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下辈子还做兄弟

作品:《从房梁睡到龙案边

    黑衣人缩在廊柱后面,左瞅瞅右看看,确认没人了,才猫着腰往前蹿了两步,贴墙站定。

    又探出头往巷口扫了一圈,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像一只在月光底下穿梭了十年的老猫。

    他做完这一整套之后回头看了一眼。

    江澈正大摇大摆地走在甬道正中央,两只手还插在袖子里,像在逛自己家后院。

    黑衣人的脚步顿住了。

    他缩回廊柱后面,一把将江澈拽了过来,声音压得比刚才更低了:“你干什么呢?”

    江澈被他拽得往前踉跄了半步,一脸懵:“没干啥啊。”

    “没干啥?”黑衣人的眼睛在面具后面瞪得溜圆:

    “你半夜出来执行任务,走着正中间,你是怕人看不见你还是怎么着?”

    江澈眨了眨眼,回想了一下刚才的情形,然后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拍了一下脑门:

    “对对对,不愧是前辈,我都忘了。”

    黑衣人看着他,面具底下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你是不是真的脑子不好”的深沉审视。

    他沉默了一瞬,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疲惫:“……你知道我们要去哪儿吗?”

    江澈摇了摇头:“不知道。”

    黑衣人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表情,目光望向甬道尽头那座矮屋的屋顶,声音沉下来,带着一种常年执行夜间任务的人才有的老练:

    “御膳房。”

    江澈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是真饿了,刚刚蹲在巷子里哭了那么久,肚子里早就空空荡荡的了。

    他赶紧跟上两步,凑到黑衣人身边,压低声音:“前辈,原来你也——”

    他后半句没说出口,但脸上写满了“原来暗卫都这样啊!那我也算正常了”的释然。

    黑衣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继续贴墙前进。

    江澈这回学乖了,也猫着腰,跟在黑衣人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像两只在月光底下蹑手蹑脚的野猫。

    贴着廊柱的阴影,绕过一口井,钻过一道月亮门。

    他们身后不远处,屋顶灰瓦之间,那个趴着盯梢的暗卫缓缓把脸从瓦片上抬起来,看着那两道鬼鬼祟祟的身影消失在御膳房的侧门后面,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御膳房?”他自言自语,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这两个傻大个去御膳房干什么?”

    他想了想,还是跟了上去。

    御膳房里面已经熄了灯,灶台还留着一丝余温,案板上的菜刀收进了柜子里,几口锅挂在铁钩上,在穿堂风里轻轻晃荡。

    黑衣人溜进去之后,先侧耳听了一会儿,确认没人,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只小布袋,打开,从里面捻出一撮灰白色的粉末,手法极快地撒进灶台旁边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里。

    江澈进来后全然没注意黑衣人在干什么,正站在灶台另一边,一手攥着一根鸡腿,另一只手举着一块肘子,正在埋头苦吃。

    黑衣人把布袋塞回怀里,端起那碗汤,回过头,僵在原地。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在干什么?”

    江澈嚼了两下咽下去,声音含糊的:

    “吃啊,饿死了。”

    他看了一眼黑衣人手里那碗汤,又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鸡腿,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赶紧把手里那根鸡腿掰下来一半,递了过去,“你也吃?”

    黑衣人低头看了看那半根油汪汪的鸡腿,又抬头看了看江澈那张在月光底下显得格外无辜的脸,沉默了一瞬,然后他抬起手——一巴掌把那半根鸡腿拍飞了。

    鸡腿在空中翻了个跟头,“啪”地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灶台脚下。

    江澈的动作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只躺在地上的鸡腿,又抬头看着黑衣人,嘴里的肉还没咽下去。

    眼神里带着一种“你居然打我鸡腿”的、小心翼翼不敢相信的委屈。

    黑衣人没有理他。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碗汤端到江澈面前:

    “端着。”

    江澈低头看了看那碗汤,又看了看黑衣人,又低头看了看汤。

    然后他的表情变成了——恍然大悟。

    原来是怕他噎着,特地给他盛了一碗汤。

    他伸手把汤碗接了过来,脸上带着一种“前辈你真贴心”的感动。

    黑衣人看见他接了汤碗,以为他终于明白了,点了点头,转身去查看灶台旁边的柜子里还有什么可以带的。

    他翻了两下,没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转回身——看见江澈正把那碗汤往嘴边端,已经快要送到嘴唇边上了。

    黑衣人的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像一道影子一样弹了过来,一把夺过那只汤碗,碗沿擦着江澈的下唇滑了过去,连汤带碗在他手里转了一圈,一滴都没洒。

    江澈愣住了:“……干嘛?”

