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第 30 章
作品:《签到系统:权大站姐不好当》 第二十八章《白雪》
六月十二号,清晨。
她在高铁上睡了一觉。醒来过了肇庆,再过梧州,到南宁东站,十一点四十。
窗外的山慢慢变了样。珠三角那种矮矮的丘陵,换成一座一座孤零零的喀斯特,戳在天底下。六月,绿得狠。
她掏出手机拍了一张。
广西的山,像一笼刚出屉的馒头。
她把那张存了。
出站那一刻,湿热的空气扑过来,比广州还闷。她解开拉链,南宁六月的天不是广州那种湿,是一种要把人蒸出油来的烘。
她第一次来南宁。
她掏出手机查了查,广西体育中心离南宁东站十八公里,打车三十分钟。
出租车司机一路跟她搭话。
"妹,你广州来的?"
"是。"
"去体育中心?"
"嗯。"
"今晚那边有演唱会。"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
她笑了。
司机又说:"你们这种也挺厉害的。"
"哪种?"
"就是,"他想了想,"跑那么远。"
十二号,下午一点半,场馆附近。
她在朝阳路找了一间粉店,门口红漆描着三个字:老友粉。
店里三张桌。老板娘五十出头,短袖,黑围裙。
她:"老友粉,加个蛋。"
老板娘:"辣不辣?"
她:"微辣。"
老板娘:"那我给你放少点。酸笋多放,酸笋不辣。"
她坐下。老板娘转身去煮。锅铲磕在铁锅上,哐的一声。粉下锅,酸笋下,豆豉下,辣椒下,汤滚。
酸笋的味道先飘过来。酸。她闻得出酸。辣不辣,分不出来。
一大海碗端上来。汤是红的,粉是圆的。
她夹了一筷。
酸。笋是酸的,豆豉是咸的。辣是后知后觉的,嘴里先麻一下,鼻尖跟着冒汗。
她又夹了一筷。这回吃出粉的口感。滑,韧。酸笋咬下去脆,豆豉咬着香。
她喝了口汤,辣到眯了一下眼。
老板娘端过来一小碗。白的,半透明,凉的。
"槐花粉,解辣,送你。"
她舀了一勺。
凉,滑,甜得很淡,甜完留一点植物的清苦。
"六月天吃这个好。"老板娘说,"火气下去得快。我从小吃到大。"
她抬头看墙上。一张手写菜单,红纸,毛笔字:老友粉、生榨米粉、八仙粉、卷筒粉、粉饺。
"生榨米粉,是什么?"
"蒲庙的。"老板娘说,"米浆放一晚上,发一点酸。闻着酸,吃起来香。"
"那我这碗呢。"
"都点了还问。"老板娘摆手,"下回来吃生榨。"
她笑。
下午两点,她走到场馆外面。
六月的南宁,下午两点,太阳晒得地砖烫脚。她走了十几米,拐进路边的树荫。
树荫底下站着个女的。二十七八,短头发,怀里抱着个帆布袋。看见她肩上那个相机包,抬手挥了一下。
"梨花带雨?"
"是。"
"我是小陆。"女的把袋子换了只手,"广州那个让我带东西给你的,我等了二十分钟了,还以为你放我飞机。"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没有没有,我也刚到。"
小陆鞋边上全是灰,一看就站了好一阵。
她从包里拿出那个纸袋。里面是广州站剩下的物料:十二张小卡,一叠贴纸,一张手幅。站子里的姐妹托她捎给南宁做物料的人。
小陆接过去,翻开看了一眼,愣住。
"这个……"
"去年广州的。"
"我知道是去年广州的!"小陆嗓门一下大了,"我求这张求了半年。"
她笑了。
小陆把东西塞进帆布袋,又从自己袋里掏出一叠出来。
"这是我做的,你先挑。"
手幅,贴纸,还有一套小卡,印的是他历年的造型。纸不算厚,裁得整齐,边上都过了圆角。
"你自己印的?"
"嗯。我做设计的,公司那台机,晚上没人用。"小陆说,"成本价出的,一份十五,收回来够我再印下一场。"
她拿了一套。
"多少钱?"
