球拍地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不均匀。砰。砰砰。停一阵。又砰。像有人在拍又像球自己弹。

    陈州翻了个身。枕头上有一道折痕。硌脸。窗帘缝里一条光，斜着切进来，刚好打在桌角上。

    敲门。不是敲。拍。啪啪啪。

    沈念念的声音。隔着一层门板和半条走廊，发闷，像嘴里含了什么东西。

    他摸手机。七点四十。屏幕上顾苗一条消息，凌晨一点十二分发的，团购回了要两百件一百六可以你睡了吧。没标点。她打字从来不加标点。

    他没回。下床开门。

    她站走廊里。手里拎了个袋子。塑料的。白的。上面印了个早点铺的名字，红字，油把袋子洇透了一块。身上穿了一件灰色卫衣，袖子长到手腕都盖住了，只露出指尖。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松松垮垮的，走两步能散那种。帆布鞋。脚踝光着。

    给你。两个肉的。

    他接过来。烫。

    你吃了没。

    嗯是吃了还是没吃。

    吃了。路上吃了一个。到楼下又吃了一个。

    那你买了几个。

    三个。给你留了两个。你吃不吃。

    那你问什么。

    她走了。没回头。帆布鞋踩走廊瓷砖啪啪响。拐弯的时候踢了一下墙角的灭火器，灭火器晃了一下，没倒。她下去了。

    陈州关门。袋子搁桌上。拆开。两个肉包子。纸袋包的。热的。皮上沾了点油。他拿了一个咬了一口。烫。舌头缩了半拍。肉馅偏咸。肥肉多。油从嘴角淌下来。拿手背蹭了一下。

    林涛的床空着。被子没叠。枕头歪到床沿了。桌上那半袋面包还在。昨天那个。咬了一口。没封。面包瓤干了，颜色发黄。

    吃完两个包子。手油腻。在裤子上蹭了两下。没纸。

    手机回了个顾苗。行。接。问什么时候要。

    发了。揣兜里。

    ——

    篮球场在操场东边。半块水泥地。两个篮球架。铁筐。一个歪了，往左偏了大概十五度。网兜早没了。另一个还行，网兜还在，但破了两个洞，球穿过去的时候会挂一下。

    有人在拍球。赵磊。

    体院的。寸头。膀子比陈州大腿粗。穿一件背心，灰的，前面印了个耐克的勾，但勾的形状不对，像是地摊上买的。领口一圈汗渍，白的，洗不掉那种。他在罚球线投篮。球出手。弧线高。砸筐沿。弹了。没进。他骂了一声，不大，自己听的那种。抢篮板。拍两下。再投。这次进了。空心。网兜晃了一下。

