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下雨了

作品:《2010,这就发财了嘛

    雨。

    不是那种慢慢来的雨。是砸下来的。前一秒天还白着,下一秒水珠就劈头盖脸——砸在帽檐上,砸在跑道上,砸在二十九个人的迷彩帽上。

    赵教官站在队列前面。雨水顺着他的帽檐往下淌。他没动。

    都别动。站好了。

    没人动。但眼神在飘。第三排有人偷偷看天——灰的,黑了半边,云压得很低,像要掉下来。

    雨越下越大。三秒之内帽檐就开始往下流水了。迷彩服的肩膀颜色深了一块。鞋面上的水积成一层薄膜。

    教官——第三排有人喊了一声。是孙浩。昨天脱水的那个。

    报告说清楚。

    鞋里进水了。

    进水怎么了。部队里淋着雨照样训练。站好。

    孙浩不说话了。把脚趾头在鞋里蜷了蜷。水从鞋面上漫进来,凉的。不是冰凉——十月了,雨是温的。但脚泡在水里久了,脚趾头会皱。

    陈州站在第一排。雨打在脸上。他眯着眼。帽檐挡了一部分,剩下的顺着鼻梁往下流。他用舌尖舔了一下嘴唇。雨水是淡的。

    赵教官的裤子已经湿透了。裤腿贴在小腿上。他背着手。树枝攥在右手里,被雨泡得发黑。

    今天的科目还没完成。等雨停了继续。

    教官,陈州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雨声里很清楚。孙浩昨天脱水。今天淋雨——

    我说了等雨停。赵教官看了他一眼。你管好你的口令。其他的我管。

    陈州没再说。

    又过了五分钟。雨更大了。操场上的塑胶跑道开始积水——低洼处积了一层,踩上去噗叽响。帽檐上的水已经连成了线。衣服湿透了。二十九个人站在雨里,像一片刚浇过水的菜地。

    第三排晃了一下。

    不是孙浩。是张磊。他的膝盖弯了一下——不是蹲下,是撑不住了。旁边的人伸手扶了他一把。

    赵教官走过去。看了张磊一眼。

    站不住。

    报告教官——腿抽筋。

    赵教官蹲下来。用树枝敲了敲张磊的小腿。张磊嘶了一声。

    走两步。

    张磊站起来。走了两步。第三步的时候膝盖又弯了。赵教官把他扶到树底下。

    坐着。别动。

    雨还在下。

    队列里开始有人低声说话。不是抱怨——是那种压着嗓子的嘀咕。淋多久。不知道。教官不喊停就不能走。腿没知觉了。

    赵教官听见了。他走回队列前面。

    说什么。

    没人说话。

    我再说一遍。今天的科目没完成。雨停了继续。现在——原地站好。不许说话。

    就在这个时候操场那头走过来一个人。穿迷彩服的。不是学生——是教官。但不是赵教官他们班的。是总教官。姓马。四十出头。方脸。走路带风。

    马教官走到赵教官旁边。站定。看了一眼队列。又看了一眼天。

    你让他们淋着。

    报告总教官。科目没完成。

    科目没完成。马教官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但赵教官的背挺得更直了——不是骄傲。是紧张。你知不知道今天几度。

    二十六。

    二十六度。淋雨。你昨天有一个脱水的。今天还有一个抽筋的。你打算明天倒几个。

    赵教官没说话。

    全部撤到体育馆。马教官的声音突然大了——不是对赵教官说的。是对全班说的。跑步走。

    二十九个人跑起来。鞋踩在水洼里溅起水花。跑到体育馆的时候浑身都在滴水。体育馆的灯开了。白炽灯。头顶的排风扇在转。地上是木地板——踩上去嘎吱响。

    马教官站在体育馆门口。看着他们进去。然后转向赵教官。

    你跟我过来。

    两个人走到门外。声音压低了。但在体育馆里——安静的时候——能听见几个字。

    ……学生……不是兵……

    ……出了事谁负责……

    赵教官的声音听不见。马教官的声音断断续续飘进来。林涛用胳膊肘碰了碰陈州。

    教官挨训了。

    活该。

    少说。

    马教官和赵教官在外面站了大概三分钟。然后马教官走了。赵教官走进来。脸上的表情跟刚才不一样了——不是凶。是那种被收拾之后的沉默。他看了一眼全班。

    原地活动。等雨停。

    没人出声。但有人开始拧衣服。迷彩服拧出来的水在地上积了一小滩。林涛把帽子摘下来倒扣着——里面积了半帽水。他往地上一泼。

    你少说一句。陈州说。

    我浑身湿了。

    大家都湿了。

    我知道大家都湿了。但只有我忍不住。

    体育馆门口有人跑进来。不是三班的。是女生。

    沈念念。

    她穿着迷彩服。但手里举着一把伞——黑色的。折叠伞。她跑进来的时候伞还没收,水从伞面上甩出来甩了一地。她的头发湿了半边——刘海贴在额头上。裤腿卷了两圈,但小腿以下全湿了。