"给什么钱。"小陆摆手,"你都给我带东西过来了。"
太阳往西斜了一点。树荫移了半尺,两个人都跟着挪了半步。
"你票呢?"小陆忽然问。
"我没票。"
她从钱包的夹层里抽出那张卡。白的,黑字,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
"这个。"
小陆接过去看。"YGEAI……"她念了一半抬头,"真的假的。"
"真的。"
"一年有效。"她说。
小陆把卡还给她,看了她三秒。
"行。"小陆说,"那你去媒体通道那边试试。我在内场,看台第三排,自己买的,四百八。"
"好。"
她笑了一下。
小陆把帆布袋往肩上一甩。
"走。趁你还没进去,带你去吃点东西。"
"现在?"
"现在。"小陆说,"你一进去就出不来了。冰泉豆腐花,旧铁桥那边。你们广州没有。"
下午三点。旧铁桥底下,冰泉豆腐花。
路上过一个摊子。玻璃柜,一格一格。芒果、萝卜、木瓜、黄瓜、包菜、荞头。都泡着,颜色都亮。
小陆停住。
"酸野吃过没?"
她摇头。
小陆转头:"阿姨,来一份。"
摊主是个阿姨,戴着手套,抓,切,装盒,一气呵成。
"辣椒盐?"
"要。"小陆说。
阿姨撒了一把红色的粉进去,抖两下,盖上盖子,插一根牙签。
小陆把盒子递给她。
她叉了一块芒果。
酸,甜,咸。咽下去之后,才有一点辣,慢慢爬上来。
"南宁的六月,"小陆说,"没有酸野过不去。真的,不是讲给你听的。"
她又叉了一块,这回是萝卜,脆的。
小陆带她穿过朝阳路的骑楼底,拐进中山路尾。一间老字号,门口一块旧木匾:老牌冰泉豆腐花,民国时候开的,九十年。
店里木桌木椅,桌面磨得发亮。一对老夫妇守店,阿婆坐收银台,阿公坐灶台。
阿公:"甜豆腐花还是咸的?"
小陆:"甜的,姜汁那种。"她指了指她,"广州的,吃不惯咸的。"
她:"我试一点。"
阿公端上来两碗。白的豆腐花,浇了糖姜汁,撒几粒花生碎。
她挖了一勺。
嫩。
比她吃过的都嫩。筷子一挑就裂,糖姜汁慢慢浸下去,花生碎咬着香。
她:"阿公,这个,"
"我爷爷那代传下来的。"阿公说,"九十年,水没换过,井水。"
她看见店角有一口井,盖着木盖。
她拍了那张井。
小陆看她:"你连井都拍。"
"九十年。"她说。
小陆:"你拍的东西,全都发出去?"
"这张不发。"她说,"这张我自留。"
"你自留多不多?"
"多。"她说,"九张。不,十张,有张没拍的。"
小陆没听懂,也没追问。
下午四点半,她入场。
她一个人走媒体通道。门口排着一溜长枪短炮,摄影背心,记者证,三脚架收在包侧。
安保拿她的机器看:"开机。"
她开了机,按了两下快门,摘了镜头盖给他看。
"镜头多长?"
"两百。"
"两百……"安保抬头看了她一眼,"你坐哪?"
"八排十二。"
他低头对了一下名单。"进去别开闪光啊,开了我这边要挨骂。"
"知道。"
机检,白卡扫码,牌子挂脖子上。牌子贴着胸口,凉的。
进了馆,空调冷。外头三十五度,里头像冰箱。她打了个哆嗦,把外套拉链拉上。
八排十二号,媒体席第一排。
前面一道隔离带,再前面就是空地。她到舞台的距离,二十米上下。比上海那次近。
左边是央视的摄像大哥,机器扛在肩上,镜头比她头还大。右边一个本地都市报的小姑娘,工牌上写着"南国早报",第一次跑演唱会,一直左右看。
斜后方一个女的,三十来岁,短发,5D3挂100-400。看见她挂的机器,多看了两眼。
她坐下,把包放在脚边。
开机身,装镜头,卡口一转,咔嗒。
擦镜片。气吹吹了一遍,镜头布再走一遍。
两块电池,三张卡。机身里那张是昨天晚上格式化的。
调参数。
白平衡手动,馆里的灯是冷的,她压到四千二,先试一张空场。
屏幕上一片暗蓝,她把快门再抬一档。
手机震了一下,小陆发来的。
"我看台第三排,中间偏右。你拍到了就把相机举一下,我看得见。"
她没回。
她把相机举起来,对着空舞台试焦。合焦那一声"嘀",很轻。
视野里,淡蓝色的字浮了一下。
【叮。】
【签到地点:广西体育中心。】
【连续签到:359天。】
【特殊地点:与权志龙相关地点。】
【明日可签到次数:1。】
她眨了下眼,字散了。
旁边南国早报的小姑娘凑过来:"姐姐,你也是拍图的啊?"
