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无声的感动(2)

作品:《高考出分,女儿第一个劝我离婚》

    安柠站在宋玉珍身侧,看着三桌人,轻轻开了口:

    “各位师傅们,收下吧。这是主家的心意,不收,我这位大姐心里过不去。”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咱们这行,替人送终,本来就是积德的事。主家领这份情,咱们也领主家的情,两下里都踏实,也挺好的。”

    这话说得在理,也没给谁留推辞的余地。

    就这样,没人再说什么客气话。

    桌上安静了片刻,只有筷子碰碗沿的轻响。

    可那股安静里,有一种比方才更浓的东西在慢慢漫开——不是酒意,也不是席面的热气,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填满了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动容。

    与金钱无关。

    是一种被尊重、被看见、被善待的暖意,从红包里透出来,慢慢地,渗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流水席接近尾声时,有人凑到院子里落座的安柠旁边,小声地问了句:

    “安老师,请问能不能和你合个影?”

    安柠被这声“安老师”叫的明显愣了一下。

    她抬起头,脸上还带着几分没反应过来的茫然,像是没把握那三个字是在叫自己。

    然后,她张了张嘴,本能地想撇清点什么。

    这时,宋玉珍在旁边看见了,笑着推了她一把:

    “大妹子,合个影吧,人家大老远来,不就图个开心。”

    安柠闻言,笑了笑,果然十分听劝,不仅把手里的筷子搁下,站直了身子,还理了理衣襟,又顺手把耳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嘴角不自觉扬起,完全一副配合的模样。

    那博主赶紧凑过来,举着手机,咔嚓一声,定格了一张。

    照片当场被发到直播间,弹幕又炸了一轮,满屏都是:

    “哇!状元妈妈终于发自内心笑了!”

    接着,接二连三的感慨涌出来:

    “她好像从那场糟糕的婚姻里走了出来。”

    “对!整个人都不一样了,好像在发光!”

    “果然,人还得做自己喜欢的事!”

    合完影,博主道了谢,刚要走,旁边另一位女博主瞅准空档凑了过来。

    她压着声音,脸上带着几分认真的神色:

    “安老师,你给牛阿婆入殓的视频我看了,这回也有幸亲眼瞧见了,就想问你一句——你收徒不?我想辞职,跟你学入殓的手艺。”

    安柠这回倒没愣住,只是被这话说得哭笑不得。

    她低头想了想,没直接回绝,也没当真应下,只是学着这些年轻人的腔调,调侃了一句:

    “收徒先不急,毕竟,总得等我先出师不是。”

    一句话,说得那位女博主愣了一下。

    她显然没料到会是这么个答案,眨了眨眼,随即反应过来,当场咯咯笑起来。

    旁边的人早就笑开了,有人端着杯子凑过来补了一刀:

    “看出来了,你不是想学手艺,你就是馋了。馋人家的席,馋人家的本事。”

    女博主被戳中心事,也不否认,笑着拿手里的手机朝那人虚晃了一下:

    “你管我呢,我馋我乐意。”

    一桌人再次笑成一片。

    安柠坐在中间,被这笑声裹着,没再说什么,只是低头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可心里那点被夸出来的热乎劲儿,一时半会儿怎么也散不去。

    宋玉珍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也暖融融的。

    她想起当初请安柠操持葬礼时,对方眼里的犹豫、害怕和不自信。

    如今,这么多人围着她,找她合影,找她拜师,甚至有人纯粹就是凑过来说两句闲话。

    但她还是那副样子,不端着,也不装,该笑笑,该说说,像个寻常的邻家女人。

    可就是这么一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女人,把母亲最后一程操持得妥妥帖帖,连带着把院里院外人的心都拢住了。

    席间的笑声还在继续。

    有人喝高了,拉着旁边的人讲老太太生前的趣事,讲着讲着自己先笑出来,笑着笑着又抹起了眼泪。

    安柠坐在一旁,听着那些零碎的往事,偶尔跟着笑一下。

    这时,不知谁喊了一声:

    “要不,咱们一起拍个照吧!你们可都是民间艺术家,毕竟,高手在民间啊!”

    这话一出,立刻得了响应。墙根底下的博主们纷纷举着手机往这边凑,有人已经在找角度了。

    可安柠所在的那三桌人,却忽然安静了下来。

    这些走南闯北多年的老江湖,什么场面没见过?

    台上唱过戏,野地里睡过觉,跟死人打过交道,跟活人红过脸。

    按理说,合个影而已,不至于怯场。

    可这会儿,一个都没动。

    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有先站起来。

    都是做了一辈子阴行的人。

    这一行,打从入行那天起,师父就教过:低着头做人,闷着声干活,别往人前凑。

    人家办喜事,你离远点;人家嫌你晦气,你识趣点。

    多少年了,他们习惯了走在人群边上,习惯了别人避之不及的眼神,习惯了“下九流”三个字像影子一样跟着自己。

    走到哪儿,都是被嫌弃的那一个。

    可今天,先有主家弯腰鞠躬,说他们的手艺“无价”;现在,满院子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又冲他们喊“民间艺术家”。

    没有一个人拿有色眼镜看他们。

    这五个字,落在他们身上,比红包还沉。

    霍班主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

    他想站起来,可腿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他怕。

    怕这是人家随口一说,自己却当了真,站起来之后不知道该怎么笑、怎么站。

    怕别人看他的眼神里,带着那种熟悉的、一闪而过的嫌弃。

    他侧头看了看刘先生,刘先生端着茶杯,也没动,可那杯茶端在半空,半晌没往嘴边送。

    他又看了看李师傅,李师傅低着头,手搁在孙女肩上,像是要把什么按回去。

    唢呐班子那几个年轻人更是缩着脖子,你推我我推你,谁也不敢先出头。

    他们这一行,被人吆喝、使唤惯了,从没人请他们站到镜头前,称呼他们一声“艺术家”。

    一时间,三桌人各怀心事,谁也没动。

    那场面,安静得有些发涩。

    安柠看着他们,心里瞬间明白。

    于是,她放下茶碗,站起身来。

    没有大声招呼,也没有硬劝,只是走到桌前,弯了弯腰,轻声说了句:

    “各位前辈,一起去合个影吧。不要辜负了这些小辈们的美意。”

    她脸上带着笑,笑里没有半分勉强,也没有居高临下的同情,就是一个小辈,在跟长辈说一句体己话。

    她又转向刘先生,轻轻点了点头;再看向李师傅爷孙俩,冲李灵儿笑了一下。

    李灵儿先绷不住了,抱着爷爷的胳膊晃了晃:

    “爷爷,去吧。”

    李师傅叹了口气,终于站了起来。

    霍班主也站起来了。

    他低头理了理身上的戏服——那是他唱阴戏的行头,粗布青衫,洗得发白,领口磨出了毛边。

    他把衣襟抻平,袖口捋直,又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

    然后,朝那三桌人扫了一圈,哑着嗓子说了句:

    “走吧,别让人家等。”

    刘先生这才搁下茶杯,站了起来。

    唢呐班子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也陆陆续续起了身。

    阴戏班子那几个老伙计跟在霍班主身后,一个接一个地离开座位,脚步不快,可都没再犹豫。

    三桌人,二十几个,朝着院门口走去。

    晚霞正好,铺了满院子的暖光,把每张刻着风霜的脸,都镀上了一层金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