    她站在门口扫了一圈。找到了陈州。跑过来。

    你淋了多久。她喘着气。

    没多久。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裤子全湿了。

    下雨。裤子会湿。

    沈念念把伞递给他。我给你带了伞。

    我在淋雨。你带伞过来——你自己淋了。

    我跑过来的。跑快了就淋得少。

    你跑过来——从女生宿舍到这里五百米。你跑了五百米。

    四百。我量过。

    她把伞塞到陈州手里。然后她看了一眼陈州旁边的人——林涛。林涛浑身也在滴水。她又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面包着一条毛巾。

    你也有。她把毛巾递给林涛。

    林涛愣了一下。接过来。谢了。

    徐晴让我带给你的。她说她那边有伞。但她走不开。让我顺路。

    林涛的手停在半空。毛巾攥在手里。他低头看了看。白色的。学校超市卖的那种。五块钱一条。

    她说什么了。

    她说——擦擦。别感冒。

    就这些。

    就这些。

    林涛把毛巾搭在脖子上。没擦。他就那么搭着。耳朵又红了。

    沈念念转回来看陈州。她从书包里又掏出一个东西。用报纸包着的。长条形。

    什么。陈州问。

    绿豆冰棍。

    你不是说断货了。

    我跑去校外买的。学校小卖部没有。外面那条街上有家冷饮批发。最后两根。

    她把报纸拆开。里面两根冰棍。透明的塑料袋。绿色的。已经开始化了——跑过来的路上体温把外层的报纸捂热了。冰棍表面有一层水珠。

    一根你的。一根我的。

    你跑了一公里。

    没有。八百米。

    来回。

    来回一千六。她把冰棍递给他。化了。你快吃。

    陈州接过来。撕开袋子。咬了一口。已经有点软了。不像前天那么脆。但绿豆味还是绿豆味。

    沈念念也撕开自己那根。咬了一口。她站在陈州旁边。两个人靠着体育馆的墙。冰棍在化。绿豆水顺着手指往下淌。滴在体育馆的木地板上。

    旁边几个三班的男生看着他们。不是偷看——是那种忍不住瞟一眼的看。一个男生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班长女朋友。哦。挺厉害的。下雨天送冰棍。不是冰棍。是伞。冰棍是搭头。搭头。

    陈州没理他们。沈念念也没理。

    她吃完冰棍。把木棍在手里转了两圈。

    你教官挨训了。

    你怎么知道。

    我来的时候看见了。那个方脸的——

    马教官。

    对。他在说你教官。我听见了几个字。学生不是兵

    陈州看了她一眼。

    你耳朵真灵。

    不是耳朵灵。是他嗓门大。

    雨小了。从砸变成了飘。体育馆外面的跑道上的积水开始往下水道里渗。

    赵教官走过来。他看了一眼沈念念。又看了一眼陈州。

    你女朋友。

    赵教官没说话。走了。

    中午。食堂。

    王建国在窗口后面。今天他多了一个动作——每次打完菜之后他会往后面的厨房看一眼。冯师傅在里面炒菜。铁锅在灶上颠。火苗窜上来。油烟机嗡嗡响。

    王建国等到最后一个人打完饭。窗口关了。他把围裙解下来挂在钩子上。站在厨房门口犹豫了三秒。

    冯师傅。

    冯师傅在擦灶台。抹布在不锈钢面上来回推。他抬头。怎么了。

    那个——今天的菜。剩的。

    剩什么。

    糖醋里脊。剩了小半盘。

    冯师傅看了他一眼。你打饭的。你关心剩菜干什么。

    王建国把围裙又系上了。不是因为要干活——是手不知道放哪。

    我室友——军训回来饿。吃不太饱。我想——

    你想打包。

    不是打包。就是——如果剩菜要倒掉的话——能不能——

    冯师傅把抹布搭在肩上。他走到菜盆前面看了看。糖醋里脊剩了小半盘。青菜剩了一点。西红柿炒蛋见了底。

    你拿个碗来。

    王建国从消毒柜里拿了一个搪瓷碗。冯师傅用勺子把糖醋里脊刮进碗里。又舀了一勺青菜。想了想,又从汤桶里盛了半碗紫菜蛋花汤。

    拿走。

    谢谢冯师傅。

    明天还有剩的。你到时候来。

    王建国端着碗走出去。走到食堂大厅的时候差点撞到陈州。

    什么。陈州看了一眼碗。

    冯师傅给的。

    你问了。

    问了。

    他说什么。

    他说拿走。

    陈州看着碗里的糖醋里脊。汁已经渗到碗底了。青菜上面还冒着热气。

    回去分了。

    王建国端着碗往宿舍走。走了两步回头。陈州。

    谢谢。

    谢什么。

    你说——不问怎么知道。

    下午。雨停了。

    操场上的水还没干。跑道上铺了一层水膜。踩上去打滑。赵教官来了。他今天换了一根树枝——比之前的都粗。但他没怎么用。

    今天下午——军体拳。继续昨天的。第五招到第八招。

    他演示了一遍。还是那套动作。但速度比上午慢。出拳的时候没有停顿——以前他每个动作都会在空中定住两秒展示。今天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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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九个人开始练。打得不齐。但赵教官没有骂。他走到队伍中间纠正了几个人的姿势。纠正的时候手很轻——以前他用树枝敲。今天他用手扶。