"嗯。"
"我第一次拍演唱会,我用哪个档啊?"
"快门优先,先保速度。"
"不用画质吗?"
"回去再调。"
小姑娘哦了两声,低头去拨转盘。过一会儿又凑过来:"姐姐你是哪个媒体的?"
"站子。"
"什么站子?"
她没答。小姑娘也识趣,缩回去了。
六点二十,观众开始进场。
人一层一层往下灌。应援棒亮起来,暖黄,一小片一小片,慢慢连成一片。有人举皇冠灯,有人举牌子,牌子上写着南宁。
她看了一眼表。
六点五十,馆里坐满了。
灯还亮着。全场在喊,喊得乱,喊得没有节奏。喊到一半自己乱了,笑成一团,再喊。
她把相机搁在腿上,等着。
六点五十五。
灯灭了。
那一秒,全场尖叫先起来了,不是看见什么才喊,是灯一黑就喊。一万多个人,喊得她耳膜发麻。
大屏幕上开始放VCR。去年巡演的片段,一站一站切过去。广州,北京,上海,深圳。
七点整。
前奏砸下来。
FantasticBaby。
光从舞台上炸开,白色的,追着他一个人。他从侧台跳出来,全场掀了顶。
她举起相机。
第一张,快门慢了半拍,人已经落回地面。
第二张,追焦没咬住,咬到他身后的灯架上,脸是虚的。
第三张,前排有人举手机,挡了半秒。
她放下相机,吸了口气。
第一首,手是生的。这个她知道。每一场第一首都这样,跟紧张没关系,是手还没跟上鼓点。
她甩了甩手腕,重新举起来。
不看屏幕,不看参数,只看他的肩膀。
肩膀一沉,鼓点就落。
她跟着那个"沉"按下去。
一张,两张,三张。
咔咔咔,连成一串。
回放第一张:跳到最高点,衣服鼓起来,头发甩开,脸是清楚的。
行了。
第二首BangBangBang。
她已经不慌了。肩膀松下来,手肘夹住,呼吸压着,快门跟鼓点咬得死死的。
左边央视大哥扭头看了她一眼,看的是她屏幕。
"你这构图有点东西。"
"谢谢老师。"
连炸三首快歌。场馆地板一直在抖,抖得她半边身子发麻。她把相机死死抵住,肘顶在膝盖上。
三首下来,她手心全是汗。
换歌的间隙,她甩手。旁边南国早报的小姑娘凑过来:"姐姐,你拍了多少张?"
"没数。"
"我拍了两百张,能用的三张。"
"正常。"
"啊?"
"能用的三张就够了。"
慢歌。
灯收了,全场暗下来。几万根应援棒同时亮起,黄色的光一片一片漫开,从她这个角落望出去,一直铺到舞台边上。
他站在光里,唱一首很慢的歌。
万人合唱。声音盖过伴奏,铺天盖地,却静得不像话。
她举起来,拍了两张。
放下。
听完。
这是她去年在杭州学会的。慢歌不是用来拍的,是用来听的。她放下相机的时候,右边的小姑娘在哭。没出声,眼泪一直往下掉,手还在举着应援棒。
她看了一眼,没说话。
谁都有第一次。
七点二十,游戏环节。
主持人从侧台出来,手里拿着话筒,喊了半天。翻译在旁边传话。
粉丝上台。抽了五个人,五个人排成一排,站在他旁边。
你画我猜。
画板支起来,他拿笔。
主持人说:"画一个,南宁最好吃的东西。"
他低头画。全场看着大屏幕上的那块画板。
他画了一个碗。碗里几条弯弯曲曲的线。碗上面一个圆。
台下开始喊。
"螺蛳粉!"
"粉饺!"
"八仙粉!"
他摇头,摇头,摇头。
他又补了两笔,碗旁边加了一小堆,小小的,碎碎的。
全场沉默了半秒。
"酸笋,!"有人喊。
他点头,笑得眼睛都没了。
老友粉。
全场炸了。南宁人疯了,台上那五个粉丝扑上去抱他,主持人笑得话筒都掉了。
她中午刚吃过那碗。
她笑得手一抖,快门按歪了。
回放:构图上他偏到右边,画板占了大半张脸。歪的。
她看了两秒,没删。
七点半,学方言。
主持人说,南宁话,你们教他一句。
台下喊成一片。翻译挑了一句:"多谢。"
他跟着念。
"多,谢,"
调是飘的,飘到一半自己都不知道飘哪去了。全场笑翻。
他不服,抢过话筒又来一遍。
"多谢!"
