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允恩被迫进了路明山，栾风说是带他见世面，实际是让他在前方探路。

    本以为路明山危险重重，周允恩少不得缺胳膊少腿，结果一路风平浪静，他一点没受伤。

    见他毫发无伤，栾风的小心思又活络起来。

    他走上前，搭上周允恩的肩，道：“听说你在宋大小姐手底下做事？”

    他嘴角带着不怀好意的笑。

    周允恩脸色一沉，心中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

    就听栾风道：“她这次是不是来了？只要你把大小姐约出来，之前的事情，我可以既往不咎。”

    每次见到宋安语，他心底便痒得厉害。宋家大小姐，身份尊贵，他平日里自然不敢招惹。

    可如今到了路明山……若真能趁乱占点便宜，便是死了也值。

    周允恩捏了捏拳头，掩住眼底的情绪。

    栾风见他一言不发，拍了拍他，威胁道：“听到没有？要是这点小事都办不好，以后别在仙山上混了。”

    说着，他又打量起周允恩。少年身姿挺拔，比之前白了不少。身上那股孤傲的气质，比不少女修还勾人。

    上次这凡人差点把他给废了。

    等他收拾完宋安语，再来收拾他。

    周允恩又感受到那道视线黏腻得令人不适，像附着在皮肤上，怎么也甩不掉。

    沉静许久的时无尘突然冒头：“是不是很愤怒，想杀了他。你不觉得很不公平吗，他一个只知道欺男霸女的人，修为比你高，身份比你高。等你有了力量，你就可以惩治这种人。”

    周允恩一如既往道：“别费口舌，我不入魔。”

    时无尘：“魔和仙有什么本质区别吗，不都是获取力量的手段？你弱小，别人不仅欺负你，还会欺负你身边的人。你看看面对此类情况，你能做什么，你什么都做不到。以后别后悔就行。”

    周允恩：“我知道没有力量，很多事我做不了，但我会尽我所能做到最好。”

    比如这次，他不会让栾风伤害宋安语。

    修士之间有相互联系的玉简。

    栾风身上的玉简忽然亮起，他拿起来一看，这才知道山上的修士发现了魔修的踪迹。他道：“继续。”

    得知上山路上没有陷阱，他胆子大了起来，走在最前面。

    与其他修士会合，栾风果然远远看到了宋安语纤细的身影。她的容貌突出，在一众修士中十分扎眼。

    天边泛起微微的白光，太阳即将破晓。

    少女清丽的身影立在人群中，青丝如瀑，像是一朵清晨绽放的山茶花，层叠的花瓣上还挂着未散的清霜。

    栾风看向周允恩，道：“别忘了我交代给你的事。”

    *

    宋安语感觉到有一道视线锁住自己，回头，没有发现人。

    她以为是错觉。

    之前在山洞中遇到的不是别人，是宴听南他们。当时他们刚解决完几只邪魔。

    双方都以为对方是魔，打起精神准备大干一场，没想到是自己人，避免了一次恶战。

    出来后，双方互换消息。

    从宴听南的口中得知，他们碰上的邪魔不算厉害，一路还算轻松。

    而宋安语他们从牢中逃出来后，也没碰上难缠的邪魔。

    她猜测：“是不是魔修知道我们要来，提前逃跑了。”

    宴听南点头：“有可能。”

    毕竟魔君尚未出世，魔修们仍是一盘散沙，无法成事。他们急着召魔君出来，就是想把魔修力量聚集起来，好与修真界抗衡。

    商朝林凑过来，道：“可别高兴的太早，万一他们知道我们要来，将计就计，想把我们一网打尽呢。”

    宋安语骂他：“少乌鸦嘴。”

    宴听南知道商朝林的品性，之前还差点把宋安语从他身边带走，因此见到他，第一反应是把宋安语拉到自己身边。

    虽然商朝林平日里不着边，但他说的不无道理。

    本来此次的围剿是分批来的，一来是降低邪魔的警觉，二是能尽早掌握邪魔的情况，以便调整策略。

    偏偏邪魔藏的深，从也不主动出击。即使出击，也只是使些诡计，把人抓进去关起来。

    忙活了一晚上，他们对路明山上的邪魔，仍是一无所知。

    苍梧仙山派出的修士大部分都已上山，却摸不清邪魔藏身何处。

    黎长老也知道情况不乐观，道：“大家小心，可能今天避不了一场恶战。”

