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宿舍里的人比平时多。

    林涛没出门。靠在床头看《经济学原理》第十章。看到一半合上了。又翻开。又合上。

    张磊趴在床上刷贴吧。赵教官那个账号两天没上线了。最后一条回复还是不会的。张磊写了个新帖。修自行车链条比考试难。发完又删了。又重发了一遍。

    刘伟在写信。第四封。收件人还是空的。写到一半钢笔没水了。在纸上划了三道。换了支圆珠笔继续写。

    王建国六点就走了。围裙不在挂钩上。冯师傅今天教他做酸菜鱼。草鱼。片鱼片到手指上贴了两张创可贴。

    陈州在电脑前。

    直通车开了。

    ——

    早上八点开的。日限额二十块。出价两毛一次点击。顾苗选的词。家居收纳盒桌面收纳木质收纳大学生收纳。

    前三十分钟。零点击。

    屏幕不动。数字不动。像没开一样。

    陈州盯着看了两分钟。关掉。去看英语课本。翻了两页。又打开看。

    还是零。

    他想起前世第一次打广告。天猫直通车一天烧了两千四。产出不到四百。老板在会议室拍桌子问谁开的。没人说话。陈州自己说我开的。然后被骂了二十分钟。最后老板冷静下来问了一句你当时怎么想的。

    陈州说我想知道跟品类推荐的转化率差多少。老板看了他五秒。说下次开之前跟我说。没换人。没降薪。

    后来那个店做到了品类前三。

    现在他坐在大一的宿舍里。椅子是学校发的。电脑是二手市场七百块淘的。身后林涛在看《经济学原理》。窗外有人在晾被子。

    他打开淘宝后台。按了一下F5。

    一次点击。

    陈州看着那个数字。没动。

    ——

    十分钟后。第二次点击。

    又过了八分钟。第三次。

    到中午十一点。四十一次点击。花了八块二。零单。

    林涛探头看了一眼屏幕。

    有人买吗。

    没有。

    那点一下是不是就是有人看了没买。

    那这钱白花了。

    不白花。陈州说。花的是告诉你的钱。

    什么意思。

    你看了没买。但你记住了。下次搜的时候你脑子里有这个店。这才八块钱。等人记住一百次。就有人买了。

    林涛想了两秒。

    那要花多少钱。

    后天就知道了。

    后天。

    二十块一天太少了。但够看一天的数据。

    林涛点点头。像听懂了。又像没听懂。低头继续看曼昆的第十章。边际效用递减。看了三行。又抬头。

    那徐晴第一次记住我要花多少钱。

    陈州看了他一眼。

    你问你自己。

    ——

    十一点半。沈念念发来消息。

    食堂?

    今天有点事。你帮我带。

    什么。

    随便。不要辣的。

    陈州去食堂。王建国在后厨窗口后面。围裙上沾着鱼鳞。手指上两张创可贴中间还有一道新的口子。没贴。拿纸压着。

    手怎么回事。

    片鱼。刀快了。

    跟冯师傅说了吗。

    说了。他说第一刀都会划。第二刀就不会了。

    那第三刀。

    第三刀你知道刀在哪。它不找你。你也不找它。

    陈州没再问。打了四份饭。两份打包。

    王建国看了一眼打包的那份。

    给沈念念的。

    今天有番茄炒蛋。不辣。

    多打了一勺蛋。盖在饭上。

    ——

    四号楼楼下。沈念念在花坛边站着。穿了件白色卫衣。头发没扎。披着。看起来刚洗过。

    怎么了。吃不了了。

    不是。徐晴感冒了。我在宿舍陪她。她烧到三十八度。

    去医院了吗。

    校医说吃退烧药。观察一天。

    陈州把饭递过去。沈念念接住。打开看了一眼。

    番茄炒蛋。

    不辣。

    鸡蛋比番茄多。

    王建国打的。

    他每次给你打的都比别人的多。沈念念合上盖子。你没告诉他我不要辣的。

    他知道。

    他怎么可能知道。

    你没来。而且上次你吃了番茄炒蛋。他说你鸡蛋吃完了番茄留在碗底。

    沈念念愣了一下。

    他连这个都看。

    他什么都看。

    ——

    下午两点。直通车数据更新。

    一百一十一次点击。花了二十二块二。超了两块二。

    原木色。两单。

    深灰。一单。

    白色。一单。

    四单。一百一十一次点击。转化率百分之三点六。

    陈州把这个数字记在本子上。跟昨天顾苗手写的那张A4纸并排放在一起。昨天没开直通车的时候转化率百分之十。今天百分之三点六。降了。但曝光量翻了四倍多。

    看的人多了。买的人自然也多。但比例会降。这是规律。不是失败。

    他给顾苗发了条消息。

    四单。超了两块二。

    意料之中。明天调出价。降到一毛五。删掉大学生收纳。那个词太窄。今天的数据里那个词没转化。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你什么时候看的。

