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失眠

作品:《高考出分,女儿第一个劝我离婚》

    桌上的人齐齐顿了一下。

    安柠偏过头循声望去,只见宋玉瑾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桌边,站在几步开外,像是从灵堂那边过来的,又像是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才决定开口。

    他站在灯影与月光交界的地方,眼下还带着一层未褪的青灰,但目光却不躲不闪。

    那一句“我也哭了”还悬在空气里,带着一种未经修饰的坦率,像是某扇一直紧闭的门被风撞开了一道缝,让人难得瞥见里面袒露的真挚。

    整个屋子安静了两三息。

    连宋玉珍都愣住了。

    她看着宋玉瑾,像是没料到他会主动走过来,更没料到他会开口说出这样一句话。

    她张了张嘴,本想问“你怎么出来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在自己这个一向冷言少语的亲弟弟眼里,看到了好些天没见过的一层薄薄的清明与热切。

    霍班主最先反应过来。

    他放下筷子,上下看了宋玉瑾一眼,眼底有一瞬间的动容,像是唱了一辈子戏的人,终于听到一句他一直在等的话:

    “承蒙主家兄弟不嫌弃,能听进去,也算我们整个戏班的荣幸。”

    紧接着,方才唱老生的那位师傅也回过了神,对着宋玉瑾微微行了个礼:

    “主家兄弟你……节哀。”

    宋玉瑾站在那里,像是被这两句话接住了。

    可就在短短几息之间,他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那道被戏声劈开的裂缝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合拢,像一扇被风吹开的门又被人从里面轻轻带上了。

    下一秒,宋玉瑾肩膀回正,下巴微收,方才浮在脸上的、近乎脆弱的东西被一层薄而硬的壳重新盖住。

    他目光从桌上扫过,语气不再热切,而是换成了他惯有的疏离、客气,带着分寸分明的距离感:

    “辛苦各位师傅了。”

    说完,他没再看任何人,转身,脊背笔直地走出了灯光的范围。

    几步之间,便重新退回到了刚刚那道裂缝里退去了。

    像一滴水从叶尖滑落,又回到了它来的地方。

    ……

    吃完宵夜,大家陆续散了。

    安柠像往常一样,去灵堂仔细检查了一遍——长明灯的火苗稳稳地亮着,香也续得齐整,可蒲团上却空无一人。

    她站在那里,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蒲团,没有立刻走。

    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灯芯被吹得微微偏了一下,又立住。

    她又在供桌前站了片刻,像是替那个不在的人守了一会儿,才在灵堂门口的条凳上坐下来。

    没一会儿,一道人影出现在廊檐下。

    是宋玉瑾。

    他看见安柠坐在那里,神色有一瞬间的飘忽,像是没料到这个点还会有人在,但很快便稳住了。

    然后,他走进灵堂,在蒲团上跪下来,理了理膝前的纸钱,脊背挺直,目光落在瓦盆上。

    “多谢。”

    他说得很轻,两个字像从一层薄冰上滑过去,客气,疏离,不带任何多余的温度。

    安柠见宋玉瑾那架势便知道:今晚,估计是他守夜。

    她忽然很想问一句:

    “你状态好些了吗?你一个人能行吗?”

    可看到宋玉瑾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到底没多嘴。

    想来,宋玉珍安排守夜时,应该是确定没问题才让他守的。

    再说了,后半夜一般都有人来换班,这个点,再坚持坚持也就要换班了。

    这么想着,她便没再开口,站起来,转身走了。

    忙了一天,安柠躺在床上,身体的疲累一层层涌上来,眼皮沉沉地往下坠。

    眼看着意识就要滑进黑暗里,手机忽然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

    她睁开眼,划开屏幕。

    消息是她妈发来的。

    只有一句话:

    “你爸病了。”

    界面上翻,上一条消息还停在一个多月前安安查分那天。

    从她被娘家人彻底寒了心,决定安心过好自己的日子,到现在,不知不觉竟过去了一个多月。

    这一个月多,安安考上了清北,她离了婚。

    她和女儿经历了一连串的撕扯、挣扎、离散与重生,而娘家的父母、弟弟,没有一个人过问过一句。

    如今,一切终于尘埃落定,她妈却在深更半夜发来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安柠盯着那四个字,屏幕的光映进眼底,明明暗暗地晃。

    二十年前,她爸查出肺癌中期,拿着从周家临时加价要的二十万彩礼做了手术后,病情便稳住了。

    这些年,除了吃点基础药,倒也没出过大岔子。

    可人老了就是这样,零件一件一件地松,当年修好的那块,迟早会有别的零件跟着坏。

    安柠闭上眼,把手机扣在胸口。

    不用猜她也知道,她妈发这条消息是什么意思——指望她回去,又不肯好好开口说,便深更半夜甩一句话过来,像往水里丢一颗石子,等着看她会不会自己游过去。

    如果这消息是她弟打来电话说的,她或许还好想一点,至少那是一个面对面、能听见语气的请求。

    可偏偏是这样一条冷冰冰的文字,不带称呼、没有前因后果,像一个被拉下来扔在她面前的判决书。

    不回去,显得不近人情,毕竟,那是她亲爸,生了她,养了她。

    可回去,又算什么?

    她离婚了,娘家没有一个人问过她好不好;安安考上清北,没有一个人打个电话发个信息祝贺一声。

    她在最难的时候是靠自己撑过来的,他们缺席了所有需要他们的时刻,如今却轻飘飘地丢过来一句话,等着她像从前那样,放下一切奔回去尽孝。

    可这一次,安柠不想再那么上赶着了。

    一条四个字的消息彻底让安柠失眠了。

    明明身体很累,脑子却清醒得睡不着。

    辗转翻了几回身,她索性掀了被子坐起来,披了一件薄外套,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月光铺了一地。

    郊区的月亮是真圆,又大又亮,像一只洗过的白瓷盘稳稳地搁在夜空中,把整座院子照得亮堂堂的,连青砖地上的细缝都看得清清楚楚。

    安柠在石凳上坐下来,夜风凉凉地贴着她的手臂爬上来。

    树影被月光拉得又薄又长,落在桌面上,像一幅墨色很淡的画。

    她就坐在画里,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待了许久。

    院墙外的虫鸣一声接一声地叫着,不仅不吵,反而让这夜显得更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