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5
作品:《渣女洗白手册[快穿]》 厅正中正中一张罗汉床,三面围子雕着螭龙纹,床上铺一领猩红洋毯,毯上又压着两方素色暗纹靠枕。
李老太爷坐在罗汉床东侧,他已经致仕,鬓发虽白,但脊背挺直,一身藏青暗细云纹湖绸常服,腰间系素白玉扣丝绦,眉目沉静。
左首椅上坐着敬王爷,墨色暗蟒隐纹云绸锦袍,他一双桃花眼,眼尾微翘,唇角似总噙着一点浅淡笑意,可细瞧就会发现,他的眼底无半分暖意。
西首坐着镇国将军李光瀚,他一身石青色杭绸长袍,眉目锋利,面目冷峭,周身气场凛冽,一眼便知是掌兵之人,他的目光锐利,在江崇义父女友进门,便如鹰隼般扫了过来,细细打量着。
李光瀚并不住在敬王府,他有单独的镇国将军府邸,这次前来一是探望父亲大哥,二便是来亲自见见他这个得自家侄子那般喜爱外甥女!
虽然已经三十大几,李光瀚却无一个妻妾,以往母亲在世,最为头痛的便是这事,可李光瀚也不知为什么,他冥冥之中总觉得自己的姻缘尚未到来,即便当时母亲再怎么催促,他也不愿相看成亲。
如今母亲已逝,父亲大哥虽也操心他的婚事,也不会像母亲那般,不断向他府中塞人。
李奕是李府唯一的嫡孙,也是小辈中唯一的男丁,不但深得李老太爷和李光玮的疼爱,就连他这个二叔也是将其视作眼珠子一般疼爱。
此刻他主要打量着江雪瑞,心中暗自思量,这江家女儿究竟为何让奕儿如此倾心?就连他这个二叔都多次耳闻。
要知当年郑婉的事,可着实让他对其心存芥蒂,面对江雪瑞时,他难免带上一丝审视的意味
三人坐在那里,不用说话,满屋子便被一种无声的气度填满了,即便不是刻意施压,久居高位久了自有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江崇义不自觉地顿了一下脚步,随后颤巍巍地带着江雪瑞作揖,把来意和女儿的事说了一遍。
“老太爷,敬王,将军,内子不幸亡故。家中又无女眷照看,小女尚在母孝之中,留在家中,恐触景伤情。”
“感念你我两家世交深厚,今日特将小女托付于王府,暂借贵府一方院落安居守孝。府中一应用度,我自会按时差人送来。小女性情怯懦,还望多多担待。府中规矩,我亦已叮嘱过她,定叫她谨守本分,绝不惹出是非。”
江雪瑞心中也满是怯意,乖巧行礼后,便垂眸敛目,恭恭敬敬地站在父亲身后,不敢多言半句。
李光瀚打量了片刻,见这江雪瑞虽容貌绝艳,但性子还算是温婉乖顺,倒不似他先前担心的那般轻浮张扬,目光中的审视之意稍减,端起茶盏轻啜一口,不再关注。
林老太爷并不在意江崇义所说的话,他也在暗自打量江雪瑞,之前郑婉去世,他只是怀念起已故的救命恩人,便让敬王李光瀚对其多几分关照。
可不想,自家孙子在见过一次江雪瑞后,便一直念念不忘,甚至不惜多次央求他这位祖父出面快点让雪瑞妹妹进王府。
林老太爷原本还以为这女子随她母亲存了攀附之心,使了手段才引得孙儿如此痴迷,但细查之后发现两人恪守礼节,甚至没有多说两句话,完全是自家孙子一厢情愿。
如今见真人,虽然容貌出众,举止却还算端方清雅,且性子胆怯,不是那等心机深沉之人,林老太爷心中暗暗点头,面色稍霁。
