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2章 竹居夜话

作品:《秦时明月:这个公子不对劲》

    卫庄推门进来的时候,韩非正趴在矮案上。

    说是趴,也不尽然——他半截身子歪着,紫袍大氅已经脱了,只剩一件儒士袍松垮垮地挂在身上,两条腿并拢伸直,膝盖上搭了条毯子。

    案上摊着两盘棋,黑的白的一撮一撮地散着,他一只手捏着枚棋子,指节在棋盘边沿上慢慢地蹭,像要把那点木纹都蹭出包浆来。

    张良和紫女各坐一张矮脚桌案旁,谁也没说话,就看着他。

    韩非见卫庄进来,眼睛先亮了一下,人往上一挺,跟着就"嘶"地一声,整个人僵在半空。

    大腿内侧的肉像被人拿烙铁贴了一下,疼得他嘴唇直抖。更要命的是,他这一挺,膝盖上的毯子就往下滑了半寸,露出底下一截白花花的肉色。

    他赶紧伸手去捞,捞是捞着了,可这一动,腿又疼,疼得他龇牙咧嘴,把毯子往腰上胡乱一裹。

    "你先坐好养伤吧,长时间骑马就是这种情况。"卫庄随口说了一句。

    "哎呀!"韩非疼得咬牙咧嘴,"真没想到,长时间极速骑行会这么痛苦。"

    "没误事就没那么痛苦了。"卫庄淡淡地说道。

    "确实。"韩非点点头。

    他要是再晚回来半个时辰,紫女这会儿怕已经在大牢里了。

    那地方,进去容易出来难,姬无夜随便安个名目,就能把人关上十天半月,流沙再想往外捞,得脱几层皮。

    "所以就奖励一下你,当一次紫兰山庄的大英雄喽。"紫女站起身来到韩非身后,把手按在他肩膀上,"至少你的兰花酿可以不花钱畅饮几天了。"

    "欸嘿嘿!"韩非顿时就开心起来了,"这个好!"

    张良不由得摇头无语。

    卫庄直接说一声:"小心别喝死。"

    韩非傻笑一下,随即就正色地看着卫庄:"看起来,还是没有查出来白芊红和姬无夜究竟会谈什么是吧?"

    "姬无夜的将军府据说机关无数,且以军法治家……"张良对此觉得合理,"恐怕是不会允许卫庄先生去将军府偷听的。"

    "事实上,真要冲进将军府……"卫庄森冷地蔑笑一声,"是要彻底冲进去将姬无夜杀之的时候。"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案上那两盘残棋上扫过去,又落回韩非和张良脸上。

    "但那时候,我就与杀手无异,要么夜幕全员清除,我等执掌权柄,要么成为逃窜的刺客,终身不得入韩。"

    "所以我也没有强求什么。"韩非示意卫庄不要在意,"我只是希望知道我弟弟究竟给秦王和姬无夜设计了什么——"

    他叹了口气,身子往椅背上靠,靠到一半又想起腿疼,只能维持着那个别扭的半躺姿势。

    "他最大的行事特点就是所作所为不一定利他自己,导致我们要介入……"

    韩非说到这里,自己先失笑了:"就是要面对几方力量的联手阻碍,根本无法对症下药,见缝插针。"

    "这样看来……"张良也微微失落,"我们就对一场未来必然会引发巨大变化的策略在前期根本无法下手,在后期又无法有效针对了。"

    竹林里起了一阵风,把窗外的竹叶吹得沙沙响,像有谁在翻一本很厚的书。

    看着韩非和张良那副微微失落的样子,卫庄就很平静地说道:"所以我在白芊红进入将军府之前,就已经问清楚了韩沥准备做什么。"

    韩非和张良的神情肉眼可见地一滞。

    紫女掩嘴轻笑了一声。

    "早说啊!"韩非顿时不满地哼哼唧唧。

    "看来白芊红姑娘跟卫庄先生是关系不浅吗?"张良好奇之下,不由得问道,"这可是秦国重点机密吧?这都肯说?"

