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最后一排。陈州来晚了，前三排满了。讲台上的老师姓什么他不知道。黑板上写了半面板书，粉笔字挤在一起，他看不清。他在本子上画了一个方框，又画了一个，叠在一起。两个方框。像合页的展开图。

    他画了第三个。单独的。旁边写了3.9。

    林涛没来。手还没好。昨天纱布拆了，又上了碘伏。他说后天能打。陈州说你后天再说。

    手机在兜里震了。不是微信。电话。他低头看了一眼。妈。

    教室里安静。老师在讲什么概念。他站起来。椅子蹭了一下地。前面有人回头。他侧着身子从后排出去。走廊空。窗户开着。风进来。暖的。

    他接了。

    上课呢？

    刚出来。

    你忙我就不打。

    不忙。说。

    隔了一下。电话那头有声音。收音机。五金店那个。从小到大那个频率，放评书。后来坏了换了个小的，改放新闻了。现在放的什么他听不清，声音压得很低。

    吃了没。

    吃了。

    吃的什么。

    食堂。

    食堂能吃什么。

    黄焖鸡。

    你以前不吃黄焖鸡。

    现在吃了。

    又隔了一下。他在走廊上靠着墙。窗户外面操场有人跑步。绕圈的。影子在跑道上缩了又拉长。

    你爸说你去看他了。

    来了。

    嗯。去了两回。

    吃了他做的菜？

    他做菜还行？

    行。红烧肉。

    他以前不做饭。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都没说话。电话那头收音机声音大了一点。一个广告。卖药的。男的念台词念得飞快。

    他给你做什么红烧肉。他什么时候会做红烧肉了。

    学的吧。

    他跟谁学的。

    不知道。

    他妈没接话。他等了一会儿。她要说的话还没出来。他认识她三十年了。她要是不想往下说，她就换一件。

    店里忙吗。

    还行。最近进了锁具。年底锁具好卖。

    多少钱进的。

    你管这个干什么。

    问问。

    你读书。别管店里的事。

    他靠着墙没说话。走廊那头有个男生走过来。拖鞋。手里拎了个塑料桶。桶里装了洗衣液和一包纸巾。他看了陈州一眼。没停。过去了。拖鞋啪啪响。

    钱够不够。

    真够？

    你爸给你钱了？

    你用什么。

    自己赚的。

    他妈那头没声音了。隔了几秒。

    你赚什么。

    网店。淘宝。卖东西。

    卖什么。

    家居用品。鞋架。收纳袋。

    他妈又没声音了。这次更久。他听到收音机的广告结束了，换了节目。播音员的声音很标准。在念一条什么经济新闻。

    你什么时候开的。

    上学期。

    上学期。你怎么不说。

    没顾上。

    没顾上。

    她重复了一遍。语气平的。

    赚了多少。

    还行。够花。

    够花是多少。

    一个月几千。

    具体数字他跳过了。上个月破万了。但他不说。说了她肯定问。一问起来没完。她担心的时候不说。半夜起来翻账本。他小时候撞见过一次。凌晨两点。厨房灯亮着。计算器。账本。笔。

    几千。

    够你花。

    够。还存了点。

    存了多少。

    行。不问了。

    走廊那头又有人来了。两个女生。说笑。声音在走廊里弹来弹去。经过陈州的时候声音低了一下，又恢复了。走远了。

    你照顾好自己。

    别太累。

    不累。

    你说不累就不累。

    那个女孩。

    他顿了一下。

    什么。

    你爸说的。你带了个女孩去吃饭。

    谁家的。

    她叫沈念念。下沙的。

    下沙哪里的。

    就下沙的。

    干什么的人家。

    她爸开货车。她妈在家。

    她上学还是上班。

    上学。同校。

    什么专业。

    英语。

    他妈又没说话了。他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了。腿有点麻。换了个脚靠着。

    哪天带回来给我看看。

    他愣了一下。

    带回来？

    嗯。我看看。

    再说吧。

    什么再说。你爸都见了。我不看？

    不是那个意思。

    什么意思。

    就是——等有空。

    你忙什么。你又不天天上课。

    他没法接这句话。她说得对。

    行。有空带。

    别糊弄我。

    没糊弄。

    你每次说有空就是没空。

    这次不一样。

    你上次也说的不一样。

    他想了想。他上次说的是什么来着。想不起来。可能他确实说过不一样。

    这次真带。

    他妈没说话。电话那头有人进店了。门铃响了。叮的一声。然后一个男的问有五零的PVC管吗。

    来客人了。挂了。

    记得吃饭。

    知道了。

    别老吃食堂。

    挂了。

    电话断了。他妈从来不跟他说再见。挂了就挂了。

    他把手机收进兜里。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操场上跑步的人还在跑。从窗户看出去，影子一圈一圈绕。操场边的梧桐树新叶子长出来了。嫩绿的。去年的老叶子还没落完。深褐色。卷着。挂在枝头不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回了教室。老师还在讲。黑板又写了一版。上一版擦了。粉笔灰落在讲台边上。他坐下来。本子上那几个方框还在。3.9还在旁边。他把本子合了。