他开口打破了满室沉寂:“贤婿不必多礼,你和婉儿信得过李家。”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雪瑞便安心在府中住下,我会让府中上下好生照拂,绝不会让她受了委屈。”
江崇义面露喜色,连忙拉着女儿再次拜谢,随后江崇义被留在外正厅与李老爷子三人叙话,江雪瑞则被一直等候在外的管事嬷嬷引去内院。
过了垂花门,江雪瑞在江府丫鬟婆子的簇拥下,随引路的秦嬷嬷沿抄手游廊缓缓前行,两侧的亭台楼阁次第映入眼帘,假山流水、曲径回廊,处处皆是高门世家的富贵气象。
江家家中带来的丫鬟婆子,紧随江雪瑞身后,皆是垂首敛容,不敢东张西望,早先来时,众人便被李嬷嬷狠狠敲打过。
约莫行了一盏茶的工夫,穿过几道回廊,行至花厅外。
花厅建在王妃别院的正院前,有独立的院门,三间屋子,还有一个不大的院子,种着两株海棠,树下摆着石桌石凳。
江雪瑞等人进入花厅明间,这里四面明窗,雕花木格,屋内陈设华贵,紫檀桌椅,青瓷花瓶,处处精致尊贵。
一身暗绣缠枝莲的锦缎褙子,珠翠淡雅,神色温和,眉眼间带着世家主母的端庄的敬王妃已经在厅中,厅内一众仆妇丫鬟垂手侍立,鸦雀无声。
王妃侧手边正坐着一位少年,便是李奕,听到仆人来报,一身月白锦袍,身姿挺拔,眉目清隽,见江雪瑞进来,喜笑颜开,立即起身,就要来迎接江雪瑞。
晋王妃有些好笑地随着起身,压住李奕要往前去的动作,低声笑道:“急什么,人既已进了府,往后有的是时候说话。”
又转向江雪瑞,上下打量了一番,怜惜招手道:“好孩子,过来让舅母瞧瞧,因你母亲的丧事,可是消瘦了。”
江雪瑞闻言眼眶微红,上前几步盈盈下拜,声音轻柔却带着几分哽咽:“雪瑞见过舅母,多谢舅母挂念。”
本就纤弱美艳的身姿,此刻更添了几分楚楚之态,李奕见状心疼得不行,忍不住上前将其扶起,“表妹莫要伤怀,往后在府里住下……”
王妃见此,暗自好笑地越过李奕,伸手将江雪瑞扶起,“你这皮猴,莫要唐突了你表妹。”
李奕被母亲一说,方觉自己方才举动有些失态,耳根微热,退后半步,却仍是忍不住拿眼去看她,满心满眼都是藏不住的欢喜。
“今日母亲已破例帮你给先生告了一个时辰的假,让你可以在内宅迎接雪瑞,现在既然人已经接到了,你就该回去继续读书,莫要耽误了功课。”
“否则下次母亲可不会再帮你告假了。”王妃的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李奕虽不舍,却也不敢违逆母亲的意思,只得应了一声,临走前悄悄朝江雪瑞递了个眼神,可并没得到回应,只好忍不住频频回头望向江雪瑞,依依不舍地走了。
王妃轻轻拍了拍江雪瑞的手,语气温婉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雪瑞安心在府里住下,缺什么只管与我说。奕儿年纪尚小,行事不知轻重,你莫要与他一般见识。”
江雪瑞垂眸应下,低垂的眼睫微微颤动,颊上浮起一层薄红,更显得娇柔动人,轻声道:“舅母言重了,表哥一片赤诚,雪瑞心中感念。”
两人又好一阵寒暄,最终敬王妃考虑江雪瑞舟车劳顿,便看向身侧管事嬷嬷:“你一路舟车劳顿了,我让便让秦嬷嬷领你去雪竹榭安置。”
