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退婚

作品:《她的小纨绔

    第15章

    这话一出,洪庆帝就沉默了,整个御书房里静的似乎能听到香炉里烟雾打旋的声音。

    半晌,洪庆帝微微咳嗽了一声,后背靠在龙椅上,目光微微掠过宜春侯的官袍,眸底带着审视和威压,“宜春侯,你知晓朕的密辛,算得上朕的近臣。”

    意思是,你僭越了。

    作为天子近臣,是为天子解忧的,在解忧的过程中,可以中饱私囊一点,但决不能给天子添麻烦。

    这才叫做近臣。

    而郭镛请求圣上收回口喻,就是给圣上添麻烦。麻烦没有大小,麻烦就是麻烦,小麻烦自然也惹烦。

    “圣上,臣有罪。”郭镛挺直身子,目光迎上洪庆帝的探究,态度恭敬道:“臣孙女贞玉,实不是安居于后宅的女孩子,配不上二殿下。”

    洪庆帝微微勾唇,黑檀直檐帽上的金钑花镶的红宝石微微盈着太阳的光,帽檐上的大珠也透着高位的端严,反问道:“怎么,朕的儿子配不上你家郭二姑娘。”

    宜春侯听到这话立马伏下身,乌纱帽紧紧贴在地上,声音降低,但是态度坚持,“臣不敢,只是臣孙女自幼就是书山笔海里泡出来的,写的锦绣文章,教的天下秀才……只是,前阵子与二殿下起了些龃龉……”

    郭镛不直说,但是却表达出了诉求。

    他请洪庆帝收回口谕是一层,最重要的一层是,不要因为这事儿牵扯到郭贞玉入尚仪局。

    洪庆帝没什么反应,郭镛也不起身,茶色的圆领官袍贴在青色的地砖上,姿态益发的恭谨。

    这是他对二孙女的托举,尽最大的努力。

    御书房里又沉默了,洪庆帝透过雕花窗看向外面高远的云,一团团的,有几只云雀在云下飞过,叽叽喳喳的。随后,目光又重新落在郭镛身上,干净的手指微微敲着桌案,缓缓道:“朕以为你嫌弃景宜的出身,原是怕耽误你孙女的前程。”

    郭镛微微一怔,唇角微微弯了弯。

    答应了。

    “贞玉是微臣最中意的子孙,宜春侯府没什么成器的孩子,但是贞玉不一样,她坚韧又上进。”郭镛直起身子,言语里带着细不可查的自豪和底气。

    管他男孩还是女孩儿,都是宜春侯府里的好孩子。

    洪庆帝听到这里,眉头紧紧皱起,心里一阵骚乱。

    没别的,他想起了谢怀庆。

    让他头痛。

    他就没有郭镛这样的底气和自豪,能说出子孙坚韧而上进。

    莫说是上进,能保持一般,就不错了。

    放着大好的锦绣江山不回来继承,整日在外面游荡。他母亲如今给绑回来了,但是那混小子却是一点儿也不在意。

    最后还是内阁的刘东阳和陆建提出重启内阁书办,让那混小子做个从七品的中书舍人,熟悉熟悉朝政。

    官虽小但隶属内阁,每日接触阁臣,每日他也能亲自教教帝王之术。

    可是他也听说了,那混小子一开始是拒绝的,拒绝了谢迁,但是后来却莫名又答应了郭镛。

    怎么答应的,洪庆帝没差使东厂去查,但是大概听说了几句,应当是这事儿与郭家二姑娘有些干系。

    说什么一起上下朝方便。

    想起这茬,洪庆帝顿时就笑了,那混小子居然还有想要一起的人。他甚至觉得那浑小子的确长大了,居然有了在意的姑娘了。

    但是后来知道这郭家二姑娘就是纯妃请求赐给二殿下的姑娘,顿时有些不悦。

    一个姑娘,一下子牵扯了两位皇子。

    虽然,李景宜是暗卫之子,但是却也为他挡了许多前朝子嗣繁育的压力。

    也让他能腾出手来,给谢怀庆那混小子整顿朝纲,留下一个满是忠臣和清臣的朝廷。

    所以,他对李景宜不错,除了不能给江山,其他金银富贵与女人,待一切落定,都可以赐给李景宜。

    所以,郭镛来请求收回退婚的口谕时,洪庆帝心里很复杂,也不是不能收回,也不是非李景宜不可。但是坐在那个位置太久了,总是习惯性的为难人,习惯性的拖着缓着答应那些臣子。

    “朕知道了,你退下吧。”洪庆帝面色没有任何起伏,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半晌却从桌案后走到郭镛跟前,绀蓝色的曳撒随着走动,上面细密的小褶微微的展开,膝襕处绣着的织金九龙似乎要飞出来。

    待走到郭镛身上,大手微微拍了拍郭镛的肩膀,承诺道:“不会影响你家二姑娘的尚仪局选拔,只要真才实学,不讲究旁的。”

