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车棚

作品:《2010,这就发财了嘛

    金杯开进下沙校区的时候是下午三点。校门口的保安让登记,陈州把行驶证递过去,那人看了看,说货车不能进教学区,只能停在外头那条路上。

    宿舍楼在里头,走路十分钟。楼门口坐着个宿管阿姨,五十来岁,面前摆着一张桌子,桌上一本登记簿,一支笔,一个搪瓷缸,缸子上印着先进工作者。

    陈州走过去,阿姨抬头看了他一眼:找谁。

    四楼,沈念念。

    哪个系的。

    她住四〇三。

    阿姨翻了翻本子,找到那一页,把笔递过来:登记。姓名,院系,电话,来干什么。

    陈州接过笔,一样一样填。填到来干什么那一栏,他顿了一下,写了四个字:送点东西。

    阿姨探头看了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那袋桃子,说:现在的小伙子,上门都带东西?

    顺路买的。

    顺路。阿姨哼了一声,把本子合上,我在这儿坐了六年,顺路的我见多了。上一个说顺路的,把人姑娘带出去逛了一天,晚上十二点才送回来,第二天我在楼道里堵了他半个钟头。

    陈州没接话,把笔搁下。

    上去吧。阿姨说,四楼左手第二间。别待太久啊,十点半关门。

    知道了。

    他走到楼梯口,先看见的是四楼走廊尽头的一扇窗户,窗框上探出来三个脑袋,一排,从上往下看。

    看见他抬头,那三个脑袋地一下缩回去了。

    过了两分钟,楼梯口传来脚步声。沈念念先下来,脸有点红,头发是刚梳过的,发绳换了一根新的。她走过来,小声说:她们非要跟着。

    没事。

    我跟她们说你脾气好,她们不信。

    那我脾气不好?

    你对我好就行。她说完自己先往前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瞪他,你站那儿干嘛,走啊。

    后面跟着钱丽丽和阿萍,两个人一前一后,装作路过,走到楼门口的公告栏前头站着,眼睛往这边瞟。

    你们俩看什么呢。沈念念说。

    看公告啊。钱丽丽说,这周查卫生。

    查卫生查到男生身上去了?

    我看看他穿什么。钱丽丽理直气壮。

    陈州站在楼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是巷口老周给的桃子,他挑了四个好的带过来。沈念念接过去,说你来就来,带什么东西。钱丽丽在旁边说:就是,人来了就行,还带东西,多见外。

    头回见面。陈州说。

    头回见面你也不怕。阿萍从公告栏那边转过来,上下打量他,我算过,你这个人,命里有财。

    你怎么知道。

    我算的。阿萍说,我给念念算过,抽的是节制。这段感情要熬,异地,见不着面。她一半在这儿,一半在你那儿。

    那我信一半。陈州说。

    为什么只信一半。

    牌是死的,人是活的。陈州说,她要是哪天不想熬了,你那牌算得再准也没用。

    钱丽丽地笑出声,推了阿萍一把:人家不信你的牌。

    阿萍脸一红,说不信拉倒,转身往楼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那你今天请不请吃饭?

    那就信一半的请。阿萍说,全信的免单。

    四个人出了校门,往高沙那条街走。陈州把金杯开过来,四个人挤在驾驶室里。钱丽丽坐副驾,一路问:你那店在哪条街、一个月能挣多少、房租多少、有没有想过买房、买的什么车、这车多少钱。

    这车二手的,三万六。陈州说。

    我以为是小轿车。钱丽丽说。

    我这个是货车,能装三十箱。

    能装三十箱有什么用。

    能装我。沈念念在后座说了一句。

    车里安静了一秒,钱丽丽了一声,拍着车门笑,阿萍在后座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沈念念自己说完也愣了,脸红到脖子根,把脸埋进手里,隔了一会儿才闷闷地说:你们笑什么。

    吃饭的地方是街上一家小炒店,四个人点了五个菜。钱丽丽点菜不客气,点了盘十三香小龙虾,说是当季的,还点了个酸菜鱼。沈念念在桌子底下踢她,她装没感觉,冲着陈州笑:陈老板,你这顿得花不少吧。

    不多。

    你一个月挣两万,这顿才一百多,是挺不多。钱丽丽说,你们做五金的,是不是都这么有钱?