秦嬷嬷躬身应诺,上前引路,江雪瑞与一众随行丫鬟婆子,穿过层层回廊。
一路屋宇连绵,朱廊绕院,花木错落,往来仆妇丫鬟络绎不绝,转过两道月洞门,便渐渐清静下来。
秦嬷嬷带着一行人进入西跨院总门,向南又行不远,便停在一处院落门前,抬手指道:“这便是雪竹榭,王妃特意拣了这处院落,它位于西跨院南端,翠竹掩映,僻静清幽,最宜静养守孝。”
“北端是世子的院落,两个院落都有各自的院门,当中隔着一堵丈高的青瓦镂空雕花墙,虽然无月洞门可穿行,但同在西跨院往来倒也方便,西跨院的朱漆总门连通内院,到王妃那里也近,晨昏定省极为便宜。”
江雪瑞闻言,心中微微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自她进府,便觉这位表哥待自己格外热络,如今住处又与他这般邻近,不免多了几分思量。
秦嬷嬷一边说着,一边推开雪竹榭的院门,入院便是一方小小的天井,地面铺着青石板,墙边种着几丛翠竹,墙角摆着两盆兰草,并无繁艳花木。
江雪瑞立于廊下,目光越过那堵镂空花墙,隐约可见北院飞檐一角,心头思绪万千,却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正屋三间,是敞亮的明轩,两侧各有厢房。屋宇虽不及主院恢弘,却收拾得干净雅致,窗棂皆是素木雕花,屋内帷幔皆为浅灰素绸,没有大红大绿的锦绣,一看便是特意收拾过的。
“这正屋便是小姐的起居之处,东厢房给秋悦等人居住,西厢房安置李嬷嬷等人。一应床帐、被褥、日用器皿,府里都已经备齐。”嬷嬷躬身回话。
江雪瑞缓步踏入院中,四下静静打量。院中安安静静,听不到前院的喧嚣,只有风吹竹叶簌簌轻响。
她一身月白素绫衣裙,乌发只簪一支乌木簪,素面无妆,立在这清雅小院之中,一身哀戚,更衬得容貌明艳易碎。
秋悦扶着她走进正屋。屋内陈设简约,紫檀木的床榻,桌上摆着一方砚台、几卷旧书,墙角铜炉燃着淡淡的檀香,烟气袅袅。虽处处皆是世家精致物件。
秦嬷嬷又细细向秋悦等人交代了府中规矩、用度领取之处,方告辞离去。
江雪瑞等人略歇片刻,门外便传来秦嬷嬷的声音:“江姑娘,王妃吩咐,您既已安顿妥当,家中姊妹该当一一见过,让奴婢带着小姐们过来,日后你们也好相互照应。”
江雪瑞闻言,连忙起身理了理素色衣袂,来到正堂,轻声道:“请诸位姐妹进来吧。”
话音未落,便见几位秦嬷嬷丫鬟簇拥着两位少女缓步走入厅内。
第一个便是李容虹,身量窈窕,一身绫罗襦裙,鬓边簪着赤金点翠的珠钗,眉眼生得秀美,只是眸光流转之间,带着几分矜傲。
她一进门,目光便直直落在江雪瑞身上,上下打量一番,见她一身素衣,容颜清丽夺目,心底暗自生出几分计较。
紧随其后的是李若倪,年纪尚小,不过十三四岁,身形还未长开,一身浅粉衣裙,眉眼清秀温顺,怯生生跟在李容虹身后,一双眼睛好奇地望着江雪瑞。
二人的钗环裙袄,皆是李府闺阁统一规制,华贵齐整,江雪瑞连忙起身,敛衽行礼。
“雪瑞见过容虹姐姐,见过若倪妹妹。”
李容虹走上前来,面上堆起浅浅笑意,语气听着热络,实则带着几分审视:“妹妹不必多礼。太太特意吩咐,叫我们过来瞧瞧妹妹。听闻妹妹刚刚丧母,一路劳顿,可还安好?”