    紫女却摇摇头,看向卫庄:"她是不是遭遇了困难?"

    卫庄这才把看到白芊红用一系列计策把白亦非给诓到八门金锁阵中,自己也因为同归于尽的举措导致寸步难行,而自己以帮忙为由索要情报的过程给说了一下。

    众人倒是真没想到,白芊红遭遇了这么大的麻烦,也没想到竟然能给白亦非下这么大的埋伏。

    "八门金锁……应该是以八卦方位作为占卜方位形成的阵法是吧?"韩非略微推演就明晰了大概。

    "没错,真正的原型是自黄帝时期统帅风后创立的八阵兵法图。"卫庄确认,"姜尚助文王灭商时改良成太公阵,司马穰宜改为五行阵,管仲重新整理后,孙武将之改为八卦阵——而八门金锁阵,就是八卦阵的简化版本了。"

    "如果是这样一个阵……不应该是历代兵家之必学之道?"张良有些怀疑地问卫庄,"这阵对于白亦非这等兵家人士……应该破之不难吧?"

    "寻常情况下当然破之不难。"卫庄微微嘴角上翘,"可是白芊红为了成功拖住白亦非,给自己和白亦非一起下了迷幻之药——白亦非方位感乱了,加上不知起阵时的真正四维,要破之……最快也需要一个时辰吧。"

    "一个时辰?!"韩非不由得一愣,"那岂不是现在就脱困了?!那白芊红……不就是完全陷在将军府了?"

    他眨了眨眼睛,仰头看着紫女:"没问题吗?这样?"

    紫女微微沉默了一会儿,没有立刻作答,只是看着卫庄:"你觉得……白芊红这次会彻底栽了吗?"

    卫庄断然摇头。

    "她如果没进去过将军府,没有见到姬无夜,那么她在此之前要是被白亦非逮到了,那确实栽了。"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

    "但现在不会——她是以客人身份进了将军府,并且还真的把人头给送进了府邸,完成了嬴政的威慑要求。”

    从这一刻起,”卫庄的眼神锐利起来,“她履行了秦使的任务,并且是带着嬴政的要求暗中面见姬无夜的——她再有任何闪失……那就是再打嬴政脸了。"

    "竟然是送人头?!"韩非微微抿嘴,"送那些百鸟杀手的人头?!"

    他叹了口气:"唉,此举霸道也,失了王道的气度!"

    "十几个人头和十几万大军比起来……"卫庄反而赞同这点,"前者还真更节省一点。"

    韩非只能不说话了。

    他知道这更省事。

    十几个脑袋往将军府一送,比十万大军在秦韩边境上晃一圈,省下的粮草、民力、死伤,算都算不清。

    更重要的是对韩国的伤害也足够小。

    但有这般合理和好的理由不代表他认可。

    "这秦王也……"张良也摇了摇头,随即看向卫庄,十分不解,"不过真的把人头送进将军府……这是怎么送到的?!"

    "这并不困难。"卫庄先回答了张良的问题,"姬无夜的将军府在很多事情上横行霸道惯了,他有自己的庄园和农田,每日只要是打着将军府名义的队伍,基本上是百无禁忌,畅通无阻。"

    "只要抓住机会拖住送东西的队伍,将之鱼目混珠进去……"卫庄说得很轻松,"事情并不是不能做。"

    "这……"张良还是有些不忍,"这一旦被发现了——岂不是这个队伍的人都得连坐?!"

    "吃这碗饭的,就得担这个责。"卫庄却不会不忍,"过多的横行霸道让他们失去了警惕,活该有此报。"

    "我还是希望他们受罚是因为违法乱纪,能被明正典刑地处理,而不是死于迁怒。"韩非坚持道。

    说完这句,他抬眼看向卫庄。

    "我弟弟希望秦王怎么和姬无夜合作?"