    话音刚落，原本寂静的山野，不知从何处响起鸟儿的鸣叫，似涕似泣……仿佛在耳畔响起，听得人十分难受。

    山间一阵骚动，四面八方涌出无数邪魔。在场修士脸色一变。

    为首的邪魔长得人高马大，他看着在场众人，冷笑一声：“我们没去找你们，你们倒找上门来了。既然来了，必叫你们有去无回。”

    黎长老与为首的邪魔拼杀，其余修士也纷纷举起武器，与冲上来的邪魔打斗。

    宴听南道：“安语，小心，不要离我太远。”

    宋安语道：“我会的，师兄，别担心。”

    她一连杀了几只邪魔，混战之中，两人的距离也不可避免地越来越远。

    商朝林挪到她身边，道：“别怕，安语，我保护你。”

    宋安语道：“我不需要你保护。”

    这人怎么回事，老找存在感。

    “你才需要人保护。”她偏过头，干脆利落，帮他杀了一只逼近他的妖邪。

    忽然，宋安语看到一人。在场的都是修士，与邪魔缠斗在一起，只有他不同，他手中没有武器，一直躲避着靠近他的邪魔。

    她不解，为什么周允恩会出现在这里？

    一路都没碰上邪魔，栾风以为今天就走个过场，却不想，突然冒出这么多邪魔。

    以往遇到危险，都是别人顶在前边，他极少动手，这次邪魔一窝蜂挤上来，手底下的人自顾不暇，哪有精力护他。

    “废物，护住我啊，你们是干什么吃的！”栾风斩杀了一只邪魔，冲着身边人吼。

    “公子，你躲在我身后。”一人在旁边喊。

    栾风一看，他与说话之人的距离，不远，但中间隔了好几只妖邪，怒道：“我怎么过去，你不会过来吗？！”

    刚好这时，有只熊妖靠近他，而他正被一名魔修缠住。

    视线扫到旁边的周允恩，他没有修为也没有武器，身形倒是灵巧，躲过一个又一个邪魔，甚至连从身后攻击过来的都能躲过，仿佛有人在背后指导。

    之前栾风催促他去把宋安语骗过来，他居然敢用一种鄙视的眼神看他，直言说：“我不会去的，把我杀了，我也不回去。”

    是个骨头硬的。

    栾风那个气啊，当即要抽出剑刺向他，可周允恩丝毫不惧。

    要不是周围人拦着，他已经把他杀了。

    大概周允恩以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栾风不敢拿他怎么样。

    是，他那时不会把他怎样，可现在……

    栾风眼底闪过一抹狠戾，下一刻，他猛地抓住周允恩的衣领：“既然你这么能躲——”

    他嗤笑一声，骤然松手：“那就自己躲吧。”

    周允恩整个人被他扔向熊妖。

    宋安语刚好看到这一幕。

    “！？”

    她知道周允恩没那么容易死，但担心他在极端情况下，激起他的凶性。她费尽心思想让他这一生安安稳稳，不再走上上一世那条路。

    她绝不能让他在这里出事。

    她没有犹豫，朝着周允恩所在的地方而去。

    她一心想着要过去，却没有注意到一只蛇妖朝她袭去。

    “小心！”商朝林出声提醒。

    宴听南则赶过来，斩杀了蛇妖，把她拉到自己身边，问：“师妹，你去哪儿？”

    商朝林拍了拍心口，也道：“安语，你干嘛呢？别乱跑啊。”

    蛇妖身上带毒，宋安语方才也险些中招。

    听到问话，她下意识含糊道：“师兄，我不去哪。”

    嘴上虽说不去哪儿，眼神却着急往一个方向瞟。

    商朝林纳闷：“那边到底有啥啊？”