她嘴上说着体恤的话,眼角却扫过江雪瑞身后站着的一众江家旧仆,心里暗自嘀咕:不过是寄居的五品官家小姐,竟还带来这么多自家下人,排场倒是不小。
李容虹性子怯懦,只怯生生屈膝行了一礼,小声道:“姐姐安好。”
江雪瑞垂眸,神色沉静淡然:“劳两位挂心,我一切安好。往后寄居贵府,多有叨扰,还望二位多多包涵。”
李容虹环视厅内,故作随意地笑道:“雪竹榭这院子倒是清静,只是偏了些。姐姐若是闷了,尽可往太太的暖阁去坐坐。只是府里规矩繁多,姐姐初来,怕是许多地方还需慢慢熟悉。”
这话听似好意,实则暗藏提醒,点出她是外来寄居之人。
江雪瑞听得明白,却并不接话,只淡淡颔首:“多谢姐姐提点,雪瑞自会谨守府中规矩。”
李若倪在一旁,见江雪瑞虽一身素孝,不施脂粉,却生得这般容貌,心中暗暗惊叹,只是年纪小,不懂得揣测人心,只静静站在一旁。
秦嬷嬷看时辰差不多,便说道:“时候不早,咱们移步花厅,与王妃一同用午膳。江小姐一路奔波,也该用些吃食。”
众人纷纷起身,往花厅而去。花厅内膳食已备齐,王妃端坐主位,身旁正站着一位面容秀美的妇人,正俯身为王妃布菜。
三人纷纷给王妃行礼:“给母妃(舅母)请安。”
李容虹和李若倪然后看了那美妇人一眼,低声叫了句“姨娘”,姨娘低着头应了一声,没敢多说话。
王妃微微颔首示意三人入座,目光在江雪瑞身上停留片刻,见其神情没有不妥,才柔声道:“雪瑞,你与姊妹们同席用膳,不必拘礼。今后在府中,便如在家一般。我身旁这位是你两位姊妹的生母周姨娘。”
江雪瑞起身向周姨娘行了个半礼,周姨娘连忙侧身避开,福了福身。
江雪瑞回到座位,安安静静地坐下,就见满桌精致菜肴与平日家中多有不同,王妃见她神色拘谨,便命人给她盛了一碗百合莲子羹,温言道:“你一路舟车劳顿,先用些清淡的暖暖胃。”
江雪瑞双手接过,低声道谢,席间一时只闻碗箸轻响,李容虹坐在席间,撒娇卖乖,欢笑应酬,王妃对江雪瑞更是温和体恤,一顿饭也算是宾主尽欢。
宴席散后,江雪瑞再次向王妃姊妹们行礼告辞,由秦嬷嬷送回雪竹榭。
待回到小院,院中复归安静。
春华上前,替江雪瑞拢了拢衣襟,低声道:“姑娘,方才王爷、王妃待您尚且宽厚,只是那位容虹姑娘,瞧着神色不大和善。”
江雪瑞坐在窗前,神色有些不屑,再无外人,她此时才显露些自己的真性情,“不过是侍妾生的女儿,还敢在我面前逞逞威风。”
春华闻言一惊,忙压低声音道:“姑娘……”
江雪瑞冷哼一声,随手拨弄着窗台上那盆素心兰的叶子,淡淡道:“我自有分寸,你且放心。不过是个跳梁小丑,还不值得我放在心上。”
王府冷香斋。
这处院落是李容虹和李若倪姐妹所住,李容虹两姐妹回到冷香斋后不久,周姨娘便寻了过来。
她神色关切,先是上下打量了李容虹一番,见她无恙,才松了口气,柔声道:“今日席上那位江姑娘,王妃甚是喜爱,我知道虹姐儿你心中定然有些不痛快。但你且忍一忍,莫要因小失大,她毕竟是王妃的贵客。”
李容虹撇了撇嘴,将手中的帕子往桌上一扔,冷笑道:“姨娘,您也太小心了。她江雪瑞不过是仗着王妃几分薄面,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我瞧她那一身打扮,寒酸得紧,怕是连咱们府里体面的丫鬟都不如。”
周姨娘听了,眉头微蹙,见房门已关,只有李容虹和李若倪两姐妹,才小心翼翼开口,“世子对这位江姑娘可甚是亲近,虹姐儿你可千万别因一时意气,与江姑娘起了冲突。”
李容虹闻言,闻言脸色骤变,眼中闪过一丝不服,半晌才咬牙道:“她还在孝期……”