    "武装商队。"卫庄回答道,"秘密控制,不予公开,以便往五国遣秘兵。"

    "岂有此理!"张良第一个就不答应,"这岂不是到时候这事涌出来,我韩国自绝于其余五国——万一我韩国被秦侵攻,其余五国见死不救怎么办?!沥公子这是怎么想的?!出这种馊主意?!"

    张良越说越急,脸都涨红了。

    卫庄却不附和,也不反驳。

    他只是看着韩非。

    "你怎么看?"

    韩非没急着答。

    案上那两盘残棋还摊着,黑子白子混在一起,像一场还没打完的仗。

    “秦国……”他没有对此作评判,只是说了个事,“在嬴政获得亲政的资格后,紧接着他要斗得是吕不韦,在吕不韦一旦倒台后……东出之策也开始正式启动了。”

    这话一出,一下子就让张良瞪大了眼睛。

    “这……这……”张良顿时有点不能自控地结巴起来,随即就问道,“这是韩兄从何得知的?”

    “正是你说的出馊主意的韩沥。”卫庄说道。

    “他是怎么知道的?”张良有点不可思议,“嬴政告诉他的?!”

    “他猜到,和预测到的。”韩非对此向张良澄清道,“在这点上他想得可比嬴政远多了。”

    “那……那他预料到了……”张良对此口不择言,“他有说打算做什么吗?”

    “他不知道能做什么,我也不知道。”韩非头疼的地方就在此,“内乱破坏秦国?撑住吕不韦?破坏关中水渠?他要做了这些我才真看不起他——而他也不会这么做。”

    张良对此也十分矛盾。

    出于仁义和尊王的角度,韩非说的这三样他也不赞成。

    可是,在内部的人,什么都不做,就眼睁睁地看着韩国被攻下……岂不是更加卑劣吗?!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这件事情。

    他就是觉得不对劲!

    “还有……不知道几年。”韩非对此沉下脸,“秦国就必须要为东出之策找突破口——最近的接壤国家无非楚、韩和赵。”

    而所有人都知道,楚国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所以必须要在韩国和赵国之间挑。

    “不知道楚国可否……”张良抱着一点希望。

    “黄歇已死。”卫庄对此摇头,“李园更像个守土之犬一样,几乎是无利不起早,也没有大志。”

    而这更让张良啜牙花——黄歇是自魏无忌后最好的合纵领袖了,但就因为做了二十多年楚令伊被楚三户针对死亡了!

    “我们必须在几年的时间里,打败夜幕,振奋韩国。”韩非对此做出了决定,“这样也许看看能不能试试赢得自保之机,进而想办法获得更大的空间。”

    但这只能让张良稍微好受一点——因为这叫绝望的尝试。

    “可是……”张良问韩非和卫庄,“随着姬无夜和秦王接洽——我们打击夜幕……”

    “就必须得干掉最粗的枝丫!”韩非对此闭上眼睛说道。

    “直接来说……”卫庄对此明说了,“就是要先打败白亦非。”

    “这可不是个容易的敌人。”紫女对此担忧得说道。

    “但只有他没了。”韩非对此睁开了眼睛,眼神锐利,“姬无夜才真正没用了!才能真正着手除掉姬无夜!”

    “白亦非也算是十万边军统帅啊……”张良只觉得此人可不好对付。

    方法上和后果上都是。

    “只能从长计议,投其所好,并发现弱点予以对付了。”韩非对此给出结论。

    “那……那青瓷武装商队的秘密掌军权……”张良还想谈谈这个问题。

    然后韩非就看向了卫庄:“你怎么看呢?”

    卫庄却给出了一个解法:“我们能不能让姬无夜死在秦军压阵下?”

