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零一八章 谷大用有大用

作品:《状元郎》

    腾禧殿暖阁里。

    紫金锅炭火正旺,鲜切的羊肉片薄如纸片,一涮便熟。朱厚照也是饿急眼了,一筷子接一筷子,吃头冒汗,听苏录把接下来的安排一五一十讲完,他啪地一下把筷子拍到桌上,兴奋道:“后勤保障如此有力,这仗怎么可能打不赢?!”

    “后勤只是胜算,从来不是胜券。”苏录夹了一筷子冬笋片,慢慢咀嚼道:

    “兵法曰‘临事而惧、好谋而成’。庙算赢面越大,上了战场越不能轻敌。何况对手还是大名鼎鼎的达延汗,陛下千万要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

    “你放心。”朱厚照端起酒盅和他碰一下道:“我早有必杀之计,保管此战在我选定的战场,按我想要的方式进行。”

    说着仰脖一饮而尽,脸都皱成了菊花,这才长舒口气道:

    “我这一仗不仅要赢,还一定要把小王子生擒回来,顺归王府我都给他准备好了!”

    “……”苏录闻言抬头盯着他,半晌问道:“陛下该不会打算亲自上阵吧?”

    “没有啊,咱不是说好了,在大同坐镇吗?”朱厚照眼神飞快飘了一下,立刻矢口否认道:

    “草原上多冷啊,朕可受不了。再说朕上了前线不是给将士们添乱吗?光保护我去了,怎么放开手脚杀敌?”

    “陛下骗臣,也不是一回两回了。”苏录面无表情道。

    “这回骗你是小狗!”朱厚照发誓道。

    “……”苏录无可奈何地点点头,“是臣多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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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足饭饱,朱厚照开始思淫欲,挤眉弄眼道:“走,哥带你换个地方开开眼,领略一下你从没见过的草原风景,比辣子还带劲儿呢!”

    苏录自然敬谢不敏道:“陛下恕臣不敢奉陪,臣还想多活两年,陛下自己享受就好。”

    “哎呀你干嘛那么小心,在豹房里面干了啥,外人谁知道?”朱厚照大大咧咧道:“一点无损你状元郎的光辉形象。”

    “但事实上,一件事也瞒不住,都会传遍天下,记之史书的。”苏录却摇摇头,便顺势又谢绝御赐乘轿的恩典道:

    “皇上待臣如手足,恨不我分享所有的快乐,给我最好的待遇,这份恩情,臣刻骨铭心,绝不敢忘。”

    “说的一点没错。”朱厚照笑道:“这世上就你一人值真心对待。”

    “皇上隆恩,臣肝脑涂地无以为报。”苏录恭声说道:“所以臣更要全身心扑在国事上,不能把时间浪费在声色之娱上,

    消磨了我本就薄弱的意志。”

    “再者臣平时走道就够少了,在宫里也没几步路,就让我先腿儿着吧,就当锻炼身体了。而且恩宠过盛,月盈则亏,年纪轻轻便赏无可赏,不是臣子的福气。这轿子且存在皇上这儿,等臣日后老了,腿脚不便了,皇上再赏,臣一定欢欢喜喜地坐着。”

    “朕都赐下去了,没有收回的道理,就放在你那儿吧,你想坐就坐,不坐拉倒。”朱厚照无奈道:

    “你啊,就是书读多,小心过了头,老拿前朝那些破事儿吓唬自己。我们是新时代的开山怪,哪来那么多陈芝麻烂谷子的忌讳?”

    “皇上说的是,臣最大的缺点就是胆子太小,好自己吓自己。”苏录诚恳接受批评道:“还请皇上不要怪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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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怪谁也不会怪你呀兄弟,我不是心疼你吗?才想带你去放松放松。”朱厚照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不愿去我还逼着你不成?”

    “那我就自己去享受了,”说着他吩咐道:“谷大用,替朕送送我兄弟。”

    “是,皇上。”谷大用恭声应道:“老奴送苏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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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谷大用打着灯笼头前引路,苏录跟在后头,出了腾禧宫门,谷大用却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还一直往前送。

    苏录只好停下脚步道:“谷公公留步,回去伺候皇上吧。”

    “再送送吧,正好把礼物拿回来。”谷大用赔笑道:

    “苏大人千里迢迢从江南带回来的礼物,哪能随便打发个人去取啊?”

    “皇上那边没事吗?”苏录问道。

    “没事儿……”谷大用压低了声音道:“皇上玩乐的时候,自有那伙新上来的家伙陪着,嫌我们这些老东西在旁边扫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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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录轻声问:“皇上现在玩花吗?”