    陈州。

    他看见陈州了。球搂在腰间。

    你今天起这么早。

    有人送早饭。

    什么早饭。

    包子。

    赵磊咧嘴。门牙缺了一角。打篮球磕的。大二打院赛，抢篮板的时候肘子磕的。他说的时候不用英文，因为他觉得说elbow太装了。

    过来投两个。

    没换衣服。

    你穿什么不能投。你看我穿的什么。他低头看了眼自己那件背心。前面那个勾更歪了。扯了一下。没扯正。

    陈州走过去。接球。球面磨得光溜溜的，皮子翻了毛。气不太足。拍在地上声音发闷。不像新球那种脆响。

    他站在罚球线。投了一个。

    弧线低。球砸前沿。弹回来。赵磊接住了。

    你还是这个问题。

    什么问题。

    弧线太低。球出去是平的。你搁这投飞镖呢。

    进了就行。

    你进了吗。

    没进。

    那你说进了就行。

    我说的是进了就行。不是说我进了。

    赵磊把球扔回来。陈州接了。又投。这次弧线高了一点。球擦了筐沿内侧。转了半圈。进了。

    你看。高了就进了。

    碰运气。

    你碰一个我看看。

    陈州又投。没进。砸了篮板。弹远了。赵磊去捡。弯腰的时候背心后面印了行字。洗得看不清了。像是个号码。又像是什么字。认不出来。

    他把球扔回来。

    春季赛。赵磊说。

    什么赛。

    篮球。三对三。院里组织的。体育部发的通知。你看了没。

    没看。

    你没看。你什么都不看。你天天除了——你天天干什么。

    上课。

    你上什么课。你旷课比谁都多。

    最近没旷了。

    最近是多近。

    这周。

    这周才过了两天。

    两天也叫最近。

    赵磊不接了。把球往地上拍了两下。球弹起来。他单手接住。又拍。又接。像在跟球说话。

    你到底报不报。

    几个人。

    三个。我。你。还差一个。

    林涛。

    你那个室友？

    他打球行吗。

    不知道。没看过他打。

    你连他会不会打球都不知道你就推荐。

    我没推荐。我说他名字。你问还差谁。我说了我认识的人。

    赵磊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这个人。说话跟挤牙膏似的。

    你又不是没买过牙膏。

    什么意思。

    挤一下出一点。不挤不出。

    你是在夸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夸你。你主动。

    赵磊想了想。好像品出来了。又好像没品出来。

    行。你帮我问他。

    你自己问。

    我不认识他。

    你认识我。我认识他。你通过我认识他。这就是社交。

    你还教我社交。

    免费教。

    ——

    上辈子陈州最后一次打球是什么时候。

    不是大学。大学打了两年。大二以后不打了。宿舍四个人，两个不打，一个转专业走了。凑不齐人。

    后来工作。公司楼下有个篮球场。半场。塑胶的。比这个好。灯也亮。晚上九点以后没人。他有时候一个人去。投篮。不运球。不跑。就站在罚球线投。投到胳膊酸。

    有一回投到十一点。保安来锁门。手电筒照他。说你干什么的。他说投篮。保安说投完了没。他说投完了。保安说投完了就走。他走了。

    后来不去了。不是没时间。那天回去的路上他买了一罐啤酒。坐在花坛边上喝。喝完了把罐子捏扁了扔垃圾桶。垃圾桶满了。罐子搁在最上面。没掉。

    他不知道为什么记住了垃圾桶满了这件事。但就是记住了。

    ——

    赵磊把球扔过来。他没接。球砸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铁筐柱子底下停了。

    你想什么呢。

    没想。

    你站这儿发呆。我以为你中暑了。

    这天气中什么暑。

    你脸白。刚才还红的。

    太阳被云挡了。

    赵磊抬头看了看天。有一片云。不大。刚好挡住太阳。边上还亮着。

    就一片云。

    一片也挡。

    他没接赵磊的话。走到铁筐底下。捡起球。球上有土。他拍了拍。灰扬起来。呛了一下。

    林涛的事我帮你问。

    真的？你不是说自己问吗。

    改了。

    赵磊把球从他手里抢过去。拍了三下。投了。没进。又投。进了。空心。网兜晃。球穿过那个破洞的时候挂了一下。掉在地上。滚了几圈。

    走。吃饭去。

    我刚吃了。

    你吃了两个包子。那不叫吃饭。

    那叫什么。

    垫肚子。

    我请客。赵磊补了一句。黄焖鸡。

    昨天吃了。

    今天再吃。

    他搂着球走了。球夹在腰间。背心后面那行字又在太阳底下晃。

    ——

    食堂玻璃门。油腻腻的。门把手上挂了一条红布。不知道什么活动。褪色了。粉变成了浅粉。写了两个字。后面没了。被剪断了。

    赵磊推开门。进去的时候球在地上弹了一下。食堂里有人。不多。过了饭点了。打菜窗口在擦台子。一个阿姨拿抹布擦。很慢。同一个地方擦了三遍。还在擦。

    两份黄焖鸡。米饭两碗。

    辣不辣。

    都辣。

    他不吃辣。赵磊指了指陈州。

    我吃。

    你不是不吃辣。

    我现在吃了。

    你吃面嫌麻。

    那是麻。不是辣。

    赵磊看了他一眼。没说了。

    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桌子是塑料的。白色。上面有划痕。有人用刀刻了字。看不清。像是个名字又像乱划的。椅子腿不齐。坐上去晃。赵磊垫了张纸巾。不晃了。

