。他吃了两口饭,然后把筷子放下,拿起手机,打开和沈念念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打人表情。他翻了一下聊天记录——最近的十条里,有九条是她先发的。

    你刚才数的时候,陈州说,有没有顺便数我回了多少。

    数了,林涛说,所以才更气。

    刘伟在旁边补充:按统计学,你回复的字数平均是她的六分之一。

    建国你怎么不说话。林涛问。

    王建国抬头:我在等你们说完。按我的分析,沈念念在你们的感情线上已经领先陆雪见三个身位了。

    三个?林涛问。

    第一个是她主动的次数,第二个是她不嫉妒的态度,第三个——王建国停了一下,是她每次来之前都不问你方不方便。

    林涛沉默了,沉默完看着陈州,眼神里带着一种兄弟你到底在等什么的复杂情绪。

    陈州没看他们,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吃饭。

    ---

    下午训练三点开始。太阳没前几天那么毒了——九月底的阳光开始有了秋天的质感,热还是热,但那种热是浮在皮肤上的,不像八月底那样往骨头里钻。

    韩教官说今天不练正步了,复习军体拳前四式,然后教第五式。

    军体拳第五式叫贯耳冲击——实际上就是双拳从两侧贯向对方太阳穴,然后变膝盖冲击。动作不难,但韩教官说这是实战性最强的几式之一,练好了可以防身。

    林涛练到第二遍的时候,旁边班有人往这边看。是周浩——昨天在营地和林涛撞上的那个男生。他在队列边上站着,朝林涛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笑了一下。不是那种挑衅的笑,更像是还能遇见你的那种意思。

    林涛回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然后继续练拳。

    休息的时候,周浩走过来。

    昨天的事,他说,不好意思。

    林涛坐在草地上喝水,听了这话抬头看了他一眼。

    我昨天心情不好,周浩说,在家跟我爸打电话吵了一架,到训练场的时候就带着气。

    林涛说。

    你是林涛对吧,周浩蹲下来,我打听过了。

    你打听我?

    我们两个班挨着,周浩笑了一下,以后肯定经常见面,认识一下。

    林涛看了他几秒,然后把水瓶递给他:喝水。

    周浩接过去喝了一口。两个人坐在草地上,聊了几分钟。周浩说他报的是土木工程,家里逼的——他爸是包工头,说这个专业就业好。我自己想学体育。

    那你为什么不去。

    我爸不让。周浩把水瓶还给林涛,算了,四年混完再说。

    林涛看他一眼,没说话,但表情比昨天松了很多。

    ---

    收操的时候快六点了。韩教官说今晚有活动——几个连队一起搞个小型的联谊,拉歌比赛,自愿参加,想去的七点半操场集合。

    拉歌?刘伟问。

    就是对着喊,陈州说,跟军训第一天差不多,只不过这次是对着别的连队。

    你说的是拉练还是拉歌。

    不一样。

    有什么区别。

    一个是走路,一个是喊。

    王建国在旁边补充:拉歌是军营文化的一种表现形——

    建国你别说,林涛打断他,你每次解释完我更不想去了。

    那你不想去吗。

    林涛想了想:去吧。

    为什么。

    因为训练太累了,林涛说,喊两嗓子也挺好。

    陈州看了他一眼。他知道林涛想去不是因为想喊,是因为今晚的活动人多——人多就意味着如果别的班有人带女生来,徐晴如果要来,也不会显得突兀。

    他没说破。

    ---

    晚饭后,陈州在宿舍对着电脑处理后台。

    陈秀兰今天发了新品详情页的初版——收纳架的几张实拍图。拍的还行,光线不太好,但产品细节出来了。他回:把第三张调亮一点,文案加一句承重十五公斤,然后上。

    陈秀兰回了一个OK,然后问:小老板你这几天军训累不累?

    还行。

    新品上架两天卖了六单,比预期好。

    继续推。

    好。我先去接小孩。

    陈州关掉淘宝页面,打开QQ。

    陆雪见的头像亮了。

    一条新消息,时间是六点十二分。

    听说你们今晚有拉歌。

    陈州看了两秒,打字:你听谁说的。

    我们学校也在军训,教官说的。说今晚各个连队都有。

    你们几点开始。

    七点半。

    那我想看。

    陈州的手停在键盘上,打了三个字:怎么看。

    视频通话?

    他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陆雪见以前从来不主动提视频——她是那种有事说事、绝不黏糊的人。从上次我在背人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我开始,她好像放开了什么。

    他回:现场会很吵。

    没关系,我就看看。

    发完这个字,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

    林涛换好鞋从旁边走过:

    陆雪见。

    她要来?

    视频。

    视频拉歌?林涛愣了一下,她是有什么毛病。

    她没有。

    那她视频看拉歌干嘛?就为了看你?

    陈州没回答。

    林涛把手插在裤兜里,站了一会儿:所以今晚你的手机得一直竖着。

    不一定。

    你答应了她就一定。林涛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关系,反正我也习惯了。

    习惯什么。

    习惯你的好运。

    ---

    七点半,操场上的灯全亮了。

    四个连队围坐在跑道上,对面是另一个学院的连队。教官们站在中间,互相递烟、拍肩膀,聊了几句之后开始组织拉歌。

    韩教官嗓子最大,往中间一站,举起拳头。

    男生这边全部安静了。

    战友们!对面是土木学院的!怕不怕!

    不怕!

    想不想听他们唱!