    我就是卖合页的。

    合页是啥?

    装门上的。沈念念替他答,门开开关关,全靠它。

    那你这生意做得挺大啊。阿萍说,念念说你有七家店要一起搬?

    那七家都是巷子里的街坊,一起租新地方,我帮着谈的价。陈州说,我自己那间也在里头,顺带的事。

    那你图什么。

    图我自己也要搬。陈州说,我那仓库在南门,下月十号前腾退,不搬不行。

    钱丽丽啃着小龙虾,含含糊糊地说:你这人说话,跟我们念念一个样,什么都。

    吃完饭,陈州去前台结账,一百三十七。他掏出钱包,钱丽丽在旁边盯着看了一眼,说你这钱包鼓鼓的,装的什么。他说货款的收据。她说你们做买卖的,钱包里全是纸。回学校的路上,天已经擦黑了。车开到校门口,四个人下车。钱丽丽和阿萍先走了,走到门口的传达室那儿,钱丽丽回头喊了一句:陈老板,下回再来啊,我们还请你吃饭!

    你请?

    我们请!钱丽丽说完自己先笑了,你请也行。

    陈州回到学校宿舍的时候快八点。他推门进去,屋里一股酒气。林涛坐在自己床沿上,脚底下放了三个空啤酒瓶,手里还捏着一个。刘伟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没说话。赵磊站在窗边,手里端着杯水,见他进来,冲他使了个眼色。

    老陈回来了!林涛抬起头,脸红得像煮熟的虾,来来来,喝一个。

    我不喝。

    你为什么不喝。林涛晃着瓶子,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我明天上午有事。

    你他妈天天有事。林涛把瓶子往地上一墩,墩出一声闷响,你开店,你有钱,你有对象,你当然有事。你他妈什么时候没过事?

    陈州没接话。他把包放下,坐在自己床边。

    我告诉你啊,老陈。林涛伸出一只手,指着空气,女人,都他妈的贱。

    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林涛一巴掌拍在床板上,把床板拍得直颤,我清醒得很!我他妈这辈子没这么清醒过!

    他站起来,晃了两步,扶着床架子站稳,眼睛通红:我对她怎么样?我问你们,我对她怎么样!高中两年,大学两年,四年!她让我往东我不敢往西,她要什么我给她买什么,她一句我想吃城南那家的糖葫芦,我骑车子跑半个城!然后她跟我说什么?

    没人接话。

    她要是真有人,林涛说,那人为啥不敢站出来?我又不能把他怎么样。

    没人接话。

    她说她有男朋友了。林涛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难看,有男朋友。我问她是谁,她不说。我他妈连输给谁都不知道。

    他把手伸进兜里,掏出手机,划了两下,屏幕亮起来,光照在他脸上。他把屏幕转过来对着陈州和刘伟,是QQ里一个灰色的头像。

    你们看。他说,我认识她四年,加了三年好友。现在是一个问号。连个头像都没有了。

    刘伟看了一眼,把眼睛移开了。

    我前天给她发消息,林涛说,声音低下去,发不出去。我以为是我网不好,我又发了一遍,还是不行。我点开她资料,就剩这么个东西了。

    他把手机收回去,捏在手里,捏了很久。

    我不明白。他说,我哪点对不住她了。我借钱给她买过复习资料,她生病我给她送过药,她爸来杭州我请她爸吃过饭。四年,我就换来一句我有男朋友了,换来一个灰问号。

    他弯腰把地上的空瓶挨个拎起来,摆成一排,摆完自己也坐回床沿,抱着头。

    赵磊在窗边小声说了一句:涛子,你也别钻牛角尖,人家追了两年没答应你,那就是不喜欢你,这有什么好想的。

    你闭嘴!林涛猛地抬头,你懂个屁!你他妈谈过恋爱吗你!