    宴听南顺着少女的视线看过去，看到在她院子里的那个凡人被一只熊妖压着打，毫无还手之力。他明明身处劣势，却不肯放弃，用尽全力躲避一个庞然大物的攻击

    。

    此刻的宴听南怎么也不会想到，今后这个凡人会给他强烈的危机感。

    不止在实力上，也在感情上。

    在他分神的时候，宋安语已经挣脱他的手，朝周允恩奔去。

    商朝林在后边怎么喊，她都不回头。

    宋安语迎面碰上栾风，也没惯着他，抬脚就把一只蜘蛛妖踢到他脸上。

    别以为她不知道，这人最是混蛋，什么荒唐事都干得出来。

    周允恩在山下待得好好的，不是他带上来的，又会是谁？

    为了保全自己，竟然把凡人往邪魔身上推。

    栾风身上猝不及防多了只蜘蛛妖，慌忙扯下，手上仍被咬了一口，看清是谁干的好事，怒道：“宋安语，你疯了！”

    宋安语朝他吐了吐舌头，不跟他废话，转身便跑。

    周允恩被熊妖压在地上，他好久没受那么重的伤了。疼痛深入骨髓，像是连骨头都被一点点碾碎。

    对修士而言并不算强大的邪魔，他无论如何也杀不死。

    他微微偏头，余光瞥见少女朝着他跑来。

    少女想要杀死熊妖，刚要出手，熊妖反应极快，粗壮的手臂猛然探出，一把攥住她。

    少女挣扎不开，索性调动灵力，一下又一下轰在熊妖身上。奈何这只熊皮糙肉厚，非但没有把它弄死，反而激起它的凶性。

    熊妖怒吼一声，将少女整个抡起，狠狠朝地上砸去。

    周允恩瞳孔一缩，伸手想要阻止，却怎么也阻止不了。

    他想起无数次无能为力的时候。

    熊妖的脸不断变换，一会儿是那三个恶霸，一会儿是栾风……

    这些人把他的愤怒、呐喊和眼泪，当成胜利的资本，肆意嘲笑。

    当他愤怒到极致，想要与他们玉石俱焚时，低头一看，双手却连握紧拳头的力气都没有。

    他知道，他不能反抗，因为世上没人会听。反抗换不来自由，只会让落在身上的拳头更重。

    每次他都在等待，等待那些人厌倦，然后放过他。

    他那时太弱小了，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所以，他把自己伪装起来，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他都快忘了，自己并不是没有脾气。

    其实，他也想过无数次，自己有一天能够强大起来，把那些曾经欺辱过他的人踩在脚下，为自己赢一次。

    他知道，以宋安语的修为，即便被砸中，也未必会受重伤。

    可他不想再看了。

    不想再看着她受伤。

    不想再看着自己因为弱小，任人摆布。

    更不想像从前一样，明明心里愤怒到了极点，却什么都做不了。

    他曾经以为，只要自己忍耐，只要自己努力，只要不做错事，总有一天能靠自己的力量改变这一切。

    可直到这一刻，他才发现，有些时候，没有力量，本身就是一种罪。

    时无尘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入魔吧，这个世界只尊重力量，这是你注定要走的路。”

    周允恩闭了闭眼：“……好。”

    他注定要让少女失望了。

    但失望就失望吧，至少他能护住想护的人，至少他还活着，还能再看到想见的人。

    话音刚落，他感觉有一股力量源源不断涌进他的识海。他的听觉变得敏锐，连远处刀剑碰撞的声音都听得见。视线所及，一切细节尽收眼底。方才深入骨髓的疼痛，也在这一刻消失。

    他第一次感受到力量。

    四周一片混乱，众人又各自陷在厮杀之中，以至于周允恩吸收周围魔气时，没有一人察觉。

    他意念一动，地上的一柄匕首落入他的掌心。

    他只是轻轻举起利刃，熊妖的胸膛便被瞬间贯穿。血流到他身上，滚烫，同他此刻的心一样滚烫。

    是他从未想过的简单和轻松。

    熊妖倒下，露出一张少女的脸。她发丝有些凌乱，小脸蹭着几道泥痕，额角还挂着薄汗，眼神里满是担忧。

    清晨的暖阳斜斜地披在她肩上，将她整个人都镀上一层柔和的光。

    少女伸出手道：“周允恩。”

    “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