    韩教官转过身,朝着对面的连队,双臂挥起来,做了个起手式。全连跟着他的节奏开始喊。

    节奏是拍两下手,跺一下脚,重复。

    陈州坐在队伍第三排。他把手机用一瓶矿泉水抵着,竖在膝盖前面。

    屏幕里是陆雪见。她应该在宿舍里,穿着一件粉色的睡衣——是他从来没见过的款式。她看着屏幕,嘴巴微微抿着,没说话。

    对面的连队被这边一挑衅,所有人也开始喊。他们的教官个子不高,但声音穿透力很强,一个人对着话筒喊出来的节奏把这边所有人的声音都压下去了。

    两边的声浪在操场上互相推,像是在打一场没有肢体的仗。陈州的后背被人拍了一下。他转头,发现一个女生在他旁边蹲下来。

    不是他们班的。

    穿着别的连队的迷彩服,头发盘在帽子里,眼睛很亮。她笑着说:你们班喊得好大声。

    你是哪个学院的。他问。

    财经的,她指着对面的连队,跟土木挨着的,我偷跑过来的。

    你不怕被抓。

    怕什么,她说,反正拉歌没人管。

    旁边林涛注意到了,用胳膊捅了刘伟一下。

    女生继续跟陈州说话,问他叫什么名字,什么专业。他说电子商务,她说这个专业好,以后开网店方便。

    林涛在刘伟耳边说:又一个。

    什么。

    又有一个主动来找他的,他在别的学院都能被搭讪。

    正常,刘伟说,他长得不差。

    这不是重点。

    过了一会儿女生回到自己连队。沈念念的消息刚好到。

    陈老板!!!你们在拉歌吗!!!

    你怎么知道。

    我能听到!!!

    你在附近?

    没有呀!!我在图书馆!!!但是操场的声音能传过来!!!

    陈州抬头往操场外围看了一圈。图书馆在操场东南边,距离大概三百米,中间隔了一排银杏树和一块草坪。声音能不能传那么远不好说,但她说她能听到,他就信。

    哪边喊得响。他打字。

    你们这边!!!肯定是你们!!

    你都没看到。

    我不需要看呀!!你那边的人离耳朵近嘛!!!

    手机屏幕里的陆雪见忽然开口了。声音很小,被周围的噪音盖了一半,但他听到了。

    你刚才跟谁说话。

    陈州低头看屏幕。陆雪见的表情没变,但她的眼神从屏幕右下方移到了中间——说明她看到了他刚才偏头跟那个财经女生说话的侧脸。

    问路的,他说,别的学院的。

    你们连队的声音很大。她又说。

    人多。

    那你先忙。

    不忙。

    陆雪见没有说话。她把手里的什么东西放在了一边,然后换了个姿势,双手抱着膝盖。镜头里能看到她宿舍的一角——粉色的床帘,桌上有一盏小台灯。

    你累不累。她问。

    还好。

    你上次背的那个女生,脚好了没有。

    应该好了。

    陈州看着她。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把脸往镜头旁边偏了一点,头发遮住了半张脸。

    你今天不是想来看拉歌。他说。

    陆雪见转过脸,看着屏幕:那你说,我想看什么。

    旁边的声浪忽然拔高了一层。对面连队被压下去了,这边的男生全部站起来,在韩教官的带领下挥着手臂,喊声震天。刘伟的声音在旁边吼哑了半个调,他旁边的周浩也在吼,两个人的吼声居然能合在一起。

    陈州没有回答陆雪见的问题。他看着屏幕里的她,拿起了竖着手机的矿泉水瓶,把手机往自己这边近了一点。

    在看你。他说。

    陆雪见没有说话。

    但她笑了。笑得很轻,嘴角动了一下,然后像是什么被释放了一样,她把头低下去,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

    操场的灯照在她的镜头上,有一瞬间白了一整片,什么都看不清。然后灯光移开了,她的脸重新清晰起来。

    你不要这样。她说。

    怎么样。

    忽然对一个人好,然后又忽然不对一个人好了。

    陈州看着她。旁边有人在拉他手臂,是林涛——韩教官要点名让他去前面带节奏。他站起来,把手机拿在手里。

    先不说了,他说,你早点睡。

    等等——

    他按了挂断。挂断之后站在原地站了大概三秒,然后朝队伍前面走去。

    韩教官把话筒递给他,说你对面的节奏是他们的班长带的,你带几个声音大的把他压下去。陈州接过话筒,看了一眼刘伟和周浩,两个人会意,从队伍里站出来。

    他举起手,全连安静了。他看着对面的连队,灯光打在脸上,他眯了一下眼,然后开始。

    他带出来的节奏比韩教官的慢,但更沉。不是吼,是用胸腔推出来的声量,一下一下地往下砸。每一下都像在打桩。对面的女生方阵本来还在笑,笑着笑着不笑了。

    林涛站在后排,看着陈州的背影,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你这个人,真的是什么都行。

    拉歌持续了二十分钟,最后没有输赢。教官们围在一起抽了一根烟,然后各自带队解散。

    回宿舍的路上,林涛掏出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新消息,徐晴的。

    你这么晚还在操场?

    林涛看了半天,打字:拉歌,你在附近?

    路过。听到你们的声音了。

    哪个声音。

    过了一阵子,徐晴回:你这句是在套我话。

    林涛看着屏幕,笑了。刘伟在旁边看到了,什么也没说,但脚步慢了半拍,让他走在了前面。

    陈州走在队伍最后面。他把手机掏出来,打开QQ。

    陆雪见发了一条新消息,时间是刚才挂断之后一分钟。

    陈州。你说在看我。哪个我。是现在这个,还是以前那个。

    他没有回。

    月亮从操场东边升起来,和他第一天来下沙那晚的月亮一模一样。但今晚,他在月亮底下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了宿舍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