“不管她是不是在孝期,她得了世子的眼,就不是虹姐儿你能轻易招惹的。这府里上下,谁不知道最最不能招惹的人就是世子!”周姨娘苦口婆心地劝着,又转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李若倪,“倪姐儿,你平日里也帮着劝劝你姐姐。”
李若倪放下手中的茶盏,轻声道:“姨娘说的是,姐姐何必为江姑娘动气。我们无冤无仇的,安安稳稳过自己的日子才是正经。”
周姨娘连连点头,“可不是,我这次前来,除了叮嘱你不要与江小姐别苗头,还有另外一件更重要的事。”
“你年岁也不小了,正是该议亲的时候。王妃前些日子与我提过,为你相看一门好亲事,是京中武定侯的公子。”周姨娘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欣喜。
李容虹面色微红,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武定侯的公子?可是那位去年在秋猎中拔得头筹的许小将军?听闻他不仅武艺出众,为人也端方持重,京中不少人家都盯着呢。”
周姨娘的笑容有些勉强,叹了口气道:“是他哥哥许大公子,那位许大公子虽不如弟弟那般出彩,却也是个踏实稳重的。王妃说这门亲事门当户对,对虹姐儿你来说再合适不过……”
李容虹的脸色顿时变得煞白,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咬牙道:“姨娘,许大公子是庶长子,当初侯府这笑话京中谁人不知。”
周姨娘忙安慰地拍了拍她的手,“许大公子虽是庶子,但他姨娘却一直受侯爷宠爱,你又是我们王府的小姐,若嫁过去,往后府里谁也不敢小瞧了你。再说,王妃既然肯为你牵这根线,自然是有她的考量。”
李容虹垂下眼眸,指尖微微发颤,她轻轻咬了咬唇,低声道:“姨娘容我回去想想,这事关乎终身,我总得再斟酌斟酌。”
周姨娘见她神色松动,忙又添了几句好话,“虹姐儿,姨娘断不会害你,我找人探问过,这许大公子虽非嫡出,却颇有文采,现已科举入仕了,前途也是极好的。你若是嫁过去,凭着王府的体面,再加上他自身的才学,日后封妻荫子也未尝不可。”
“王妃近几日要带你们小辈前往,寺里上香,到时候武定侯府家也会前去,你正好可以借机见一见许大公子,亲眼瞧瞧他的人品才学,再做决定也不迟。”
李容虹闻言微微颔首,心中虽仍有些不愿,却也明白这或许是眼下唯一的办法,只得暂且按下心头烦忧,静待那日相看。
几日后,这日天刚亮,正院就忙了起来,王妃要带府中小一辈去城外的大恩寺进香。
仆妇们来来往往,捧着各色香烛供品和崭新的帷帽衣裳,预备着府中女眷出行。
王妃今日穿了一件沉香色暗花缎褙子,髻上只簪了一支白玉梅花钗,通身气度端凝却不失温厚。
她立在廊下看着众人忙碌,转身对身边的丫鬟说:“去看看世子和姑娘们收拾好了没有,该动身了。”
丫鬟刚要领命去,就见李奕等人从月洞门里转出来,江雪瑞一身月白色暗花绸襦裙,头上
别了一根素银钗,钗头垂着一颗小小的珍珠,依旧素雅却因面容美艳,反而平添了几分清冷妩媚。
李奕正凑到江雪瑞低声说道:“雪瑞妹妹,自从来了府中,你一直闷在雪竹榭,今个儿去寺里上香,我陪你好好散散心。”
江雪瑞只轻轻点头,没有多言,李容虹和李若倪两姐妹跟在两人身后,李容虹穿着一件浅碧色折枝梅花褙子,妆容精致,更衬出眉眼间的丽色,只是她神色间仍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犹疑。
