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013

作品:《一梦忽觉夏风长

    学校的大门前两年翻修过,比从前气派了不少。

    挂满整个香樟路的醒目红色横幅上宣传着今年高考取得的辉煌成绩。

    我的思绪也跟着熟悉里又透露着些许陌生的景色被拉回到了青春年少的最后一个初夏。

    我们那会儿还是文理分科的形式,物化生挤在一张理综的卷子上。

    是真的三折叠,怎么折都有题。

    高考最后一门是英语。

    那年的题目不难,英语又是我的拿手项目,我提前一个小时就写完了。

    又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觉得已是“尽人事,听天命”后我就撑起下巴把视线投向了窗外郁郁葱葱的香樟。

    我曾无数次从浩如烟海的试卷里抬起头,望向过窗外的校园里看似不起眼的一隅。

    只是那时候的我意识不到稀松平常的光景终会变成永远回不去的梦核。

    高中三年数不清的回忆在面前缓缓铺陈开来。

    好多琐碎的,宏大的,轻飘飘的,深刻的点点滴滴交织成了一部以我为名的电影。

    电影放完,既是演员也是观众的我除了对崭新故事的期许外,也有盛大落幕后的怅然若失。

    随后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

    我起身庄严又草率地告别了我的少女时代。

    那条香樟路我走得很快很快,以为只要跨过校门迎接我的就是一望无际的碧空。

    如今想来我应该走得慢点,慢点,再慢一点。

    如果可以永远不要跨过那道校门就好了。

    读过的书也好,听过的道理也好,受过的教育也好滞后性都太强了,想要理解是需要人生经历的。

    而待我终于在某个瞬间被年少时射出的剑正中眉心的时候已经往前走了很远很远的路了。

    《夜航西飞》里说永远不要相信过去的时光更好,因为它们已经消散,但我觉得过去的时光就是好的。

    父母健硕,儿童公园里的猴猴拉车呼啦呼啦在转,百无聊奈的暑假长到没有尽头,冰箱里堆满吃不完的各式雪糕。

    而小小的我对长大充满了幻想。

    “江语,门卫不让我们进去,我给川哥打个电话。”许目远从保卫处出来,喊了我一声,斩断了我再次飘远的思绪。

    我们班主任是教数学的,名字里有个“川”字,男生都叫他“川哥”。

    但作为“五好学生”的我无论是当面还是私底下都老老实实喊的“老师”。

    “都毕业这么多年了,你们竟然还有联系嘛。”

    许目远说要来学校的时候我都有点怕班主任已经不记得我了。

    毕竟都十年怎么说也带了有两三届学生,浩浩荡荡几百号人换我我也记不住。

    准确说我是一个暑假过后,面对几个平时不怎么说话的同学都得顿上几秒才能想起名字。

    好在高中的暑假四舍五入约等于没有,还不至于太健忘。

    但许目远说川哥忘记谁都不可能忘记我这个“左膀右臂”。

    我勉强认为他是在夸我吧。

    “去年还是前年回来的时候在路上碰见了,和我们高中那会儿没啥太大变化。”

    许目远给班主任打去了电话,说明情况后把手机递给了门卫。

    班主任跟门卫说了几句后我俩就被放进来了。

    穿过门卫室,我时隔多年再次踏入了母校。

    迎面的香樟大道一如从前枝繁叶茂,郁郁葱葱,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下了斑驳的阴影。

    左手边红绿的塑胶跑道在炙烤下仿佛冒起了白烟,右手边是焕然一新的宿舍楼,实验楼,食堂。

    还有一小片人工湖,湖心有一座勉强能放下麻将桌的凉亭。

    我高中三年只在某次夏天傍晚的体育课脑子发抽去过一次凉亭。

    结果就是被蚊子咬到裸露的皮肤没有一处平地。

    体育课结束就是跑操,许目远打完球看我胳膊上连绵不绝的“山脉”,笑得差点在塑胶跑道上打滚。

    然后在我杀气腾腾的眼神里识相地屁颠屁颠跑去小卖部给我买了风油精。

    我记得我足足用掉了半瓶。

    “是不是感觉没什么太大的变化。”许目远问我说。

    我环顾了一圈四周后评价说:“确实,就是外墙看着气派了不少。”