    黑衣人把汤碗藏在身后,声音压得比刚才更低:“你疯了?”

    江澈一脸懵:“不是你给我的吗?”

    黑衣人看着他,面具底下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我为什么要把汤给你”和“你居然真的想喝”之间来回切换的、复杂的情绪。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力才没有把那碗汤扣在江澈头上:“……跟我走。”

    江澈被拽着袖子往外走了两步,还回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只鸡腿,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舍。

    黑衣人带着他穿过两条回廊,在一处转角停下来,从怀里掏出一条黑色面巾,递给他:“戴上。”

    江澈接过来看了看,又看了看黑衣人:“为啥?”

    黑衣人看着他,眼神里写着“你再多问一句我现在就想办法把你打晕拖过去”。

    他的耐心已经被耗尽了:“……戴上。”

    江澈把面巾系上了。

    黑衣人端着那碗汤,在墙角站了一会儿。

    没过多久,一个小太监从回廊那头小跑过来,躬着身,低着头,步履匆匆。

    江澈认出了那个人——是御书房当值的太监,在谢临晏面前端过茶、递过折子,他见过好几回。

    黑衣人把汤碗递了过去。

    小太监接过来的时候头都没抬,端着碗转身就走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江澈看着那碗汤在小太监手里渐行渐远,又转头看了看黑衣人,心里不由得升起一丝敬佩。

    啧,要不说是前辈呢。

    大半夜的都知道送汤过去,人情世故这一块他还是要多多学习。

    而他除了吃就是喝。

    他看着黑衣人,语气里带着一种真情实感的受教:

    “……前辈,受教了。”

    黑衣人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面具底下的表情看不太清,但江澈觉得他的肩膀好像微微往下松了一寸,像是松了一口气。

    “等会儿听见动静就跑,”黑衣人压低声音说,“听见了吗?”

    江澈不明所以,但还是点了点头。

    下一刻,屋顶上方忽然响起一阵衣料摩擦声,紧接着是靴底踩在灰瓦上的闷响。

    几道黑影从四面八方落了下来,把两人围在了中间。

    刀光在月光底下闪了一下。

    江澈还没来得及说话,黑衣人已经被两个暗卫按住了肩膀,膝盖一弯,整个人跪在了地上。

    而江澈那边——几个暗卫冲上去的时候,江澈的身体比他的脑子先动了。

    他侧身避开了第一把刀,手腕一转卸掉了第二个暗卫的力道,脚下一绊把第三个暗卫带了个踉跄,像一株被风吹了也不会倒的野草。

    暗卫们停住了,围着他站了一圈,没有人再往前冲。

    其中一个暗卫踢了一脚跪在地上的黑衣人,刀尖抵着他的后颈,声音不高不低的:“停手!不然我杀了他。”

    江澈的拳头停在半空中,收回来,两只手慢慢举过头顶:“别别别——别动手——”

    他偏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黑衣人,“都是自己人!误会!”

    “呸!”那个暗卫的声音硬得像一块石头砸在地上,“谁和你是自己人!”

    江澈张了张嘴还想说话,但低头看了一眼黑衣人后颈上那柄刀,又把话咽回去了。

    他要是再动一下,那柄刀就会往前送半寸。

    他把手身在前面:“……行,抓吧。”

    几个暗卫围上来,绳子在他手腕上绕了两圈,打了个结,收得很紧。

    江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腕上的绳结,又抬头看了一眼那个暗卫,没说话。

    “送到陛下那里。”那个暗卫收了刀,朝身后一挥手,“这次抓了个大的,奖赏少不了。”

    黑衣人被按着跪在地上,后颈上那柄刀纹丝不动地贴着皮肤,冰凉的触感顺着脊椎一路往下。

    他偏过头看着江澈,忽然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认了命之后的平静:“兄弟。”

    江澈被捆着手站在两步之外,听见他开口愣了一下:“……啊?”

    “这辈子没遇见你这样的兄弟。”黑衣人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比刚才低了一些,“下辈子——”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想这句话怎么说完比较合适。

    “……下辈子还做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