    赵磊不说话了,低头喝水。

    林涛转过头,看着陈州:老陈,你说,她是不是骗我。

    陈州看着他。

    你说啊。林涛说,你见过世面,你说,一个人要是真有男朋友,能藏四年?连个人影都见不着?

    可能真有。陈州说。

    那人在哪儿。

    我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林涛重复了一遍,忽然把酒瓶举起来,冲着灯看,你们都不知道。就我不知道。操。

    刘伟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撑着膝盖,眼睛看着地面。他的手在膝盖上攥成拳头,指节发白,攥了很久,又慢慢松开。

    陈州看见了他这个动作,没说话。

    林涛又喝了两口,喝完往床上一倒,开始哼歌,哼的还是《单身情歌》,哼得跑调,哼着哼着没声了,睡着了。

    屋里安静下来。赵磊把三个空瓶捡起来,摞在门口,说了一声我回去了,关门走了。

    陈州和刘伟都没动。过了好一会儿,刘伟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低头按了几下。

    陈州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

    刘伟发的:我嘴严,但是难受。

    陈州抬头看了一眼刘伟。刘伟低着头,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照出半张脸,另半张在阴影里。

    陈州回:我知道。

    刘伟回:第三个了。

    陈州:什么第三个。

    刘伟:我揣着的秘密。徐晴一个,刚才车棚一个。

    陈州愣了一下,打字:车棚?

    刘伟:你们回来之前,我跟赵磊扶他回宿舍,路过三号楼那个车棚,我看见郑大头的女朋友了。

    陈州:跟谁。

    刘伟:跟一个男的。个子比大头高半头,穿件灰色的卫衣,不是我们系的。两个人站在车棚底下,靠得很近,说话声音很小,我听不清。女的背对着我,男的朝我这边,所以我先看见的是那男的。

    陈州:牵手了?

    刘伟:牵了。一开始没牵,站了一会儿,那男的先伸手,她没躲。站了二十来分钟,那男的走的时候,她还在车棚底下站着,一直看着人走远了才走。陈州:郑大头知道吗。

    刘伟:不知道。大头这两天正高兴,他爸给他批了进货的钱,今天下午还在群里说,说下个月要带对象回家吃饭。

    陈州看着屏幕,看了很久。

    刘伟又发来一条:我没跟林涛说。他那个状态,说了得上去打人,打完大头就知道了,大头知道了,这事就炸了。我也没跟郑大头说,人家明天要跟你谈进货,我这时候告诉他,他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陈州:你做得对。

    刘伟:我做得对个屁。我这是把人家的丑事攥在手里,攥着难受,说出去了害人。你说我怎么办。

    陈州:怎么。

    刘伟:我揣着别人的事,一个接一个,我他妈才二十岁。

    陈州:几个。

    刘伟:第三个了。徐晴一个,车棚一个。

    陈州:还有一个是什么。

    屏幕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显示了很久。那行字出现,消失,又出现,又消失。最后发过来四个字:

    我自己的。

    陈州抬起头。刘伟已经把手机扣在桌上了,人靠在椅背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

    陈州看着他,也没说话。过了两分钟,他起身去水房接了两杯水,端回来一杯放在刘伟桌上。刘伟看了一眼那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他也没说要热的。

    他明早醒了得头疼。刘伟小声说。

    让他疼。

    疼完了还得问。

    问就问。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宿舍里只剩林涛的呼噜声,一起一伏,跟拉风箱似的。窗外有虫子在叫,叫两声停一停。快四月底了,夜里已经不冷了,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把桌上那张褶皱的进货单吹得翻了个角。

    刘伟伸手把那张单子压住,压完手没拿开,就那么按着。按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老陈。

    你说人这一辈子,要揣多少事才能睡着。

    陈州没答上来。他看着桌上那杯水,水面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过了半晌,刘伟自己接了话:算了,不用你答。我就是问问。

    他把水喝完,杯子搁在桌上,起身爬上自己的床。躺下之前,他把手机又拿起来看了一眼,屏幕亮了两秒,暗了。

    陈州坐在床边没动。天花板上有块水渍,是去年楼上漏水留下的,形状像一片歪歪扭扭的云。他看了很久,眼睛都没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