    下课的时候顾苗发了条消息。

    零售的单子发了。新纸箱到了。五层的。

    多少钱。

    两百个。一百六。

    硬不硬。

    硬。捏不动。上次那个三层的捏一下就软。

    合页客服发了单号。已揽收。

    几天到。

    说七天。有时候五天也到过。

    他把手机收了。去吃午饭。食堂一楼。人比二楼多。打了个素菜一个荤菜。两块五加四块五。七块。端着盘子找位子。角落里坐了个女生，面前一盘菜没动，在看手机。手指划得飞快。她在笑。对着屏幕笑。

    他坐下来。吃了两口。今天的土豆烧鸡盐放多了。他把鸡肉吃了两块。素菜吃了。米饭剩了小半碗。

    回去的路上沈念念在梧桐树底下站着。她靠在树干上。手机举着。在拍什么。他走过去看了看。她在拍地上的梧桐叶。老的。踩碎了的。碎片铺了一路。深褐色的。

    你拍这个干什么。

    好看。

    碎叶子好看？

    你不觉得吗。踩碎的比没碎的好看。

    不觉得。

    你吃过饭了？

    吃了。

    吃的什么。

    黄焖鸡。

    又黄焖鸡。

    怎么了。

    你昨天也黄焖鸡。前天也是。

    今天跟昨天一样。

    你想让我吃什么。

    随便。你爱吃什么吃什么。

    那我还吃黄焖鸡。

    你——

    她没说完。把手机收了。跟他一起走。步子碎。她走路步子一直碎。短。快。他得压着步子等她。

    你下午有课吗。

    去哪。

    回去。

    回去干什么。

    睡会儿。

    你最近老睡。

    累了。

    你累什么。你又不干什么。

    他看了她一眼。她不知道他开网店的事。他没跟她提过。也不是刻意瞒着。就是没找到什么时候说。

    你妈打电话了？

    他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脸上有那种。

    什么。

    就你妈打完电话以后的样子。不太说话。比平时还不说话。

    我有吗。

    他们走了一段路。宿舍楼在前面。她在女生楼那边拐。他在男生楼这边。

    她让我带你回去。

    沈念念的脚步停了。

    什么？

    我妈。让我带你回去。给她看看。

    你跟你妈说我的？

    我爸说的。他们虽然离婚了。有些话还是传。

    沈念念站在梧桐树底下。叶子在她头顶。新的绿的。旧的褐的。光从缝里打下来。碎的。落在她肩膀上。一片。她没注意到。

    你答应了？

    说了有空。

    什么叫有空。

    就是还没定。

    她又开始走了。步子比刚才快。他跟上去。

    什么时候去。

    不知道。她说有空。

    你什么时候有空。

    你急什么。

    我没急。

    没急你问什么时候。

    问问不行？

    他嘴角动了一下。很轻。

    快到宿舍楼了。她在拐弯那儿停。

    那我回去了。

    你真去睡？

    别睡太久。晚上出来。

    干什么。

    吃黄焖鸡。

    你怎么——

    开玩笑的。

    她走了。拐弯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很快。又转回去了。

    他站在宿舍楼门口。有人从里面出来。推了辆自行车。车铃响了。他让了一步。车轮从门槛上磕了一下。那个人骑上去走了。链条咔嗒咔嗒。

    上楼。宿舍。门开着。林涛不在。大概去顾苗那儿了。王建国在。趴在桌上。前面摊着书。《基础会计》。翻得很慢。一页看了很久。手指点着行。嘴唇动。在默读。

    陈州把鞋脱了。上床。躺下来。被子没盖。天花板。那道裂缝。从灯座过来。到中间断了。

    他妈说哪天带回来给她看看。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有个钉子。以前挂过什么。现在什么都没挂。钉子生了锈。棕色的。一圈。锈往外扩了一点点。很慢。几年才扩这么多。

    他闭上眼。

    楼下有人在喊。声音很大。听不清喊什么。喊了一会儿不喊了。然后又有声音。拖椅子或者搬桌子。哐的一声。安静了。

    他没睡着。也不想睡了。坐起来。摸手机。顾苗的消息。

    今天零售六十二单。

    他看了一眼。放下。

    又拿起来。给他妈发了条微信。

    隔了两分钟。

    怎么了。

    没事。

    又隔了几秒。

    那发什么。

    就想发一下。

    他妈没回。隔了五分钟。回了。

    一个字。

    他把手机搁枕头边。躺回去。看着天花板。裂缝。灯座。断了的那截。

    楼下什么东西在响。风。或者别的。哐。哐。

    王建国翻了一页书。纸响了一下。

    你在看什么。陈州说。

    会计。

    看懂了吗。

    前面看懂了。后面有点绕。

    哪里绕。

    借贷记账法。资产等于负债加所有者权益。这个我懂。但是后面那个——什么调整分录。折旧。摊销。我转不过来。

    你问顾苗。她应该懂。

    我问了。她说让我先把第一章看完。

    那你看。

    我在看。

    王建国又低头了。手指点着行。嘴唇动。

    陈州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

    妈的。

    他没骂什么。就是说了两个字。声音很轻。王建国没听到。或者听到了没抬头。

    窗外光暗了一点。云过来了。梧桐树的影子从地上缩回去了。天灰了。

    他拿起手机。打开淘宝。后台。商品草稿还在。合页 不锈钢 拉丝 2.5厚。3.9。他看了看。把价格改了。改成4.2。又改回来了。3.9。

    放下手机。

    等货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