更飘。
台下有人教他:"多,谢,往下走,"
他学着往下走,走了个七扭八歪。这次全场笑得比刚才还凶。
他站在台上,自己也笑,笑得肩膀一耸一耸。
她举着相机,笑得取景框都在晃。
她按了。
回放:他拿着话筒,嘴还张着,眼睛弯成两道。
七点四十。
灯暗了一瞬。
就一瞬。
全场"哗"地一下站起来,不是看见什么才站,是灯一暗就知道要来了。
她没站,媒体席不许站。
她把相机举起来,眼睛贴上取景器。
侧台。
他走出来了。
白色蓬蓬裙。红色蝴蝶结,别在胸口。红色高跟鞋。金色假发垂到肩上。
场馆炸了。
尖叫,哨声,哭声,有人喊了一声"妈妈",喊完自己都笑了。有人一边哭一边拍旁边的人。前排的应援棒举成一片,晃得乱七八糟。
她听见左边央视大哥"嚯"了一声。右边南国早报的小姑娘"啊"了半声就卡住了,忘了按快门。
她举起相机。
她的手,稳。
系统标注在意识里铺开,一行一行,构图、曝光、对焦区域、快门时机。
她没看。
她走到今天,早就不看了。
他站到台中央。裙摆炸开,蝴蝶结在胸口,金发垂在肩上。
他抬了一下下巴。
笑了。
她对着正面,按了一张。
咔嚓。
光从顶上打下来。金发在光里,裙摆在风里鼓。脸是清楚的,笑是清楚的,蝴蝶结的红是正的。
回放。
她看了两秒。
拍到了。
正面的白雪公主。
左边央视大哥往她屏幕上扫了一眼。
"这个可以。"
"谢谢老师。"
她放下相机,掏出手机,给小陆发了一张原图。
小陆秒回。
"啊啊啊啊啊"
"我哭了"
"你出来我要看原图"
七点五十,又一首。
他还穿着那条裙子,金发还在。
唱到间奏,他忽然低了头,看了一下自己的手心。
就一下。
她的手指比脑子快,按了。
咔嚓。
回放:角度不对,光全反在金发上,白花花一片。裙摆只到腰际,手伸在胸前,脸埋进金发里。
废片。
她盯着看了两秒。
没删。
她存了。
八点十分。
他脱了那双红色高跟鞋,拎在手里,光脚站在台上。
全场又开始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笑了一下,把鞋举起来给台下看。
翻译在旁边传话。
他说他脚疼。说这条裙子比他想象的重。说南宁太热了,他出了一身的汗,妆可能已经花了。
台下喊:没事。
他说他没想到南宁这么多人。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往前走了两步,走到舞台最前沿,蹲下来。
全场安静了一秒。
他抬起头,看着台下那一片黄色的光。
"我下次还来。"翻译把这句话传出来的时候,声音有点抖。
全场炸了。
她没按快门。
她就这么举着相机,看着。
八点半。最后一首。
全场喊安可,喊了一分多钟,喊得她耳朵里全是回声。
他返场。还是那条裙子,还是那双赤脚。
FantasticBaby。
前奏一起来,全场跟着蹦。地板从脚底往上震。
她把相机放下来了。
放在腿上。
她看着台上那个人,在满场的黄光里蹦,跳,转圈,金发甩来甩去,红蝴蝶结歪到一边。
她旁边的小姑娘哭得更凶了,一边哭一边举着手机录。
她没哭。
她只是看着。
他跳完落地,稳稳站住,朝台下笑。
八点五十。
他鞠了一躬。
很深。
鞠完直起腰,他站着没动,看了台下三秒。
灯亮了。
她收起相机。
右边南国早报的小姑娘还坐在那儿,眼睛红的,机器摊在腿上,忘了收。
"姐姐。"
"嗯。"
"我拍了两百多张。"小姑娘说,"回去不知道选哪张。"
"先睡一觉,明天再选。"
"明天就忘了今天是什么感觉了。"
她想了想。
"那就今晚选。"
场馆里的人还没散。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举着手机看回放,有人蹲在椅子边上起不来。
她把机器卸下来,镜头盖盖上,装进包里。
晚上九点,她出了场馆。
外头那阵雨已经下过了。地是湿的,空气是湿的,风一吹,凉。
小陆在出口那
儿等她,一看见她就迎上来。
"怎么样?"