    我们学校面积小得跟许目远的心眼似的,但由于坐落在市中心,想要向周边扩建难于登天。

    这么多年也说过好几次要搬去郊区大点的地方,但都不了了之。

    体育馆前的一片露天篮球场还是原来的样子,许目远从前晚自习前不吃饭都要来打球。

    有时候瘾大了课间十分钟也要来投两个篮。

    “还记不记得我打球时的英姿?”许目远说着还对着空气做了一个投篮的姿势。

    “......”

    我以为“空气投篮”但凡过了二十岁就灭绝了,他还真是“不忘初心”。

    许目远高中三年印象最深的事是“柚子冤案”,而我印象最深的却是一件稀松平常到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如此记忆犹新的小事。

    那是高三冬天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周六晚上。

    我和许目远吃完“一撮毛”后他突然说想去打会儿篮球让我先回教室自习。

    呼啸的冬夜寒风肆虐着,我冷得直哆嗦却还是和他一起去了露天篮球场。

    也不知道是谁打完球没有把篮球拿回体育器材室,给许目远捡了漏。

    他把球捡起来,原地起跳,手腕轻抖、

    篮球在空中划出一个完美的抛物线后稳稳落入了篮筐。

    三分命中的他侧过脸看向我,得意洋洋地问:“江语,快看,我是不是很厉害。”

    我虽总嘲笑他是“阻力队员”,但其实许目远很有运动天赋,每次篮球赛都是最耀眼的那个。

    拖他的福,我们班的篮球赛永远是最热闹的,文科班的女孩子都会组团过来给他加油。

    “对对对,你最厉害了。”

    我假装不走心敷衍了一句,实际心底想的却是:他刚才跳起来投篮的样子真好看啊。

    我对篮球没有一丁点儿兴趣,不知道一群人追着个砸人超疼的球跑来跑去有什么意思。

    却总会在体育课经过球场时驻足看上几眼。

    好在以我和许目远的关系是能正大光明看的。

    要不然还得绞尽脑汁编个理由。

    我是个极度怕麻烦的人。

    就算再冷的天也懒得戴围巾和手套,从来只用最原始的办法取暖。

    许目远看我一个劲对着手哈气来回摩擦生热,便说:“太冷了,你先上去呗,我打会儿后保证上去学习。”

    “没事,我就在这站站,放松一下。”我当然不能说我想和他待在一起,便随便扯了个慌。

    他见我没有要走的意思,便让我等一下,随后飞奔去校内小卖部赶在关门前买了瓶热饮。

    “拿着,捂手。”