    “圣上恩典,微臣铭记于心。”郭镛声音带着颤抖,直起身子看着洪庆帝。

    洪庆帝个子很高,比寻常男子都要高,而且到了这个年岁了,丝毫没有发福变胖,一脸的冷肃,再也不是当年那个被先皇宠妃欺压近乎咽气的皇子。

    变得更加威严,更加会拿捏人。

    但是,总算在贞玉入尚仪局这事儿上松了口。

    ***

    郭镛在宫里周旋着郭贞玉入尚仪局的事儿,宜春侯府却也没歇着,尤其是三姑娘郭贞玥。

    近些日子,二殿下与郭贞玥走动频繁。

    二殿下李景宜不是那等风流性子,但是记忆中总是带着与郭贞玥上辈子的情愫,所以总是借着京师贵女们的相聚的小宴,故意见见郭贞玥。

    李景宜长得极好,面如冠玉,仪表堂堂,又很高大,在刘阁老家的秋日宴上,自然讨得女孩儿们的喜欢,几个贵女与他说话说的极为投机。

    郭贞玉和徐念春刚好走过鱼池,看着那些胖的快游不动的锦鲤,不由相视一笑,这一笑间突然就看到了三妹妹郭贞玥走到了二殿下的跟前。

    “殿下前阵子送了这串碧玺珠子,我专门到了三清观,请了道长给开了光。”郭贞玥故意将那串碧玺的串子拿出来,在那几个贵女跟前显摆。

    李景宜看到那串珠子,笑了笑,“三姑娘若是喜欢,孤再送你一串便是,一串碧玺而已。”

    徐念春听了忙要过去,却被郭贞玉拉住了手,目光示意她不要过去。

    徐念春转头看向郭贞玉,皱眉,“她这般做派,会给你惹麻烦,她这是什么样子!”

    郭贞玉摇了摇头,看着池中的张开嘴大口喘气的锦鲤,轻声道:“二殿下对她不一样,不要插手这些事。”

    徐念春眉头松了松,只是,这个郭贞玥怎么这个样子,明明二殿下前些日子当街拿着珠花逼迫郭贞玉,她还这么凑上去,让外人瞧见了,不得笑话郭贞玉?

    徐念春忿忿不平,“我就是看不惯,怎么就能帮外男,不帮自家姐妹?!”

    郭贞玉看着徐念春,叹了口气,又挽住她的胳膊,淡淡道,:“要很金贵的对待自己,不纠结别人的

    因果。”

    纠结别人的因果就是徒增烦恼,自己被别人的因果缠住,福运就被缠没了,而他们就像是无底洞,多少福运也填不满。

    自己才是最珍贵的。

    徐念春仍旧生气,郭贞玥也还是那般不管不顾的。

    当然,郭贞玥也是中意极了李景宜,不然也不会故意冒着风险在那些贵女面前显摆。毕竟这事儿若是被祖母知道了,少说也得跪三日祠堂。

    正在这时,鸿胪寺卿嫡女王柳蕙扫了郭贞玥一眼,张扬的嘲讽道:“诸位瞧瞧,宜春侯府也是富足的门第,一串碧玺珠子而已,跟没见过似的,又不是佛珠,还拿到道观开光。”

    听到这话,郭贞玥小脸一下子就红了,红的像是有钢针冒出来似的。

    李景宜听到这话,倒是也没怎么太上心,只是朝着郭贞玥道:“这珠子本就不贵重,你喜欢,孤很高兴。”

    王柳蕙听了又笑了笑,轻轻道:“二殿下这话就说偏了,不是她喜不喜欢,而是您不管送谁,谁都会如珠如宝,谁奔着珠子去呢,这是故意讨好您呢。”

    李景宜听到王柳蕙的话,面色微微一冷,侧目睨了她一眼,眸底全是逼人的寒意,“那你又是在做什么?”

    王柳蕙没想到他会这般反应,一般都是她们笑话人,他从来不理会。可是如今却为了郭贞玥这般冷训她,顿时心里有些慌,忙道:“我昨日没睡好,脑子跟不上嘴,一团雾似的,您瞧,胡说呢。”

    说完,一双凤眼如刀似的,剜了郭贞玥一眼。一个庶女这般下她的面子,惹得她被二殿下讨厌。日后得了机会,定要狠狠收拾这郭贞玥。

    郭贞玥看到王柳蕙这般气恼,却故意柔声细语地给二殿下递茶。

    她觉得王柳蕙被训斥,而她却可以给二殿下敬茶,终究是不一样的。她觉得很自豪,是在宜春侯府从来没体验过的自豪。

    李景宜接过那盏宁红,看着红色光亮的茶汤萦绕在白瓷茶盏上,一抹金圈,便低头喝了一口,微微抬眼间却又看到了鱼池旁的那个熟悉的身影。

    是郭贞玉。

    她和钦天监监副的嫡女站在一起,手里拿着鱼食,笑着将鱼食扔到满是绿意的鱼池中,温和而平静,像是天上的月。

    锦鲤争抢鱼食,池水泛起一圈圈的涟漪,她藕荷色的比甲被风微微吹起,衣角落在鱼池的扶栏上,衣角上绣的小雏菊,柔柔的,让人很熨帖。

    看到这一幕,李景宜脑中突然浮现出一抹旧影。

    上辈子,他娶了她,也经常看到她站在鱼池旁喂鱼,金色的锦鲤、红色锦鲤,还有一只黑色的,很丑。

    他非常讨厌那尾黑色的锦鲤,她却笑着撒了一大把鱼食,“殿下不懂,这叫真正的金鲤,别看现在是黑色大的,但是养的久了就会变红,红中带着金。是要好好养才行的。”

    那时,他不以为意,总觉得黑鱼就是黑鱼,怎么能变成金鲤。

    可如今在这秋日宴上,恍惚的看着她喂鱼,一圈圈的涟漪,仿佛……仿佛一切回到了过去,回到了他初初刚与郭贞玉一起喂鱼时。

    恍然间,感觉那尾黑鱼当真一下子变作了金鲤,甚至一跃化了龙……

    正想着,茶盏突然被谁手滑给打翻了。

    李景宜转头,却见郭贞玉面如清风的笑着走过来了。

    不是朝着他来,但是十分明媚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