"拍到了。"
"几张?"
"两张。"
"两张?"小陆瞪着她,"我手机录了四十多个视频。"
两个人一起往外走。走了十几米,她看见一个本地女粉。二十出头,穿白色T恤,蹲在路灯底下,低着头。
她在哭。
不是那种喊着哭。是蹲在那儿,肩膀一抖一抖,不出声。
小陆也看见了,脚步慢下来。
"要不要过去……"
她摇头。
她没问为什么。
她举起相机,拍了一张。
那女孩蹲在场馆外面的路灯底下,低着头。
这张她也不会发。
晚上九点半,中山路夜市。
小陆带她。
"你没吃过柠檬鸭,不算来过南宁。"
"柠檬鸭,"
"武鸣那种,柠檬腌过再焖,跟你们广州的不一样。"小陆说,"我请你。"
"不用。"
"我请。"小陆说,"你从广州过来,我们南宁人讲这个。"
她没推。
夜市沿邕江排开,骑楼底下一长串大排档。
铁板炒粉的锅气腾起来,一阵白。炒螺的铲子刮着锅底,哗啦哗啦。炭炉上烤生蚝,蒜蓉在壳里冒泡,滋滋响。
卷筒粉摊子前排着队。米皮摊开,铺一层肉末木耳,卷起来,一刀切成段,浇一勺黄皮酱。
她多看了一眼。
"想吃?"小陆说。
"不是。"她说,"想看看。"
"我们从小吃这个当早餐。"小陆说,"一份卷筒粉,一杯豆浆。"
她又看了一眼,没买。
小陆找了一间。老牌甘家柠檬鸭,五十多年。
老板娘看见小陆:"又来啦。"
"带朋友来的。"小陆说,"广州的。"
老板娘看见她:"广州,辣不辣?"
她:"微辣。"
老板娘:"南宁的微辣,不是广州的微辣。"
她笑了。
半只鸭端上来。酱色,柠檬切片,姜,蒜。
她夹了一块。
酸、甜、咸、微辣,柠檬的香气在嘴里炸开。
"这个,"
"柠檬鸭。"老板娘说,"武鸣的柠檬,不是青柠,是黄柠檬。腌过,焖的。"
她又夹了一块。
隔壁桌端上来一锅。砂锅,还在咕嘟。鸭脚、田螺、腐竹、酸笋,汤是红的。
同桌一人一根吸管,嘬田螺,嘬得滋滋响。
她看了两秒。
"这个更南宁。"小陆说,"田螺鸭脚煲。下回你来,我带你去建政路那家。"
"下次。"
"嗯,下次。"
她掏出手机,拍了一张。
小陆喝了一口,忽然问:"你那个站子,真是你一个人做的?"
"有姐妹帮,我出图。"
"上海,郑州,南昌,长沙,重庆……"小陆掰着手指头数,"现在南宁,你一个广州人,跟着跑。"
"嗯。"
"你妈不管你?"
她愣了一下。
"不管。"
"我妈要是知道我花四百八买张票,能念我一个月。"小陆说,"不过后来她也拿了我的应援棒去看,说挺好看的。"
她笑了一下。
"你爸呢?"
她沉默了很久。
"我爸走了好多年了。"她说,"我妈一手带大我。"
小陆哦了一声,声音低下去。
"不好意思啊。"
"没事。"
"不是,"小陆摆手,"我嘴快。"
"真的没事。"她说,"我妈跟我说过,想做就去做。"
小陆点点头,把杯里的冰块咬得咔咔响。
夜里十一点,经济酒店,一百二一晚。
她没立刻洗澡。她把卡插进读卡器,导今天的图。
今天拍了多少张她没数。挑出来能用的,四十来张。
白雪公主正面那张,她看了很久。
上个月在东京,麻布十番那间店门口,她隔着玻璃看见他笑,手摸到相机,又收回来。那一秒,她心里动的是别的东西。
今晚看这张图,她什么都没动。
框就是框,光就是光。
她把图发进站子姐妹群。
"南宁,白雪公主。"
群里炸了。
"白雪公主????"
"他真穿了????"
"梨花带雨你拍到正脸了??"
"姐妹你在哪我怎么刷不到"
"等等裙摆炸开那张是不是你拍的"
"救命我在宿舍尖叫被隔壁敲墙了"
"南宁场这么炸的吗我后悔没去"
有个人说:"我帮你转到论坛?"