    一直在看。

    你室友没意见。

    她在看书。我在看后台。她把书放下来看我一眼。我把后台关了。她继续看书。

    然后你再打开。

    值吗。

    二十二块二。够吃两天食堂了。

    我是说盯着屏幕等。

    顾苗隔了二十秒。

    值。不是因为数据。是因为等本身。

    陈州没回。

    过了一会儿。顾苗又发了一条。

    别想多。我说的是生意。

    ——

    傍晚。男生宿舍。

    张磊终于修好了自行车链条。花了五块钱。在修车铺蹲了二十分钟。回来时衣服上全是油。推开门就宣布本天才搞定了一辆自行车。结果没人回他。林涛在做英语阅读。刘伟在写信。陈州在看后台。

    张磊自己说了一句链条是修好了但脚踏板好像歪了。还是没人理他。

    他叹了口气。爬上床。打开贴吧。

    赵教官的账号。头像亮着。

    张磊刷地坐起来。

    赵教官发了一条新帖。标题四个字。都挺好的。

    内容三行。这几天把你们写的信看了。刘伟你字还是歪。找个练字帖。张磊你上课别玩手机。王建国。锅铲比笔重。但都不容易。林涛。别想太多。

    最后一行。

    陈州。你那个店。我看了一下。卖得不错。

    张磊看完。把手机扣在胸口。躺了五秒。又把手机拿起来。回了一句。

    教官你什么时候学会逛淘宝了。

    赵教官没回。

    ——

    晚上。陈州给陈秀兰打了个电话。

    响了三声。接了。

    吃饭了吗。

    吃了。你呢。

    吃了。

    吃的什么。

    食堂。番茄炒蛋。

    蛋多还是番茄多。

    陈州顿了顿。

    蛋多。

    还行。陈秀兰那边有五金件碰撞的声音。应该在理货。上次那个人又来了。

    陈州捏住了手机。

    什么时候。

    周五下午。没买东西。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问了你爸的事。

    你说了。

    没说。我说没有这个人。

    然后呢。

    然后他走了。走之前看了一眼招牌。说。这个招牌好多年了。

    你怎么回的。

    我说挂了十八年了。不是卖招牌的。

    陈州没说话。

    陈秀兰也沉默了两秒。那边金属碰撞的声音停了。

    州。那是不是你让查的人。

    不是。陈州说。查的人我让你停了。

    那这人。

    不管。不认识。

    可他问的是你爸。

    陈州的语气变了。不是重。是轻。你有没有想过——可能他不是来问的。是来确认的。

    陈秀兰那边没声音了。

    只能听见电流的沙沙声。和隔壁麻将馆里洗牌的声音。

    过了很久。

    挂了。陈秀兰说。

    多吃点。你瘦了。

    没瘦。

    我说瘦了就瘦了。

    电话断了。

    陈州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黑下去。映出天花板的灯管。日光灯。跟他妈的店里那根一样。亮了十八年。嗡嗡响。

    ——

    十点。宿舍熄灯。

    林涛在黑暗里说了一句话。

    班长。曼昆说。边际效用递减。意思是每多吃一个苹果。满足感会越来越低。

    那徐晴呢。

    她不是苹果。

    我知道。但我每多见她一次——林涛的声音很轻。——就更开心一点。不递减。

    黑暗中。没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张磊的声音从靠门那边传来。

    修自行车链条也不是苹果。修好了也不递减。

    写信也不递减。刘伟说。声音跟蚊子一样小。

    三个人说完。都在等第四个人。

    靠窗那边。王建国的床是空的。围裙还在后厨。人还在后厨。手上有四张创可贴。在学怎么让酸菜不咸。

    他回来会说的。陈州说。

    又安静了一会儿。

    陈州。你今天说的那个——林涛翻了个身。——花八块钱让人记住你。

    我觉得你不是在说广告。

    陈州没回答。

    你是在说你。

    窗外有风吹过。晾在外面的衣服晃了一下。没人碰它。自己晃的。

    陈州闭上眼。

    今天直通车花了大半天。二十二块二。一百一十一次点击。四单。转化率三点六。

    但这二十二块二买到了比订单更重要的东西——他知道哪个人群点击不买。哪个词没转化。哪张图留不住人。

    而关于那个站在五金店门口说招牌好多年了的人——他不知道。还差多少点击。才能转化。

    但赵教官在帖子最后一行写了一句陈州你那个店卖得不错。

    那个连淘宝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兵。学会了搜店铺。

    广告费没白花。

    有些事也没白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