    林涛那个。赵磊说。他多高。

    一米八。

    一米八能打。

    能打什么。

    前锋。或者中锋。我打中锋。他打前锋。你后卫。

    你怎么分配的。都没问过他。

    先排着。到时候再说。

    到时候他不会打呢。

    不会打教。谁天生会的。

    你很有耐心。

    我对篮球有耐心。对人没有。

    那我呢。

    你算半个篮球半个人。

    赵磊拿了双筷子。掰开了。一根弯了。他捋直了。又弯。

    黄焖鸡来了。两个不锈钢碗。盖浇饭。鸡肉土豆青椒。酱汁浓。颜色深。冒着气。

    赵磊先吃了。夹了块鸡肉。嚼了两下。

    你不是说要辣吗。

    我没说要辣。我说都辣。

    都辣不就是辣。

    都辣是都辣。跟辣不一样。

    你说什么呢。

    我说的意思是——算了。吃。

    陈州吃了口米饭。米饭偏硬。没蒸透。中间夹生。他嚼了嚼。咽了。又吃了口鸡肉。确实辣。不是花椒的麻。是辣椒的疼。舌根烧。

    他出汗了。后背。不是运动出的。是吃辣出的。热的。黏的。衣服贴在肩胛骨上。

    赵磊也在出汗。额头。鼻尖。他拿手背抹了一下。手上有油。抹完更亮了。

    窗外的太阳移了。光从桌子左边挪到了右边。打在赵磊的碗上。酱汁反光。一只苍蝇落在桌沿上。搓了搓前腿。飞了。又落回来。赵磊拿筷子赶了一下。没赶走。苍蝇挪了两步。停着。

    你那个店。赵磊突然说。

    什么。

    淘宝那个。现在怎么样了。

    还行。

    一天多少单。

    六七十。

    一单赚多少。

    几块到十几块。

    赵磊嘴唇动了动。在心里算。

    几百。

    那你比我有前途。

    你打篮球有前途。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篮球打不出名堂。体院出来当体育老师。教小学生拍球。

    他吃了口土豆。土豆烂了。一夹就碎。蘸了酱汁。咸的。

    陈州把碗里最后一点米饭拨到嘴里。碗底有油。黄的。他没喝汤。

    走吧。

    去哪。

    回去。你帮我问林涛。

    我现在就问。

    他掏出手机。给林涛发了条消息。

    春季篮球赛三对三。你打不打。

    过了一会儿。回了。

    什么篮球赛。

    院里的。三对三。赵磊组的。

    我不太会。

    不会没关系。教。

    谁教。

    赵磊。

    体院那个？

    投篮十个进九个。

    那我呢。

    你什么。

    我能进几个。

    不知道。你来了才知道。

    那我考虑一下。

    考虑什么。

    我考虑会不会拖后腿。

    你打都没打过怎么知道拖不拖。

    就是因为没打过才怕。

    陈州看了这条消息。没回。把手机揣了。

    赵磊在旁边看着。

    他说什么。

    说考虑。怕拖后腿。

    他打都没打过怎么知道拖不拖。

    跟你一样的话。

    那英雄所见略同。

    你别跟人家比。你是体院的。他是会计的。

    会计怎么了。会计不能打球？

    我没说不能。

    你说了。你那个语气就是不能。

    什么语气。

    就是那种——会计的。好像会计是种病。

    陈州没接。他把椅子往后推了一下。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

    那等他。赵磊说。

    等他。

    ——

    出了食堂。太阳还在。热。柏油路面泛着油光。远处有个骑电动车的。后座绑了个泡沫箱。盖没盖。布帘子飘着。

    梧桐路上叶子不响了。风停了。闷。空气像捂在锅里。

    赵磊走在前面。球夹在腰间。影子矮了一截。快正午了。他的影子和陈州的影子叠在一块。分不清谁是谁的。

    走到宿舍楼门口。赵磊停了。

    球放你这儿。

    干什么。

    你练练。你弧线太低。

    我不练。

    你不练你拖后腿。

    你说林涛拖后腿。怎么变成我了。

    你们两个都拖。你先练。

    他把球塞陈州怀里。走了。步子很快。背心上那行字在太阳底下晃。远了。拐进体院那边的小路了。看不见了。

    陈州抱着球。球面上有赵磊的汗。还有土。他摸了一下。手心黏的。

    上楼。进宿舍。林涛在。坐桌前。面前摊了本什么书。在看。陈州没看是什么。

    赵磊让你打球。

    你发了？

    发了。你说考虑。

    我在考虑。

    考虑好了吗。

    还没。

    那你慢慢考虑。

    他把球搁墙角。球滚了一下。碰到桌腿。停了。

    坐到床上。脱了鞋。脚底板热的。踩在水泥地上。凉的。

    手机震了。顾苗。

    团购说急。过两天就要货。两百件。走快递还是物流。

    他打了几个字。问物流。量大便宜。

    发了。手机搁枕头上。

    天花板那块水渍。今天看又深了。他不确定。可能是灯的问题。也可能是他记错了。

    窗外的太阳还晒着。光打在桌角。移了一点。往左。比早上多了半个手掌的宽度。

    他出了汗。后背湿的。衣服贴着。没换。

    球在墙角。没动。皮子上的汗干了。留了一道印。白的。弯的。像一条什么。他看了半天。不像什么。

    就是一道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