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远路
作品:《从房梁睡到龙案边》 江澈抬步走了进去,喊了一天了,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蹭过木板,进门就问:“主子,你怎么来了?”
谢临晏坐在桌边,手里那本薄册已经合上搁在桌角,闻言抬了抬眼:“来看看你,坐。”
江澈在他对面坐下来,一瞬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就低着头。
手指搁在桌沿上,指腹一下一下地抠着木面上那道细缝,抠了两下没有抠下来,又改成用指甲来回划。
他心里很清楚谢临晏对他和对别人不一样。
但谁也没有捅破这层玻璃纸。
他想了想自己——反感吗?
他悄悄抬了一下眼皮,目光从桌沿滑过去,落在对面那道身影上。
谢临晏正垂着眼,侧脸被烛火勾出一道柔和的边线。
要长相有长相,要权力有权力,问题是对他确实好。
他——不反感。
好像也不是很介意两个人都是男的这件事。
他还正想着,脑子里那根线还没绕出头绪来,谢临晏已经站起来了。
脚步声很轻,绕过桌角,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水,放回他面前。
“润润嗓子,声音都哑了。”
江澈低头看着那杯水,杯沿上还冒着细细的热气。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温水从喉咙滑下去,嗓子确实好受多了。
他把杯子放回桌上,杯底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今天练得怎么样?累吗?”
提到这个,江澈的话匣子一下子就开了。
他把杯子往桌上一放,声音比刚才亮了半度:
“我跟你讲,我今天练得挺好的,而且感觉挺充实的,虽然很累,但他们都在帮我——”
他说到这儿顿了一下,站起来,朝谢临晏的方向迈了半步,“但是你给我找的这个师傅——”
他一脚踩上旁边的凳子,整个人支棱起来,指着门口的方向:
“你看看你给我找的什么啊!御影卫最能偷懒的都不如他!人家起码知道偷懒的时候躲着点,但我这位师傅——”
他一拍桌子,“他从早睡到晚!我没夸张!我去喊他的时候他睡,我练的时候他睡,我歇的时候他还在睡!
最关键的是——人都走光了!就剩我一个!他还是——在——那——里——睡!”
他越说越气,踩在凳子上的那只脚还晃了一下,像是这一整天的委屈总算找到了出口。
谢临晏就坐在对面,也没打断他,偶尔“嗯”一声,或点一下头,像听一场他早就知道会来但依然愿意听完的汇报。
江澈说到最后,气泄了大半,声音也软下来了:
“……总体来讲,今天好累啊!。”
说完他整个人往桌上一趴,下巴搁在胳膊上,嫣了下来。
谢临晏没有立刻接话。
他的手伸进怀里,摸出一只白瓷小瓶,搁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朕以前练武的时候,用这个最管用,过来,朕给你擦擦。”
江澈偏过头,看着那只小瓷瓶,又抬头看了看谢临晏。
他想到了什么,摇了摇头:“不用了,我自己擦就行。”
“后背你够得到?”谢临晏没有收回手,目光落在他肩上,“还是说,你想找别人给你擦?”
江澈张了张嘴,那声“不用”卡在嗓子眼里。
他低下头,指腹又去抠桌沿那道缝。
他想问一问谢临晏对他的态度,话在嘴边转了几圈,又被他咽回去了。
他算什么身份?一个下属,有什么资格问这种话?
谢临晏是皇帝,以后会有三宫六院,会有妃子,会有皇后。
他今天对自己好,明天也可能对别人好。
万一他只是心血来潮,图个新鲜,而自己却当了真呢?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最终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
他就那么坐在凳子上,低着头,不吭声,像一尊被人按了静音的石像。
谢临晏看着他,把那只小瓷瓶放回桌上,往前走了半步,抬手落在他的发顶,掌心贴着他的头发,轻轻揉了一下,力道很轻,像在安抚一只刚安静下来的猫:
“怎么了?今天不开心吗?还是朕哪句话说得让你生气了?”
江澈没有抬头,他在想,有些话如果真的说出口了,就收不回来了。
他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从胳膊缝里挤出来:“……没有,就是太累了。”
江澈说完那句话之后,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谢临晏的手指还贴在他发顶上,隔着发丝能感觉到一点温热的力道,像一盏还没熄灭的灯在慢慢收拢余光。
"朕最近会忙一阵子。"
谢临晏收回手,"使臣来访,鸿胪寺那边要盯着,礼部那边也要过目,可能顾不上你。"
江澈抬起头来。
他的目光和谢临晏的对上,又迅速把目光垂下去了,落在桌沿那道被他抠过的细缝上。
"你忙你的就行,我又没有什么事情。"他顿了一下,像是想给自己找点说得过去的日常,"我每天吃吃喝喝,最累的时候也就是练练轻功——"
他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了。
话头像是被人从中间掐了一刀,断在那儿,接不上去。
他忽然想起来了——他只顾着说自己累。
可他从始至终,一句都没问过谢临晏累不累。
谢临晏每天要处理那么多国家大事,他忙完了这些,夜里还要走到御影卫来看自己,坐在这儿听他说了半天的废话。
他练轻功有什么可累的?摔了有人接,渴了有人倒水,累了趴桌上就睡。
谢临晏呢?他累的时候,有谁给他倒水?有谁问他一句“累不累”?
江澈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那句“你累吗”在嗓子眼里转了三圈,最后还是被他咽了回去。
他说不出口,总觉得那句话一旦说出来,就好像把自己的底牌全亮出去了,把自己放在了一个他还没准备好站上去的位置。
谢临晏看着眼前说到一半就停住的人,没有追问,只是顺着刚才的话往下接:
“练轻功不要那么急,慢慢来,练不会也没有关系,朕还是养得起的。”
这句话的尾音落得很轻,像一片叶子搁在水面上,没有溅起什么水花,但江澈的耳朵尖却不受控制地热了一下。
他赶紧把那句话接上,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也不是很累,其实挺轻松的。"
他顿了一下,像是想给自己这句话找一个更站得住脚的落点,"反正没有你累,你每天那么忙,不用早点休息吗?"
他说完就闭嘴了,但又觉得这句话既不算太近也不算太远,应该还算得体。
然后他听见对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含了笑意的"嗯"。
谢临晏的声音从那张桌子对面传过来,不高不低的:"朕确实累了。"
江澈的脸僵了一瞬。
他在心里猛地喊了一声——不是,你不应该说不累的吗?
按照正常的对话流程,他问"不用早点休息吗",对方应该回"没事,朕不累"或者"朕再坐一会儿",然后他就能顺理成章地把人送走,两不尴尬。
但是谢临晏没有按流程走。
他说他累了。
说得那么自然,像是这句话他已经在心里放了一整晚,终于等到了一个可以把它拿出来的机会。
江澈的嘴张了一下:"……那你早点回去休息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