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甲辰年春,暗三失其裤

作品:《从房梁睡到龙案边

    江澈在往下掉。

    风灌进耳朵里,灌进嘴里,灌进每一个能灌进去的缝隙里,把最后那声“啊”也灌碎了。

    他脑子一片空白,空得像一间被搬空了家具的屋子,连一张凳子都没剩下。

    然后他的身体动了。

    ——腰腹猛地收了一下,双臂不由自主地展开,脚尖在虚空中点了一下,整个人从“坠”变成了“滑”。

    像一片被风吹偏的叶子,斜着切过空气,往前飘了一截。

    他飞起来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脚底下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一团空气。但他没有往下掉。

    “卧槽,”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劫后余生又难以置信的兴奋,“这就会了?”

    原本墙根底下那排人本来是仰着头准备接他的。

    ——但是他们看见了江澈在半空中飘了一下,飞了起来。

    便没有管他,然后他们顺着江澈刚才坠落的方向,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了暗三身上。

    暗三正从半空中慢慢落下来,衣摆被风吹得贴在腿上,两条光秃秃的腿在日光下白得晃眼。

    他的表情隔着面具看不清楚,但他落地的姿势很慢,慢得像一个被抽空了力气的人。

    他站在地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光着的两条腿,又抬头看了一眼墙根底下那排人,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

    然后他站在原地不动了。

    像一棵被移栽到错误位置的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活着。

    暗三此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暗一知道这件事的概率是多少?

    暗一知道就等于所有人知道,所有人知道就等于陛下知道,陛下知道就等于这件事能被写进御影卫的编年史里,标题就叫《甲辰年春,暗三失其裤》。

    他这辈子执行过十七次甲级任务,穿过三回刀阵,从三十丈高的悬崖上徒手攀下来过一回。

    那些事都没人知道。

    现在御影卫一半的人都看见他的腿了。

    暗十七张了张嘴,又闭上。

    暗十八的目光在暗三的腿上飞快地扫了一下,又迅速移开了。

    暗五犹豫了一瞬,往前迈了半步:“三哥,那个——”

    暗三没有看他。

    他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平得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水:“……没事。”

    没事,他御影卫暗三什么场面没见过。

    除了被自己人扒了裤子

    暗五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墙根底下那一排人站得比刚才更直了,目光各自落在不同的方向,没有人看暗三的腿,也没有人说话。

    但那种安静本身就已经很响了。

    而此刻在天上飞着的江澈,脑子这时才反应了过来。

    “我在飞”三个字从意识里冒出来,像一根针扎进了一个刚吹起来的气球。

    在死寂的天空中,江澈的声音从半空中炸了过来,急促的、变了调的、带着一种“我完蛋了”的绝望:“救命啊——”

    墙根底下那排人猛地抬起头。

    这才看见原本飞的好好的江澈,正朝着那堵墙滑过去——不对,不是滑,是栽过去的。

    他的身体保持着那个“飞”的姿势,双臂还展开着,但他整个人僵得像一块木板,脸冲着墙,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那声“救命”还没完全落地,墙就已经到了他面前。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挡了一下脸。

    “咚”的一声闷响,整个人撞在墙面上,弹了一下,然后贴着墙滑了下来。

    暗九在他离地面还有不到一丈的时候窜了出去,像一道影子从墙根底下弹起来,在半空中接住了他。

    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背,一只手托着他的膝弯,稳稳地落在地上。

    江澈闭着眼,像一只被翻过来的乌龟,四肢摊着,后背贴着暗九的胳膊,脑子里全是刚才撞墙之前那面灰白色的墙面上那道裂缝的走向。

    他感觉自己还在往下掉,但好像又没在掉了——半空中有一只手托着他,稳稳的,纹丝不动。

    他慢慢睁开一只眼,先看见的是暗九的下巴,然后是暗九那张被面具遮了大半的脸,然后是暗九嘴里还在嚼着什么的腮帮子。

    “……兄弟,”江澈的声音干巴巴的,带着一种“我能活着说话实属不易”的沙哑,“你貌似来得有点晚了。”

    暗九低头看着他,嘴里的东西咽下去了,声音平平的:“能接住就不错了。”

    他从暗九怀里翻下来,自己站到地上的时候膝盖还软了一下,往旁边歪了半步,被暗九扶了一把才稳住。

    他站稳之后下意识地拍了一下衣摆上的灰——然后看见了暗三的腿。

    光着的。

    两条腿站在日光底下,白得晃眼。

    裤管从大腿根往下是空的,风一吹,布料贴着大腿外侧微微翻动,露出小腿上常年练功留下的紧实线条。

    暗三正背对着他站着,肩背挺得很直,直得有点不太正常,像一根被绷紧了的弦——但他没有转身。

    江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里还攥着一团布料,深灰色的,厚实的,边缘带着一圈被撕断的线头,线头参差不齐,像被什么急疯了的东西扯断的。

    好消息是自己没丢人。

    坏消息是,让别人丢人了。

    江澈的脚趾在靴子里蜷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三哥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你裤子回头我赔你一条”——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暗三转过身来了。

    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踏在砖缝线上,不快不慢的,像平时一样。

    他维持一个“什么都没发生”的姿态走到江澈面前,伸出手。

    江澈把手里那团布料递了过去。

    暗三接过去的时候动作很轻,像在接一件易碎品。

    然后他转过身,朝甬道方向走了,步子依然不急不缓的。

    江澈猛地抬脚追了上去:“三哥,三哥你等等——我可以解释的——我这人一紧张就什么都抓——”

    另一边,御书房侧厅里,谢临晏刚把春闱完结事宜的最后一份卷宗合上,搁在桌角。

    顾松年躬着身退了出去,门在身后合拢,发出极轻一声。

    谢临晏起身,绕过桌案,正想着去看看那人练得怎么样了。

    殿门被人从外面撞开了——发出很响一声。

    刘广德小跑进来,气还没喘匀,脸上那种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平静面具碎了一条缝:“陛下——陛下出事了!”

    谢临晏的步子顿住了,“谁出事了?”

    “御影卫那边——”

    谢临晏的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出事了?”

    “那倒是没有。”刘广德的气息终于匀了一些,但脸上那一丝欲言又止的神色还没散干净,“但是——教他的那个——出事了。”

    谢临晏看着他,沉默了一息:“……什么意思?”

    刘广德的嘴张了张又闭上,闭上又张开,最后用一种“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总结但确实出事了”的语气挤出一句:

    “陛下,您还是自己去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