    林涛小声跟陈州说。教官变了。

    被马教官收拾了。

    挺好。

    练你的。

    傍晚。解散。

    雨后的操场。空气凉了。梧桐树的叶子上有水珠。太阳从云缝里露出来——不是出来了。是漏了一道光。照在操场上,湿漉漉的跑道反着光。

    陈州走回宿舍。推门。

    桌上摆着一个搪瓷碗。糖醋里脊。青菜。半碗汤。旁边围着四个人——林涛、刘伟、王建国、张磊。

    你回来了。林涛说。嘴里嚼着里脊。

    冯师傅给的。王建国说。一人两块。张磊也算。

    张磊是隔壁宿舍的。但今天他的脚还没好。刘伟把他叫过来的。

    五个人围着那碗糖醋里脊。不多——八块。一人两块不到。但每人吃了一块。第二块留给了刘伟——他今天没吃午饭。补助的钱买了泡面,中午没去食堂。

    你不吃。刘伟看着他们。

    我吃了。陈州说。他中午在食堂吃的。

    我也吃了。林涛说。

    我也吃了。王建国说。

    我也吃了。张磊说。

    四个人都说吃了。刘伟看着碗里的三块里脊——一个人留了三块。他把一块夹起来吃了。把另外两块推回去。

    分了。

    你的。四个人同时说。

    刘伟看着他们。然后把两块都吃了。

    晚上。宿舍。

    林涛躺在床上。手机不亮了。他今天发出去了一条消息——明天带伞。我帮你拿。徐晴回了。就一个字。但林涛把那个看了三遍。

    陈州。

    你跟沈念念怎么在一起的。

    陈州从书架上拿下一本书。不是教材。是一本旧的——封面磨白了。《挪威的森林》。不知道谁留在宿舍里的。他翻到中间某一页。看了两行。

    就是——在一起了。

    什么叫就是在一起了。

    认识了。相处了。然后在一起了。

    你追的她还是她追的你。

    陈州想了想。都不算。

    怎么都不算。

    没有谁追谁。到了那一步——就到了。

    林涛从床上坐起来。他看着陈州。你说的跟没说一样。

    那你想听什么。

    我想听——你怎么知道她喜欢你。

    陈州把书放下。看着天花板。周杰伦的海报还贴着。鸭舌帽。低着眼睛。嘴角歪着。

    不知道。

    不知道。

    不是不知道她喜不喜欢我。是不知道——从哪个瞬间开始的。可能是我帮她搬东西那天。可能是她给我送排骨那天。可能是更早。我不确定。

    你不确定。

    有些事不需要确定。你确定你喜欢她。她确定她喜欢你。就够了。

    林涛躺回去。盯着天花板。

    我跟徐晴——我确定。

    那就够了。

    但我不确定她喜欢我。

    她让你帮她拿伞。

    那不叫喜欢。那叫——

    那叫喜欢。

    林涛不说话了。他把手机拿起来。又看了一遍那个字。

    刘伟在写信。今天的信长了一些。「今天下雨了。教官让我们淋了一会雨。后来总教官来了。把我们的教官训了。教官变了。下午训练的时候不骂人了。用手扶。以前用树枝敲。食堂的冯师傅给了剩菜。糖醋里脊。好吃。妈你放心。我真胖了。今天多吃了一块。」

    最后一句不是假的。他今天确实吃了三块。

    王建国在填另一张表。不是勤工助学的。是选课表。他选了一门《市场营销基础》。辅导员说选修课可以选两门。他选了市场营销和电子商务概论。

    你选这个干什么。林涛问。

    学东西。

    什么东西。

    卖东西的东西。

    陈州看了他一眼。王建国低着头在表上勾选。眼镜滑下来。他用拇指顶了一下。

    你在学陈州卖东西。

    不是学。是学怎么做。王建国把表填好放进书包里。陈州卖的是货。我想知道他怎么卖的。

    陈州没说话。

    你不问我为什么想知道。

    不用问。

    为什么。

    因为你想以后也卖。

    王建国抬头。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然后王建国低下头。把书包拉链拉上。

    窗外的路灯亮了。雨后的光不一样——更亮。地面上有积水。路灯照在水面上。两个光。

    陈州闭上眼睛。

    雨停了。腿不酸了。嗓子也不哑了。五天了。身体已经不是五天前的身体。

    他翻了个身。墙上周杰伦歪着嘴。海报翘起来的那一角被雨打湿了——今天下午窗户没关。纸软了。往下耷拉着。

    明天还要站。

    但赵教官今天下午没骂人。

    这算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