她回:"嗯。"
她放下手机,摊开账本,写:
【六月十二号。南宁。广西体育中心。MADE二巡第六站。】
【门票:免费,人脉引荐卡,一年有效。】
【这趟南宁总账:高铁来回四百。住宿一百二。吃+打车一百五。合计六百七。】
【图费二千四,出去这一趟,剩一千七百三。】
【签到第359天。】
她合上本子,躺下。
她睡了。
第二天,六月十三号,清晨七点。
她退房。
巷口有一间粉店。招牌四个字:生榨米粉。
她拐进去。
"一碗。"
"酸笋要不要?"
"要。"
老板娘指了指桌上:"辣椒自己放。"
米粉淡黄,比广州的粗一点。汤是浑的,上面一层碎肉,一把生菜,一勺酸笋。
她挑了一筷子。
酸,不是醋那种酸,是米放了一夜发出来的酸,闷闷的,有后劲。
第一口她皱了眉。
第二口没皱。
第三口她开始喝汤。
昨天老板娘说,下回来吃生榨。
她昨天才说下回,她今天就来了。
她把汤喝完,碗底剩几根酸笋。付了钱,老板找了她几个硬币。
打车到南宁东站,半小时,进站,八点二十的高铁。
车开了三个钟。十一点四十到广州南。
她坐地铁回市区,转三趟,十二点半到东川。
东川菜场阿容的档口已经开了。阿容看见她:"秀兰个女又返嚟啦?几日冇见,去咗边啊。"
"去咗南宁。"
"南宁?"阿容抓多一把菜塞进她袋里,"呢把俾你妈,唔使钱。"
她回江记。
妈妈在店里,切丝瓜。
"妈。"
妈妈抬头:"返嚟啦?"
"返嚟啦。"
妈妈把丝瓜推给她:"今日你切。"
"嗯。"
她拿起刀。妈妈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瘦咗。"
"冇啊。"
"冇?"妈妈伸手比了比她的手腕,"你睇你只手。"
她切丝瓜。丝瓜凉凉的,沉甸甸。
下午两点,她打开手机。
站子姐妹群,99+。
"梨花带雨你那张上热搜了!"
"白雪公主,转发过万,"
"论坛封你白雪公主神图手,"
"今年cospy第一名,"
她往上翻,昨夜她睡下之后,姐妹把她那张图转去了论坛。
下午三点,她点开那条帖子。
【出圈神图!GD白雪公主,本站首发,360度无死角美哭,】
主帖底下:
>"等等,你们看GD白雪公主正面那张,裙摆炸开,蝴蝶结在胸口,金发垂在肩上,"
>"我靠,这场谁拍的,神图手,"
>"是梨花带雨,上海站郑州站深圳站的梨花带雨,"
>"GDcospy名场面,今年最炸的一趴,"
>"GD你终于肯穿裙子了,等了你十年,"
>"我当年的眼泪,终于等到你cospy,"
转发:21,407。
她打开相机,翻到原图,放大,再缩小。
下午六点。妈妈收档前,坐在店里歇脚。
她走出来。
"妈。"
"嗯。"
"我本意想影嘅,就係嗰张。"
妈妈没说话。
妈妈沉默了一会儿。
妈妈:"你,你老窦,佢走嗰年,你三岁,你唔记得,"
她没说话。
"你老窦影咗二十年相。"妈妈说,"佢最后一卷底片,影嘅係我。佢冇发,我问佢点解冇发,佢话:呢卷唔係畀人睇嘅,係我自己留嘅。"
她眼泪下来了。
"妈,"
"你老窦做摄影师,影到嘅嘢,佢本意想发,佢就发。唔係佢本意嘅,佢就唔发。"妈妈说。她点头。
晚上九点。妈妈上楼睡了。
她坐在江记收档的塑料凳上,翻开手机,点开那条帖子。
转发:21,407。
最高赞那条,
>"GD白雪公主,我当年的眼泪,"
底下还有人回,
>"GD你知不知道你cospy的白雪公主,"
>"他低头看手心那一下,有人拍到吗,"
她没看下去。
她锁了屏。
窗外,广州六月的夜里,一场雷雨刚过去。
她坐了一会儿,上楼睡了。
妈妈没说,
王叔说,"够喇。"
她说,"我是来拍照的。"
系统弹了一条:
【签到第359天。新周期进度359/365。】
【倒计时6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