    我不记得我有没有说谢谢了。

    但我记得那瓶热饮渡给手心的温热一直流淌进了心口。

    我们学校规定一年四季必须穿校服,但校服外套又非常薄。

    于是冬天大家都是羽绒服,棉袄外面再套一件校服,起到一个防尘的作用。

    许目远把外套和校服扔给我后便一个人在昏暗的球场上驰骋了。

    而我就站在球场边什么都没有想,只是放空脑子看着他。

    高考,未来,人生,这些宏大到我招架不住的命题。

    和我对他无法宣之于口的暗恋情愫都被暂时剥离。

    偌大的世界只剩下浓郁到能拧出墨汁的黑,藕断丝连的昏黄,远方斑驳的灰。

    和一个奔跑时能掀起风的身影。

    明明什么都没有发生,我却十分希望时间的指针能够永远停在这一分这一秒。

    不要再往前走了。

    与此同时,我的心口不知为何涌上了一道不容怀疑的笃定。

    笃定今晚会被永远镌刻进回忆里。

    从今往后无论日月星辰如何交替都不会被抹去分毫。

    许目远打了一个多小时,我也就这么看了一个多小时。

    中间有几个男生路过也加入了进来。

    男生结伴打球甚至都不需要商量,只一个眨眼的功夫我便从拿着许目远一人的衣服变成了抱着一群人的衣服。

    之后我看时间住读生快要锁教室门了,便把大家的衣服找了块干净的地放下,随后上楼把许目远和我的东西都收拾好拿了下来。

    周日上午是雷打不动的模拟考试,一个晚上而已其实没有必要把东西拿回去。

    反正许目远也是不可能学习的。

    但我还是抱着万一他心血来潮想看看书的不切实际幻想给他都装了进去。

    果不其然,我把沉甸甸的书包和一包纸巾递给他的时候,他“狗咬吕洞宾”嫌我多此一举。

    “带书包回去干什么,我等下去潘多拉上网的。”

    不死心的我还想挣扎一下:“又要去通宵吗?刚才不还说要学习的吗?”

    却被一句轻描淡写彻底击碎了幻想:“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

    “......”

    他过于理所当然的态度显得我像个“多管闲事”的傻子。

    这不就是典型的皇上不急太监急嘛。

    他不学习我不会少考一分。

    但希望他能多考一分的我还是苦口婆心跟他掰扯了起来。

    我俩就这么在“劝学”里并肩走入了灯火氤氲。

    此时此刻的我时隔多年再次驻足在球场边,正如那说不清道不明的笃定般。

    那晚许目远在球场上飞奔的样子依旧鲜明地印在我的脑海里,时至今日也没有丝毫褪色。

    甚至连冬夜寒风刮过脸颊留下的干冷和淌在手心的温热都无比清晰。

    很多事情我们都以为无论时间如何流逝,记忆都不会被冲淡。

    可实际上人的记忆力是极其有限的。

    新的总会挤占旧的,遗忘来得悄无声息。

    十年太长了。

    长到很多关于高中的模糊记忆我都不确定是真实发生过的,还是大脑在一次又一次回溯里编造出的幻景。

    你若问多年前的我为何会笃定我不会忘记。

    我也说不上来。

    或许并没有那么多听起来玄乎的注定,只是十七岁的江语不想忘记而已。

    许目远关于篮球的记忆自然比我要多上得多,我又听他天花乱坠吹嘘了一番当年的“英姿”。

    这次我没有反驳他。

    少年奔跑时掀起的风一直绵延到了如今。

    之后许目远每走到一处就对我的糗事“如数家珍”。

    “以前那边第一个铺子是水果店,我记得我还给你买过半个西瓜。我让你赶紧吃了怕坏,结果你不听我的,放到下午果然坏了。”

    “学校里面的文具店你兴趣好像不大,逛得没门口的那家多。”

    “凉亭我跟你说了蚊子多别去你还不信,被咬了还是我去买的风油精。”

    “你也就愿意打个乒乓球了,但我也不知道你三年怎么连个发球都愣是没学会。”

    这就是太熟的下场。

    要不是看他笑得那么开心,我一纸诉状就糊他脸上了。

    ......

    毕业十年,路该怎么走我完全不记得了,只能跟在许目远身后七拐八拐到了办公楼。

    我俩到门口的时候办公室的门是敞开的,班主任从座椅上起身笑眯眯迎了上来。

    样子还是记忆里的样子。

    但和毕业时相比还是苍老了些许,头发也更稀疏了。

    倒是批发了一百件的格子衬衫和办公桌上泡了枸杞的老干部不锈钢杯万年不变。

    我和高中时的变化很大,正想着是不是先做个自我介绍比较好时,班主任开口的第一句话就如同惊雷般噼里啪啦炸响在了我的耳边。

    “江语,许目远,你俩已经结婚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