王妃见她们来了,微微颔首,便带着一行人来到垂花门处,三辆规制统一的青帷马车已在门外候着。
前面一辆是王妃和李奕的,中间一辆是江雪瑞和李容虹姐妹的,后面一辆坐着跟去的婆子和丫鬟们。
出了府门前后三十余名黑衣护卫骑马随行,皆身姿挺拔,步履沉稳,进退规整无声,只余马蹄轻踏地面的细碎声响。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车马到了大慈恩寺,作为京城最有名的古刹,寺庙香火极盛。
王妃一行人刚下车,寺里的知客僧便迎了出来,双手合十:“王妃娘娘安好,贫僧已备好厢房,请娘娘和诸位姑娘先歇一歇。”
王妃点了点头,带着众人进了寺。寺中古木参天,石板路被磨得发亮,两旁的香炉里青烟袅袅。
进香完毕,王妃被知客僧请到后院的厢房喝茶,姑娘们被安排在旁边的厢房里休息,李奕则是被带着去前院的东耳房休整。
江雪瑞三人坐下歇息没一会,一个婆子进来传话:“大姑娘,王妃请您过去。”
李容虹猛的起身,手中的茶盏险些打翻,她勉强稳住心神,整了整衣襟,李若倪见此道:“姐姐,我陪你一起!”
李容虹轻轻握了握妹妹的手,点了点,向江雪瑞拜别后,便跟着婆子来到了敬王妃的厢房。
厢房中,王妃坐案几旁,另一侧还坐着一个妇人,年约四十岁,穿一件秋香色绸衫,头上戴着金簪,面容圆润,正笑着和王妃说话。
王妃见她来了,招手道:“容虹过来,这是武定侯府的太太。”
江雪瑞忙上前行礼:“给侯夫人请安。”
武定侯夫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笑着点头:“好齐整的孩子。王妃好福气。”
王妃笑了笑,没接话,转头对李容虹说:“武定侯府今日也来进香,带了他家大公子来,待会儿你去前殿替我再上炷香。”
李容虹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不动声色,低头应了声“是”,退了出去。
前殿。
前殿的香火更盛,烟雾缭绕。她走到香案前,接过知客僧递来的香,点燃,插入香炉,跪在蒲团上拜了三拜。
起身的时候,她往殿门口看了一眼,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石青色的袍子,是武定侯本人。
他旁边站着一个少年,约莫十七八岁,穿一件宝蓝色的箭袖袍,腰间系着一条素色的革带,生得眉目清秀,面皮白净。他站在殿门口,似乎有些拘谨,目光低垂,不敢往殿里多看。
李容虹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转身从侧门出了前殿,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那个少年看见她了,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虽然很快移开,但她感觉到了。
回到后院,武定侯夫人已经不在案几旁了,李容虹刚要退下,王妃叫住了她:“容虹,过来坐。”
她走过去,在王妃下手的小杌子上坐下。王妃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才开口:“刚才去前殿,看见什么了?”