    “可不是嘛。”谷大用愤愤道:“去了趟大同,身边就围了一帮毫无底线、一味逢迎的家伙,天天撺掇着皇上玩些新鲜花样……我都没法跟大人描述,只能说突破想象了。”

    “是吗?”苏录不禁眉头紧皱:“皇上找乐子不要紧,但是龙体要紧,这么简单的道理,马永成不明白吗?怎么能让那些不三不四的人靠近皇上?出了问题他吃罪吗?!”

    “那些不三不四的家伙,本来就是马永成搜罗的!”谷大用满脸不齿道:

    “早先张公公就说过,这人心术不正,不能让他挨皇上太近,

    所以他一直捞不着在豹房伺候的差使。结果去年让他逮着机会随着圣驾去了大同,那还不拼了命地讨好皇上?

    “为了固宠,他什么下作法子都使来,什么大同婆姨、草原女子都敢往皇上身边送……自己是一跃成了御前第一红人,也不想想,这么个折腾法,龙体吃不吃的消!”

    苏录一脸凝重地点点头,声音也压低,“宫里的事,我一个外臣本不便多言,但龙体安危,系于社稷,我不能装聋作哑。”

    “是,皇上把您当兄弟,您劝皇上肯定管用。”谷大用忙恭声道。

    “我说了我不方便。”苏录白他一眼,“我一个外臣,怎么能了解内宫的情况?”

    “也是……”谷大用无奈点头,“总不能说,是我跟你说的吧?”

    “所以我只能私下里给你支支招。”苏录也点点头:

    “咱们私下说,不能再这么下去……谷公公,你。”

    “我哪儿管啊?”谷大用苦着脸一摊手,“大人您也见着了,姓马的如今圣眷正浓,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皇上把他当好人,也不可能听我的。”

    “你一个人管不了,就拉上张公公一起管。”苏录图穷匕见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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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谷大用却叹了口气道:“您还不知道吗?马永成提督东厂,天天给皇上上眼药,编排张公公如何跟文官说皇上的不是,害现在连皇上的面都见不着……”

    “我今早见过张公公,很是消沉。原来是他在背后挑拨?”苏录先是面露讶色,旋即担忧地看着谷大用,“那谷公公,你也危险了。等他把张公公撵走,自己坐上大内总管的位置,下一个要收拾的,就是你这个西厂提督。”

    一阵北风吹过,谷大用猛地打了个寒噤。

    他原先只憋着一口恶气,还没往这一层想,此刻顺着苏录的话一琢磨,后脖颈都凉了……马永成一准拿自己这个可以监督东厂、资历还压他一头的西厂提督立威。

    他连忙侧身,对着苏录深深作揖:“求大人指条生路!”

    “法子我方才已经说了。”苏录虚扶了他一把。

    “帮张公公回到皇上身边?”谷大用轻声道。

    “是,你们两位联起手来,刘瑾都不怕,还管不住个姓马的?”苏录淡淡道:

    “而且张公公年纪大了,往后皇上身边还仰仗谷公公呀……”

    谷大用闻言不由点头,他明白苏录的意思,也明白苏录能代表张永……

    但也只是眉头稍展,依旧发

    愁道:“大人又不是不知道,皇上生性宽厚,只要不是谋逆,等闲的罪名根本不会往心里去。所以咱家实在没法挤走姓马的。挤不走姓马的,张公公就回不来……”

    “那就查谋逆。”苏录低声道:“大战在即,必须严查细作、肃清御前,绝不能让鞑子的探子混到皇上身边……这不正是你们西厂的分内差事吗?”

    谷大用两眼瞪圆,听苏录接着说道:

    “尤其是马永成塞到皇上身边那些人,必须要一个个查清来历,但凡和鞑子沾半分干系的,立刻按奸细拿办!”

    谷大用赶忙点头不迭,皇上从大同带回来好几个蒙古人,怎么能跟鞑子没关系呢?他们根本就是啊!

    他便福至心灵道:“这么大的差事,咱家一个人压不住,肯定要奏请皇上,让大内总管张公公主持!借着这差事,他就能名正言顺回到御前了……”

    “好像是这么回事。”苏录笑道:“剩下的事情你们两个商量着办,我还不信了,凭两位老江湖的本事,还弄不过个马公公?”

    “明白。”谷大用心里登时有了章程……其实皇上要跟蒙古开战,马永成却把蒙古人弄到身边来,他就注定要完蛋了。只是有时当局者迷,还高人点拨一二才行。

    想清楚圣眷在握,谷大用便神清气爽道:“瞧好吧您呢!”

    “回了!”说着朝苏录唱个喏,转头就要走。

    “回来。”苏录却叫住他。

    “还有何吩咐?”谷大用只好又转头回来。

    “你是来干嘛的呀?”苏录无奈道。

    “哦对,我是来拿礼物的!”谷大用一拍脑袋,讪讪笑道:“空着手回去说不过去呀。”

    “哈哈,”苏录笑着点点头,“可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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