    “最好不要。”张良对此坚定,“这是国耻,也会让夜幕狗急跳墙。”

    “那么我们只能让姬无夜先活着。”卫庄对此引申道,“但想要嬴政容忍姬无夜活着,条件就是用武装商队为秦办事。”

    “所以这暂时无解。”紫女对此也失落。

    但紧接着卫庄就突然说道:“可是既然我们知道了这个情报,那为什么不在必要时记录这些被融入的秦国暗间的去向,形成一份名单——再必要的时候,让这步暗棋稍微失效一点呢?”

    这下流沙三人就为之眼前一亮了。

    “此计甚妙!”张良对此赞道,“也算釜底抽薪之策了!”

    韩非也对此微微点头。

    但卫庄却在说完和紫女微微对视一眼,内里隐含着千言万语。

    因为他们俩都知道,如果事情里没有牵扯到白芊红,那么以嬴政和韩沥的敏锐度,还真没有这么快反应过来这件事情。

    但问题是,白芊红也在这一局里了。

    甚至是白芊红自己透露了这个情报——万一哪天是她自己去执掌这份力量,不做出应对措施就不是夏姬了!

    但眼下……卫庄的这句话,可能是最好安抚张良和韩非的一杯美酒了。

    至少短期他们俩对这个方法别无异议了。

    接下来……就是全力对付白亦非了!

    而另一边,在姬无夜的压抑着暴怒的表情,和一个叫墨鸦的近卫统领的阴鸷目光中,白芊红走出了将军府。

    谈不上大赢特赢,但人头算是进府了,姬无夜也收到警告了,也必须答应秦王的条件了。

    最根本的任务已经完成。

    只是……当她走出了将军府,绕过了几个街角后,就有点无措地笑着看着在巷口处,正等着自己的白亦非,心里感慨万千。

    “看起来……”白亦非一个闪身来到她的面前,用身高差居高临下地看着白芊红,“你完成了秦王的任务。”

    “毕竟……”白芊红抽搐着嘴,“这是他饶恕我必须要做的事务。”

    “他在咸阳。”白亦非有种猫戏耗子的残忍,“你在新郑,你刚刚的所作所为……”

    他的眼神充满着冷漠:“需要调教。”

    但白芊红踮高脚尖无所畏惧地盯着白亦非:“信不信我自断心脉死在这里,到时候侯爷要为我的死付出代价?!”

    “我已经完成了秦王的任务了!”白芊红最后通牒道。

    “就这么死了……”白亦非最后还是退了一步,“壮志难酬,岂不惜哉?”

    “我可以死,但绝不屈服。”白芊红对此强调道。

    “那是你没经历过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事情。”白亦非用冰冷修长的手指摸着白芊红的脸庞。

    白芊红微微压制着紧迫的心跳感,脑袋一转后,一句话突然脱口而出:“侯爷,泄愤归泄愤,您不觉得与其惩戒小女子,不如让小女子为侯爷做些事情?”

    “我更想要……”白亦非的嘴角微翘,“乖巧的你。”

    “乖巧的我,可不做不到一件您现在暂时做不到的事情。”白芊红对白亦非建议道。

    “什么事?”白亦非对此好笑地问道。

    “了解刚刚从韩国走出来的,成为秦王座上宾的人——韩沥的心思。”白芊红对此说道,“要知道,就连秦王都抱怨把不住韩沥的脉。”

    “你不是秦王特使吗?”白亦非对此突然露出了一丝笑容。

    “纵横家从不保证不侍二主。”白芊红对此说道,“只要不要对我下毒和下蛊,我可以立点投名状。”

    “要愿意谈,我们就谈。”白芊红对此也梗着脖子,“要不愿意,就速速下手!”

    看着白芊红的样子,白亦非倒是有点感兴趣滴点点头:“人说张仪的舌头最值钱,张仪哪怕被打个半死都不愿意舌头出事。”

    “跟我来吧。”白亦非对此点点头。“我想,我们有谈谈的资格了。”

    说罢,转身大踏步地向着黑暗中走去。

    而白芊红也只能深呼吸一下后,无奈地跟在了白亦非后面。

    她终究没有完全脱离危险——但好歹还有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