李容虹低头:“看见武定侯和一位公子。”
王妃“嗯”了一声,放下茶盏:“那是武定侯府的大公子,本人还算本分。”
她说完,看着李容虹,不说话了。
李容虹攥着手里的秀帕,低声说:“李容虹但凭王妃做主。”
王妃笑了一下,没再追问,挥手让其退下。
李容虹回到厢房,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刚才殿门口那一眼——宝蓝色箭袖袍,干净的面孔,拘谨的目光。她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只知道回去的路上,她一直在想那一眼。
午后,王妃带着众人去后院的放生池边赏鱼,池畔杨柳依依,水面映着天光,几尾锦鲤在荷叶下悠然穿梭。
江雪瑞靠在廊柱上,觉得额头有些发沉,她早上起得早,路上颠了一个时辰,日头渐渐毒起来,晒得人发晕。
她抬手按了按太阳穴,觉得眼前的池水晃了一下,“怎么了?”李奕甚是回过头来问她。
“没事,”她摇摇头,“就是有点头晕。”
王妃听见了,转头看了她一眼:“脸色是不太好,带着秋悦去厢房歇一歇吧。”
江雪瑞应了声“是”,带着自己的丫鬟往厢房走,李奕虽也想跟去,可后院厢房都是女眷待的地方,李奕只好留在原地。
只是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着江雪瑞的背影,直到那纤弱的身影转过回廊,消失在目光中。
江雪瑞扶着秋悦的手缓缓走向厢房,脚步有些虚浮,推开厢房的门,一股清凉的气息扑面而来,让她稍稍定了定神。
“秋悦,你在房门口守着,我歇歇一会儿。”江雪瑞躺在榻上,闭上眼睛。
秋悦应了声,轻轻掩上门退了出去。江雪瑞恍惚间听见声响,她有些不悦地睁开了眼。
刚想责问秋悦,就见一个一身石青色团龙常服的少年正立在厢房的门槛边,那金线绣出的龙纹沉敛哑光,并不灼灼刺眼。腰束玉带,玉扣温润莹白。
少年俊美非凡,正抬眼细细打量着江雪瑞,他的唇角向上牵起一道浅浅的弧度,是要笑不笑的模样,含了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可这份笑意仅仅浮在皮肉之上,半点也落不进眼底。
一双眸子幽黑深邃,寒光沉沉,十分漠然凉薄。
江雪瑞大惊,她猛地坐起身来,下意识往后退了退,后背抵上冰冷的墙壁,再无路可退。
那少年却只是站在门槛处,并未再向前一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别怕,朕只是路过,见这院中景致不错,便进来瞧瞧。”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半分诚意。
江雪瑞本就有的猜测被证实,她的双眸骤然收缩,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身下的褥子。她万万没想到,眼前这位少年竟真是当今天子。
少年天子似乎并不在意她的反应,目光从她苍白的脸上移开,随意扫过厢房内的陈设,“你这般貌美,就该享有与之相配的地位和权势。你可愿随朕入宫,朕以皇后之位相许,从此荣华富贵,母仪天下?”
他声音依旧淡淡的,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江雪瑞心头一震,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惊惶。
但她的心在怦怦乱跳,巨大的野望如野火般在她胸腔里灼烧蔓延,可她藏在袖中的手却在微微发颤,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那压不住的、几乎要破胸而出的悸动。
“凭什么!凭什么是我……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假的。”江雪瑞听见自己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意。
少年天子闻言,唇角那抹浮于表面的笑意终于加深了几分,他向前迈出一步,靴底踏在青砖地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却像踩在江雪瑞心口上。
“凭朕此刻站在你面前,而非派人传你入宫。”他微微俯身,门外的微弱阳光将他半张脸映得明暗分明,“你该明白,朕若只是戏言,不必亲自来这一趟。”
江雪瑞抬起头,四目相对的刹那,她看见那双漆黑的瞳仁里映着自己那张写满了挣扎与渴望的脸。
“我……”江雪瑞不知该如何应答,只觉得喉咙干涩,所有的话语都被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吞噬殆尽。
少年天子却已直起身,将一枚温润的玉珏轻轻放在她颤抖的掌心,触感冰凉,却像烙铁一般烫进她心底。
“你要是有意,就回江府一趟,雁姨娘会告诉你该怎么做。”
江雪瑞猛地攥紧那枚玉珏,指尖因用力而泛白,仿佛抓住的是她唯一能攀附的浮木。
她张了张嘴,最终只低低应了一声:“好。”
随着江雪瑞应下,少年天子满意一笑,不带江雪瑞反应,他已经转身离去,衣袂翻飞间,只独留江雪瑞在原地。
她怔怔地望着那道消失在厢房的背影,掌心的玉珏被她攥得滚烫,一如她此刻翻涌不息的心绪。
厢房外,秋悦轻轻敲了敲门,发出一阵细碎的轻响,将江雪瑞从恍惚中惊醒。
她缓缓低下头,摊开手掌,那枚玉珏静静地躺在她的掌心,温润的玉面上刻着细密精致的纹路,她慌忙将其藏起。

